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別人眼裡,我們倆實在太不搭。外表方面,身高和膚色的差異很容易引起人關於「跨越種族的愛戀」的聯想。個性方面,熟悉我的人都覺得,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那類女孩。
我也明白我的確不是。不夠乖也不夠溫柔,雖然我努力了。
我會和死黨嘰嘰喳喳大聲八卦廢話無窮多,從小學一年級就開始經常抄同學作業,從小學四年級就開始熱衷於翹課會被老師打電話向家長告狀,每天回家時懶得繞去正門會直接踩著鐵欄杆從離家最近的牆上翻進小區。
此端,是從小就和淑女分道揚鑣、飛簷走壁的我;彼端,是誤以為我安靜又優秀而和我交往的你。
這份依靠距離來維持的感情要怎樣才能走遠?
熱戀時,放學打不到計程車回家,也沒有直達的公交,穿著皮鞋和你一起走過雨後潮溼的街道,也並不覺得疲憊。
途中談的話題,關於小時候,關於喜歡的電影,關於女生友誼和男生友誼的比較……計算著彼此笑出聲的次數。
一群鳥撲稜著翅膀飛進心裡。
停在單元門口,兩個人還意猶未盡,又在小區裡兜了好幾圈,後來,你推我蕩過鞦韆。
起落之間,風聲夾雜喧囂。
跟在你身邊,因你過馬路時下意識環過我的肩,內心溫暖又平添一點點。
數學連堂課的課間,老師讓你上黑板寫解題過程,幾個步驟之後你忘了題目,回身要本書。老師就近把我的書遞過去,說「不要高興得忘形哦」,還不忘衝我眨眨眼。
一直以為隱瞞得夠好,想不通什麼時候曝了光。
也曾經側坐在你的單車後面,白裙子揚起來,擔心走光又擔心纏進車輪裡,提心吊膽了一路,緊張地揪住鐵桿,沒好意思攬住你的腰。
以往我以為只存在於童話神話裡的好故事,全在現實中找到落點。
忍不住揉眼。
[六]
但,總是這樣吧?
在憧憬天涯海角的時候,不慎受阻在歧途。在笑到最美的時候,流下惶惶不安的淚水。
否極泰來或者樂極生悲,迴圈往復,沒有什麼情緒能夠綿綿無絕期。
[七]
有一種美麗生物,雖然既不生活在愛爾蘭也不是麋鹿,卻被稱為愛爾蘭麋鹿的那種生物,是迄今生活過的最大最美的鹿。
它巨大而高貴的角,放射狀,長達12英尺,重達90磅,好似象徵福祉的火焰。
它滅絕在1萬多年前。
萬年之後的我們還在追究它滅絕的原因,曾經一度為人信服的答案是:
它死於自然原因,沒能在大洪水時期頑強地生存下去。
生物學家以化石的站立姿勢得出了以上結論。它們都鼻子朝上,吻合洪水上漲的最後掙扎。
[八]
——我們就走到這裡吧。
最後終於說出這樣的話。
沒有任何外在因素。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學業。
然而,學業永遠都不會是理由,只會是藉口。當一個人以學業或工作為藉口提分手,說明愛得不夠。
或者,愛太多,多到不知何去何從。
[九]
三年前鬼使神差地開啟了長久不用的一個郵箱,看見無數廣告中躺著你那名為「一封你也許永遠看不見的郵件」的來信。
它默默在世界的這個角落等待了漫長一年,但我終於還是看見了,你留下的最後音訊。
感情會傷人。
說好做朋友的瞬間,我已預感不能如願。
——對不起。
一個人為另一個人所能做出的改變,只能到此為止。活在一份毫無說服力的感情裡,擔心你會發覺真實的自己、會厭倦、會爭執、會把曾經所有的美好逐漸消磨殆盡。
就像,我坐在你的單車後,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緊張又彆扭,而你全都不知道。
我給你的印象,其實純屬印象。如果沒有刻意的偽裝,你會不會懂得欣賞?
一段海市蜃樓般的戀愛時光,卻在記憶裡散發著真實的芬芳。
[十]
後來,上一門關於生物學的通選課,老師提起了愛爾蘭麋鹿。
不斷被髮掘出來的新化石證實,愛爾蘭麋鹿在那場諾亞洪水後依然存活。
究竟為什麼滅絕了呢?
愛爾蘭麋鹿適應了遼闊無邊的原野,捱過了隨著寒冷期而來的亞北極冰土地帶,卻死在了隨冰面退去而發展起來的茂密森林。
它們的頭骨因那巨大而高貴的角而負重彎曲,不斷碰到樹,陷入泥沼,一直下沉一直下沉,直至絕跡。
或許這也不是最終答案,生物學家還在糾結於用「異速生長」和「適者生存」理論去分析求證。一些說角是有用的,另一些說角是無用的。一些說角的用處是決鬥,另一些說角的用處是觀賞。一些提出假說,另一些再去反駁。
而我只相信,它們死於完美。
正是為了保持完美的外在,才走到了終點。
講課聲從耳畔漸漸遠去,我轉頭看向窗外。
這顆璀璨星球上,還有無窮無盡的生物在繁榮在繁衍,而我卻為上萬年以前滅絕的一種溼了眼眶。
此時離與你分手已經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