是啊。為什麼呢?
爺爺養過很幾條水牛了。每一條水牛都被他馴養得服服帖帖,通人性,不論剛買來時有多麼暴躁蠻橫。別人的牛稍微看管不仔細,便會跑到水田裡偷吃水稻。而爺爺養的水牛就是丟在雜草和水稻交錯的田埂上,也不會趁機偷吃水稻。它會乖乖的用嘴頂開水稻吃遮蓋在下面的雜草。
並且,爺爺從來不養黃牛,一輩子只養水牛。我問過爺爺為什麼不試著養條黃牛。黃牛不用經常喂水。爺爺看著水牛的拳大的眼睛,舒心的笑。我便不再逼著問他。
我沒有把這些想法說給爺爺聽,只是朝他那張溝溝壑壑的臉笑了笑。爺爺也回以同樣的笑。我們不用語言表達而可以心意相通。
「你說,綠毛水妖今晚會來嗎?」爺爺問我,卻不在乎我的回答似的喝下一口茶。我看著爺爺枯黃的手指想,如果把那兩個手指浸在茶水裡,茶水會不會變成黃色?
我說:「爺爺,你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何必來問我呢?」
爺爺笑了。眼角的皺紋延伸到了耳鬢。
「如果綠毛水妖不來呢?」爺爺歪著腦袋問我,眼光閃爍,如曠野裡一隻孤單的螢火蟲的尾巴上那樣的光芒。那樣看起來有些哀傷。
我頓時百感交集。我吸了吸鼻子,說:「爺爺,它會來的。它一定會來的。」
爺爺點點頭,喃喃道:「嗯,它會來的……」
第十卷綠毛水妖第133章黑色紗巾
一輪圓月升起來。爺爺的屋前有一棵年齡比爺爺還大的棗樹。在月亮的照耀下棗樹的影子就斑駁的打在爺爺的臉上。
從我這個角度看去,爺爺似乎變成了另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爺爺的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可是在棗樹影子的混淆下,那個笑容是如此的難看,似乎是難堪的苦笑。
圓月彷彿是天幕的一個孔。透過那個孔,我看見了天外的另一層天。難道九重天的說法正是源於此麼?
月明則星稀。星星如睡意朦朧的眼,在月光的襯托下如此微弱。棗樹也是如此。每年的春天,這棵老棗樹的周圍總會生長出一些嬌嫩的小棗樹。我期盼著爺爺的屋前長出一片稀疏的棗樹林。這樣就不用擔心附近的孩子們在夏天將棗樹上的果實打得一乾二淨。
可是,我的期盼總是得不到實現。那些新生的小棗樹陸續的枯萎死去,沒有一棵能夠在老棗樹的旁邊開花結果。
有時我想,是不是老棗樹也像打鐵的老師傅一樣,害怕新生的小夥子搶佔了他的風頭。不過,我清楚的知道這棵老棗樹已經接近枯萎。雖然外表還是一如既往,可是樹枝經不起大風的吹颳了。
每次暴風雨過去,它都會掉下幾截僵硬的樹枝。並且傷疤那塊不再有新的枝幹長出來。掉下的樹枝,不用曬,稍微晾一晾,便在燒火的爐灶裡燒的噼噼啪啪。也不再像其他的樹枝一樣冒出濃濃的青煙。它的樹枝已經乾枯如柴。
爺爺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重重的嘆了口氣,接著劇烈的咳嗽起來。我預感到,他的時代已經和老棗樹一樣正在消退。
「她來了。她果然來了。」爺爺眯起眼睛看著前方。我順著爺爺的眼光看過去,並沒有發現什麼東西。
「在哪裡?」我問道。
「她已經上橋了。」爺爺笑了,笑得有些得意。
「上橋了?」
老河上有兩座橋。老河的最左邊有一座橋,叫落馬橋。那座橋離這裡比水庫還遠,爺爺說的不可能是那座橋。還有一座橋,從爺爺家出發,通過兩臂寬的夾道走出去,大概百來步,可以走到村大道上。村大道直而寬,可容兩輛大貨車。村大道從老河上過,所以老河上有一座很寬的水泥橋。這座橋沒有名字,村大道走半里路才能到那橋上。
「你看不到的。」爺爺喝了一口茶,水嘩嘩的響,如低頭飲水的老水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