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線蓮

夏茗悠短篇集 夏茗悠 第2頁,共2頁

和阿虛在同一個教室學習,卻要形同陌路,那感覺彷彿被抽空骨髓。成績退步了十幾名,在衝刺階段的畢業班,再要好的閨蜜也不能總放下學業陪著失戀者痛苦躊躇。每晚做噩夢,心臟被鑽了個洞,日光漏進去,笑聲漏進去,溫暖的血液漏進去,填不滿又出不來。感到異常焦躁,但可能因為是在夢境中什麼器官不健全,無法哭。醒來後把手放在胸口,還能感到沉重的黑夜在裡面跳。沮喪感在一遍又一遍交高考志願書草表的階段達到峰值,以自己的成績,考不上阿虛的志願學校。人生好像要隨著什麼在不遠處的某個點戛然而止。甚至想到了自殺,但是拿不出勇氣,況且這節骨眼上死都死的不明不白,落下個「不堪學業壓力」的死因累及學校家庭。

行屍走肉般的狀態持續到上交正式志願表的當天。放學前最後一節課是自修,七海提前看是做值日,意外地聽見身邊女士們在討論關於志願的最大冷門——阿虛改低了志願。

「什麼?你剛說他第一志願是哪裡?」扔下掃把揪住其中一個女生。

高三才分在同一個班,彼此都不熟絡,唄揪住的女生顯然嚇得不輕:「我我我說他第一志願上大。」

「是叫‘上海大學’的那個‘上大’?」

「……否則是哪個?」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身心出問題、家裡父母離異、對老師有意見、對目標學校抱懷疑、頓悟道家要義、把機會讓給需要的同志、次貸危機和全球金融海嘯……在那麼多亂七八糟的可能性裡,一定有一個原因我不敢說、不敢相信。

重歸於好在心緒大幅震動的幾天以後。放學後七海奔向公交站臺守株待兔,畫著康師傅茉莉清茶廣告的大車一輛輛在眼前停住又啟動離開。

最後那個熟悉的身影,手裡卷著高考詞彙手冊從學校的那個方向慢慢踱過來。男生的目光明白無誤地從她臉上掃過,但又像對方是空氣一樣重新垂下眼瞼,面無表情開始背單詞。

七海愣了愣。剛想沮喪卻又覺得不對,雖然是視而不見的一眼,但似乎有很多含義在裡面。女生把鞋尖在地上蹭了蹭,走到他身邊,聽見背單詞的聲音。

communication這個詞他至少拼了四遍。心思全不在裡面。

七海笑著放肆地扯扯他手肘處的制服,用撒嬌的聲音:「吶,阿虛。」

男生放下書側過頭,弓下肩到和她的身高一樣的高度,正對著她的臉,非常近非常近,讓女生覺得很難掌控好自己的呼吸。

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長胖了。」說著還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難怪成績退步,沒好好用功。」

七海看不見自己怎樣彎起眼,怎樣牽起嘴角,笑得猶如在晚風中招搖的花朵,非常耀眼。

更耀眼的是夕陽,漫天的緋紅不知是從那個點爆發出來,變成覆蓋整個世界的水彩。在被橫向拉得極其寬闊的視野裡,所有東西都開始含混不清。

站臺上並肩而立的兩人,女生問男生:「喜歡我麼?」

「喜歡你。」

「真的真的喜歡我?」

「真的真的喜歡你。」

「比喜歡人民幣更喜歡我?」

「比喜歡人民幣更喜歡你。」

意識到他只是在學舌的女生忿忿得哼了一聲:「真沒情趣。」

「唔,真對不起。」

當時的喜悅盛大到至今銘記於心,因為自作多情要非常漫長的一段時間才能被證明。

大四最後一次分手前終於反覆確認,阿虛的視而不見總是顯得很深情,對衣物、燒錄機、檯燈、鞋櫃、書桌……都深情。

<6>

連告白都只是單調的重複,也許是因為無情才會無趣。最後一次分手後一個月有餘,七海的「感冒」還是沒有好轉的跡象,天天帶著口罩上課回家。隔壁的女孩也一直沒有來領她那個大箱子。七海想實在無人認領寄回原址也好,但一看寄件地址是在香港便只好作罷。她可不想在最冷的冬天整個月沒錢吃飯。

一個偶然的機會,聽見傳聞,阿虛有了新的女友。這並沒有讓七海感到意外。

分手六次,其中有三次是被阿虛甩。因為本是受歡迎的男生,所以除了高三的那次之外,每次他都很快就和別的女生開始交往。辛苦療傷的只有七海。

第二次和阿虛分手後,七海也考慮過擺脫他開始新的生活,和同專業的學長嘗試著交往。但似乎自己沒有碰上好男人的運氣,最終還是被甩。對方的分手理由是「不好意思,我還是比較喜歡美女」。同寢室的好朋友聽後氣得帶著塑膠臉盆去上專業課,在課上砸向他的臉。可是七海,卻完全沒有體會到和阿虛分手時的那種心痛,反而覺得和場情景喜劇差不多。

「臉盆事件」發生後的第二天是週六,媽媽輪到值白班不在家。七海給阿虛打了個電話:「來我家見我最後一面吧……也不知能不能趕上。」然後割腕自殺,被送去醫院搶救,剛醒來就被阿虛在腦門上敲了個響栗。

七海捂住額頭:「好痛。」

「你也知道痛?被你嚇得不知道有沒有減壽啊!萬一路上堵車呢?萬一忘了你家門牌號呢?萬一你家門比較堅固撞不開呢?萬一晚了一步……」很兇,但好像是激動得哽咽,說不下去。

七海伸出沒傷的那隻手摸摸他的臉,笑著說:「我只在想萬一你不來我怎麼辦?」

阿虛見她這副安靜祥和的表情,有點迷茫。在以往一點一滴的回憶中尋找可以提供解釋的蛛絲馬跡,幾秒後恍然大悟,無奈地笑出聲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內心無力。「剋星,真是剋星,我一定要親手結果你。」

「什麼啊。」七海笑著躲開對方扔過來的枕頭。

七海死不了。阿虛從小了解的七海,會站在視窗等著自己焦急地奔跑進樓道,待在房間屏息聽自己高聲喊叫,知道門被撞開的瞬間,才淺淺地割傷手腕。

——再多萬一也死不了。

——只要你來了就絕對死不了。

所以在第三次分手時,阿虛才特地叮囑她:「別自殺,也別假自殺,我可不會去了。」

七海點點頭說:「嗯。」

重複的戲碼上演次數太多,到最後連七海也越來越平靜成熟。

有一陣,生活總算是上了道,交往了一個比自己大六歲的可靠的人,事業也小有所成,會送花和高檔時裝給七海,開車帶七海去法國餐廳吃飯。七海在貧苦的單親家庭中長大,媽媽也覺得這次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夠託付的人。日子簡直能用幸福來形容了。

可是在某天深夜,接到了阿虛的電話。喝醉了,也許還在娛樂場所,聽起來那邊鬧鬨鬨的。七海努力從無數噪音中分辨出自己熟悉的那個聲音:「你現在有男友了?」

「嗯。」

「和他分手吧。」

「誒?什麼?」

「你又不幸福。」

「誰說……」

「和不喜歡的人交往不會幸福的。」

不知道為什麼,早在心裡肯定了成百上千遍的信念,就因為這句話,產生了動搖。七海驚慌失措答不上話,手機電波間懸著沉默。

聽了很久很久的噪音,最後那邊傳來一句:「我很想你。」

究竟誰才是誰的剋星?明明看似這麼幸福,但是他說不幸福就真的不幸福了。想要複合,那麼輕鬆的一個電話就把人拽了回去。和不喜歡的人交往不會幸福。和喜歡的人交往更不幸福。仗著對你的喜歡任性妄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把人折磨個透,從十五歲到二十一歲,所有的青春都受盡委屈。而你卻那麼吝嗇不肯付出真情。

平安夜,大街小巷都鑲著紅的綠的金的邊,紅色的聖誕老人紅色歌聲,綠色的聖誕樹綠色彩燈,金色的鈴鐺點綴在每一家臨街店鋪裡,門口許許多多奇裝異服的吉祥物在派發促銷傳單。沒有人會注意一個古怪的帶著口罩的女生穿過了這些大街小巷。

七海從學校回到家,把抽屜裡所有的感冒藥丸倒出來數了數,有306顆那麼多,堆在面前成了小山。她撐著頭望著它們發呆。如果七年的時光都換算成藥丸,該是多麼令人恐懼的景象。

終於到了最後分別的期限,這次分手,七海很清楚和以往每次都不同。大四要面臨的現實太多,由不得人嬉皮笑臉。七海要工作,阿虛要出國,已經早就不是一衝動就會為了誰改填志願的浮花泊草的少年時代。那麼優秀的人不可能為誰停下腳步,不配的終究不配。

即使在一起還能得過且過,也終歸會變成彼此的拖累,兩人分別和別人牽手走剩下的路,會比相守成困獸幸福得多。憑什麼去相守?憑什麼去相信一路相互欺騙的愛情還能夠繼續?

七海看見躺在客廳黑暗中的那個快遞紙箱,時間像流逝了幾個世紀那麼漫長。最後心裡湧出了一股特殊的感覺。無論那裡面放著的是什麼,艱難跋涉了那麼遠才來到這裡,最後卻變成累贅,成為了礙眼礙手又礙腳的存在。七海把一堆藥丸全部撥進垃圾桶,戴上口罩,在紙箱邊坐下,覺得好像有了依靠。這依靠最後化成跨越平安夜的那個夢境裡唯一的微笑。

【7】

紙箱從此不再是負擔,而是同伴。七海每天去隔壁敲一次門,看看鄰居有沒有回家。

在之後單調乏味的日子裡,唯一的波折就是史上最漫長的感冒讓媽媽覺出了端倪,七海被拖去醫院檢查,並沒有獲得比網上更多的資訊。因為家境不好沒閒錢治病,再加上醫生確實也說只是暫時性的,於是媽媽也坦然接受,把這件事擱置下來。

媽媽、紙箱和七海,一起跨過了新年,過了元宵,直到來年的春天,三月份。

三月的一天,七海清掃著房間,為即將來臨的新學期做準備,出門倒垃圾的時候突然看見一個長髮的清秀女生站在隔壁302門前。

七海愣住。

女生居然掏出鑰匙去開門,轉了半圈後毫無障礙地開啟進了屋。七海扔下垃圾袋衝到門前,和轉身準備關門的女生面面相覷地對上了。「有事麼?」

答不上話,第一次感到焦急。「以前的屋主哪去了?」「你是誰?」「能找到她嗎?」……無數個問題在腦際穿梭,卻一個也滑不向嘴邊。最後無奈之下,只好像入室綁架犯一樣把對方強行拖進自己家,正想找紙筆寫便條跟她對話,卻聽見大喇喇毫不拘束在屋裡晃的女生在身後說道:「啊咧,這不是我的快遞嗎?」

七海迴轉身,見她正指著紙箱上的的快遞單。是本人?完全不像啊。

「哦,你把我拖過來是為了這個?」

七海點點頭。

「謝謝你幫我簽收啊,我以為還要半年才能寄來呢。上學期我出國交流學習去了所以沒回家。」邊說著邊想把箱子搬走,可是她大大低估了重量。七海立刻上前幫忙,兩人把紙箱搬去隔壁。

女生拍拍手喘口氣,再道一次謝謝:「想不到幾個娃娃這麼重。」

「娃娃?」

「是啊,新買的bjd娃娃,要看嗎?」果然是個行動派,立刻就拿了剪刀拆包裝。

七海怔怔地站在一旁,已經發現自己重新能夠開口發聲了。

還以為會像小時候那樣最先學會叫「媽媽」,沒想到第一句就是這麼隨機的一個詞。蹲下身看女生拆封,隨口問:「和以前見到你變化很大。」

「是麼?」

「當時化著很濃的妝,穿得很……」找不出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啊——那是半夜吧?肯定是剛從酒吧唱歌回來,一塌糊塗的樣子。真不好意思,給你留下過這麼糟糕的印象。」

「唱歌?」這麼說起來,對方的嗓音的確是很有特色的型別。

「就是駐唱啊,也算是兼職吧,畢竟要買這些東西,」指指箱子裡露出來的娃娃們,「得花很多錢,我還在讀書,有點負擔不起。」

「很貴嗎?」七海好奇,在對方報出價格後瞠目結舌。

娃娃被取出來,只有身體,新生兒一樣。女生給它們穿好衣服,非常華麗。但怎麼說呢,器還覺得很難界定是否值那價錢。似乎看出了七海的心思,女生淡淡地笑笑。

「沒辦法,我就是喜歡它們。」

聽見這句話的七海彷彿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在對方歸還快遞費之後幾乎以逃離的方式離開了她家,一路跑下樓,穿過弄堂,直抵嘈雜的馬路。在路邊喘息了許久才漸漸平息。

拿著失而復得的錢,七海決定去超市買點零食。走在路上回想過去的一切才覺得可笑。為什麼在最開始就擅自把化了濃妝的女生隨隨便便定義成做夜間生意的人?

大三時,和阿虛租房住在一起,小區裡的很多人見到這對情侶都神情複雜欲說還休。氣七海沒有太多漂亮衣服,一直就那麼兩三套學生校服般的裙裝,看起來還像高中生。而阿虛在大企業實習,為了付房租又做了兼職,每天西裝革履。這樣兩個人出雙入對,無論怎麼看都像在搞不倫之戀。這件事當做玩笑講給好朋友聽,後來又被當做玩笑傳得很遠。阿虛知道後有點無奈。

「我可不想被冠上‘loli控大叔’的綽號啊。」

「只要我不覺得你是大叔,你就不是。」七海當時非常果斷地說。

經由這件小事,七海想起了一直不敢回憶的那些時光。

居住的小區是舊公房,非常吵鬧,整日充斥著老年人拉二胡的聲音,小孩子吹口笛的聲音,犬吠聲,喊叫聲,罵架聲,到夏天劣質空調壓縮器發出拖拉機一樣的聲音。房屋隔音效果極差,連隔壁鄰居的說話聲都含含糊糊地穿牆而過。

午飯和晚飯的時候,總是被樓下和隔壁竄過來的油煙整個兒包圍,屋裡瀰漫著嗆人的青椒味兒或者紅燒肉味兒。後來七海也試著在廚房開起了鍋灶燒點小菜,阿虛說雖然比不上飯店但是稍稍能強過外賣。

晚上空閒時,一起看租來的dvd,有時阿虛把工作帶到家裡來在電腦前忙碌,七海就安靜地背靠著他看書。燈光總是很暗,看得眼睛疼,時不時地抬起頭四下張望,眼睛活動來活動去,阿虛總在視界中央。七海覺得,他把襯衫袖子挽到一半不停敲擊鍵盤的樣子,比小時候更帥。

那些被柴米油鹽的瑣事環繞的日子,每一天都在證實靠自己的力量立足於世非常艱難。即便如此,七海卻覺得有些真實的很美好的存在藏在裡面,只是用語言無法描繪。有快樂也有煩惱,所有的一切都帶著濃烈的味道。不是悲傷,也不是解脫,而是覺得自己非常非常幸運。

遇見你,遇見這麼優秀的你,少女情懷太強大,突然哪天一不小心就說出了「喜歡你」,接著是情動以後懂事之前手忙腳亂的交往吵架打架耍任性輕言分手,走散以後又三番五次循回原路,分分合合吵吵鬧鬧就慢慢長大了。你愛我沒有我愛你那麼深,也許不能明白在我看來,能和你一起長大是多麼不可思議的好事。一起長大,一起學會了好好相愛,羈絆日益深遠,最後……在最後面對無法抉擇無法抗爭的現實束手就擒之前,一切都是那麼美好。而這種美好,人的一生有沒有機會再來一遍呢?

為什麼我要那麼相信你,從一開始就視你作情聖,相信你說什麼都有目的,做什麼都自私自利?為什麼我不能相信「回學校看冬天的風景」是一句挽留?為什麼我從來不相信過去?

七海的手吃不住力,塑膠袋掉在地上,剛從超市裡買的零食從裡面滾出來一些,散落在馬路邊。她蹲下身撿,不斷有更多的漏出去,狼狽地重新收拾起來,手忙腳亂了半天。但是心情被攪亂無法復原。一邊走,一邊放聲大哭。這是分手之後第一次流淚。

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和阿虛曾經居住過的小區。拎著兩個塑膠袋站在樓下仰望那扇熟悉的窗。以前一直弄不清窗外這棵大樹是玉蘭還是海棠,現在它長滿了淡粉與白的花苞。七海看著這樣充滿生氣的東西,又模糊了視線。沒有料到的是窗戶突然被推開,阿虛探出身朝下喊道:「就站在那兒別動。」

七海腦袋裡一切都空了,在他下樓之前只來得及抹去剛才瞬間湧出的眼淚。

阿虛從黑暗的樓道里跑出來。七海看著他的臉,眼睛,手,身形,抓不住重點,但無論哪裡,都還和四個月前一樣。以為他會變,相比之下才知道,記憶是那麼單薄的東西。

「今天要搬回來麼?」

「誒?不。」

「不搬就別搬了。」說話的語氣很公事公辦。

「什、什麼意思?」

「我已經找到工作了,住在離我公司近的地方比較方便,這兩天正在那邊找房子,你要搬的話最好過幾天搬到那邊去。」

「……」果然還是這麼自說自話自私自利!但關鍵是,「不是出國麼?」

「不出國,沒申請。」

「為什麼啊?」

「考慮了各方面的因素,不過總之不是因為你,絕對不是。」他低頭瞥了一眼七海手裡的零食,「給我的嗎?」伸手去接塑膠袋。

七海把袋子遞給他,安靜地微笑起來:「不是,絕對不是。」

——羈絆日漸深遠,最後又學會了珍惜。

【8】

我記得我們第一次的對話。你送了我一首艾略特的詩。

因為不知道鐵線蓮是什麼,兩人去網上查資料,無意中看見它代表的花語——欺騙和貧窮。我突然沒來由地有點悵然若失。看出我的失落,你說了一句話。我總是非常自卑,覺得那隻不過是因為同情為了寬慰,不敢相信其中還有什麼更深遠的含義。但是從那天起,我不計後果地愛上了你。

關於鐵線蓮的過去,或許早就預示了結局。那個記憶中少年對我說——「可是我覺得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