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恥

夏茗悠短篇集 夏茗悠 第2頁,共2頁

在路人眼裡,其實這只是一個小插曲,過目就忘。

在媽媽眼裡,這也是女兒成長過程中的一件軼事。

念初二時在媽媽的朋友家做客,閒聊間媽媽提起這腳踏車事件時,完全是以一種

「別看我家女兒看起來很乖,居然還幹過這樣的事呢」的口吻來敘述。

而我的臉卻突然變得灰白,在沙發上坐如針氈,大人們善意的笑在我看來也顯得異常猙獰。

吃過飯,又聊過天,直到天色全暗了,我跟著媽媽回家,

關於買車的話題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

可是我走出單元門的一瞬間,「哇——」帶出了哭腔。

——為什麼要再提起那件事啊!

——為什麼總是揪住不放啊!

媽媽被我嚇了一大跳,有點茫然和委屈地說:「只是說笑啊,都已經過去那麼久了。」

——都已經過去那麼久了。

變成了談資,可我自己卻還在耿耿於懷。

[八]

高中的「偷竊事件」發生在秋天。

而女生被叫到門外哭泣的那個晚自修,教室裡的溫度因眾人呵出的二氧化碳而升高,

窗戶上蒙著白色霧氣,被這層霧氣打上柔光的少女穿著深青色的冬季校服,在大家殘忍的視

線中不斷抬手去揉眼睛。

以為一切都平息了的時候,被偷掉東西的幾個女生對如此「輕判」憤憤不平,

於是出現了後來的民意調查。

我翹了週日的晚自修去逛街買圍巾和手套,回校時幾乎所有女生都已經在那張紙上投了票。

勸她轉學。

讓她退學。

原諒她。

三個選項中,「勸她轉學」下面碼著整齊的「正」字。而「原諒她」下面空無一劃。

即使從眾心理使人做出異於常人的選擇時需要勇氣加倍,我還是毫不猶豫地做了「原諒她」的唯一。

雖然這個女生在剛進校擔任班委時的官腔讓我非常討厭她。

相對的組織「民意調查」的女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被偷了東西。

可是……

[九]

——別再提起了好麼?

——為什麼不可以原諒她呢?

——即使你們不去反覆指責,她自己也很難過的啊。

[十]

即使是年少時犯的錯,羞恥心也會一直糾纏著自己。

也許有一天你也可以籠統地承認「我小時候偷了自己的錢騙了外婆的錢去買我的第一輛腳踏車,

被我媽狠狠地罵了一通」。

可是當時圍觀者怎樣向你投來好奇和鄙夷的目光(哪怕成分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複雜),你

怎樣把頭低到不能再低,怎樣眼睜睜看著自由落體的淚水在水泥地面形成一丁點大的卑微的溼跡—

—這所有的細節,哪怕依然歷歷在目,你也決不會想再去體味回憶。

哪怕媽媽在你上大學後提起這事說「其實最讓我生氣的是兩百四十塊錢買了輛那麼

難看的車,灰不溜秋的,他們明顯就是在騙小孩」。

哪怕那輛雜牌的、普通的、灰不溜秋的腳踏車早在你初一時就被偷走了。

心室壁還是變不回一片光滑,結成的傷疤依然躺在那裡,不能揭。

[十一]

一個人的羞恥心,與生俱來,並不是因為周圍人反覆責問「你有沒有羞恥心」而突然萌發的。

如果她知錯了,悔改了,為什麼不能寬容點待她?

[十二]

校方終於還是沒有理會那份民意調查統計。

那女生就領著「留校檢視」的處分繼續和我們一起生活學習。但直到上了高二,

她仍沒有朋友。

盛夏的某一天,我在食堂臨著落地窗和朋友面對面一起吃飯,無意地

側頭看見她從教學樓方向走過來拐去服務視窗前充飯卡。灰色樹影密密地

落向她白色的校服。

一路上,一個人,始終沒有抬起頭。

就像看見了自己。我沒來由地鼻子發酸。

某個封印已久的容器被打翻,裡面流出我包含了嚮往、緊張、忐忑、興奮、羞愧以

及恥辱的五味雜陳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