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是飛得很高很高,看地面的人群像俯瞰螞蟻。」「去坐飛機吧。」「最好要感覺得到涼爽的風從耳邊‘颼颼’掠過。」「還是去坐熱氣球吧。」
「真討厭啊你!沒情調!」
其實遙軒非常喜歡看她一個人胡亂幻想,臉上浮著單純的笑。
週末,梁好隨陳絡回家見過父母。長輩面前,梁好終於不再吝嗇動人微笑,令一路上提心吊膽的陳絡鬆了口氣。之前一直想的是「她面部神經反應遲鈍「這類脫線的藉口,原來梁好終究是讓人寬心懂得分寸的女子。討人喜。一進家門就忙著張羅飯菜,廚藝極佳,魔術般變出一桌好菜。母親一邊搓著手說:「有傭人呢,不用你做。」一邊眼角眉梢流露喜色。陷在沙發裡卻無心看電視,不停用遙控器換臺的陳絡始終豎起耳朵關注著廚房的動靜。父親在身旁滿意地點點頭:「梁好的確是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的好女孩。」所以無論學國際經濟與貿易的陳絡和學飛行器設計與工程的梁好多麼不般配,富甲一方的陳絡和家境平平的梁好多麼不門當戶對,兩人間的這份感情都讓人無力反對。可惜兩個人沒有感情。陳絡心中暗暗嘆息道。晚上陳絡送梁好回家,汽車進不了深巷,陳絡只好停妥車陪梁好走進家門。兩人沉默的深灰色影子慵懶地躺在地上,緩慢地被路燈縮短又拉長。
梁好突然停下,臉微側向陳絡,「謝謝你包容,我的冷漠。」陳絡的腳,停在半步前的地方。回頭望向梁好,感覺她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沒入他的心臟。剜得人生痛。女生的眼裡,泛起一種絕望的悲傷,逐漸地散開。朝溫柔的夜色寂寞地徐徐盪漾,推起一層水霧,深藍色的空氣脆成碎片,折射著泛黃的燈光。恍若被擊碎的金箔,卻又轉瞬消散,杳無蹤跡。陳絡邁前半步,攬她進懷裡,「即使沒有愛情,我們還是能彼此溫暖不是嗎?」
陳絡輕輕吻她的額,那一秒,腦海中浮現出想象中清揚的容顏。陳絡在遙軒的錢夾裡見過他與清揚的合照。男生表情怪異,女生只見側臉。明顯是按下快門的一剎那,女生突發奇想側過頭吻在男生臉上,毫無前兆。清揚頸部的曲線很優美,天鵝一樣。甩起來的短髮把自己的側臉分成一格一格,中間露出雪白的皮膚。
昏黃的路燈下,陳絡的眼睛忽然溼潤。梁好亦是令人不忍傷害的女子啊。倘若此時,給陳絡一個如假包換的清揚,他一定會進退猶豫,會左右為難。清揚和梁好,兩種女子,平分了世界的美與善。兩種都同樣值得珍惜。
高二那年的情人節,遙軒和清揚一起去了海邊。清揚拎著鞋子赤腳在幼沙清水間跑跳,腳尖凍得通紅,依然一臉不知憂鬱的燦爛。坐在海灘上的遙軒任性地衝她喊:「清揚,我們一輩子不分開。」女孩在遙遠的地方高聲回喊:「好——」
彼時,遙軒眼中的清揚,真的像一隻展翅高飛的水鳥,羽翼在陽光下綻放著最耀目的光芒。
高三時的情人節,清揚和遙軒一起去聽某大腕的演唱會。中途一度被瘋狂的搖著熒光棒的fans衝散。眼尖的清揚很快又看見不遠處焦急找尋著自己的遙軒,「我在這裡」一直沒有喊出口,只是喜歡看遙軒為自己著急張望的神情。那樣深情,那樣執著。彼時,怎麼也想不到,那是兩人在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個情人節。最後的晚餐。
高考結束返校的那天,所有同學陸陸續續都走了。清揚坐在原位低著頭一動不動。遙軒背對她擦黑板。遙軒要赴英留學的訊息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但由於可以隱瞞,清揚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真的要走麼?」
「……」「不可以為我留下麼?」
「……」
「遙軒,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
遙軒的動作很慢很慢,不知道黑板一擦完,要怎麼面對她。時間仿似蜜糖,粘稠得流淌不開。不知過了多久,遙軒鼓起勇氣轉身,才發現清揚早已倒在座位邊冰冷的地上。左手腕有一道4釐米左右的刀傷,刺目的鮮血在地板上肆意蜿蜒。她的右手邊躺著一把鋒利的瑞士軍刀,水泥地與刀刃一同泛著慘白的光。——沒有你,我活不下去。清揚還在住院,遙軒已登上飛機。遙軒再沒有勇氣見清揚。兩人最後的留言,是通過同學轉交的信件。所以清揚永遠看不到遙軒是如何一步一回頭地走過安檢隔著玻璃與大家揮手告別的。
遙軒坐上航班,拆開清揚的信,裡面只有一句話:我等你,無論多久。
字型有明顯被眼淚化開的痕跡。八月的數萬英尺高空,機艙外的蔚藍裡翻湧著純白的雲朵,陽光太刺目,光與影交織重疊在男生的瞳仁,像針尖,男生以手掩面,指縫間漫出滾燙的淚。曾經很幸福,曾經……
卻不能兩人相守到白髮蒼蒼。清揚手中的信無聲地滑落,四面白牆的病房裡迴盪著一個女生的失聲慟哭。曾幻想在最為動心的一刻死去,但為了什麼終於不能。
清揚,原諒我沒有告訴你真相。實在太殘忍,怕你又幹傻事。可即使殘忍,你還是有權利知道。我不是留學,而是移民。大概,不會再回來了。對不起。所以,千萬不要等我。如果愛我,請忘記我。遙軒留——如果愛我,請忘記我。
——據說,刻骨銘心的愛情是這樣終結的。
與其說陳絡愛上虛無縹緲的清揚,不如說他是在奢望一場刻骨銘心的愛。哪怕無疾而終,也好。可如今,陳絡覺得生命中出現梁好,過波瀾不驚的日子,也同樣好。
餐桌彼端的梁好從包裡掏出手機,朝陳絡禮貌地一頷首:「不好意思,出去接個電話。」陳絡亦禮貌地回禮。他只是不知道,相敬如賓的戀人究竟算不算戀人。
上菜的侍者無意將梁好忘記拉上拉鏈的手提包碰翻在地,物什落了一地。「抱歉。抱歉。」地蹲下身拾。陳絡也蹲下幫忙。慌忙間一眼瞥見照片,如晴天霹靂。照片上,男生表情怪異,女生只見側臉。明顯是按下快門的一剎那,女生突發奇想側過頭吻在男生臉上,毫無前兆。清揚頸部的曲線很優美,天鵝一樣。甩起來的短髮把自己的側臉分成一格一格,中間露出雪白的皮膚。照片的背面,赫然寫著:「尹遙軒&梁清揚1314」
照片從陳絡無力的手中悄然滑落,百轉千回。真相永遠比想象更殘忍。梁好。梁清揚。遙軒,今日,我知曉你所不知的清揚。她改名梁好,寧靜安好。她不再對任何人綻放世上最純真最美麗的笑顏。她的左手腕戴套一大串耀眼的鐲子來遮擋愛留給她的傷。
她的專業是飛行器設計與工程,卻無法飛躍你與她橫亙的廣袤海洋。原以為是兩種女子平分世界的美與善,其實是你遇見了她陽光燦爛的這一半,我遇見了她寧靜安好的另一半。年華傷逝,落櫻繽紛,開到荼蘼怎麼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