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茗悠短篇集 夏茗悠 第2頁,共2頁

那個時候,還沒有發生「毆打女生事件」,和他扯上關係不會有任何負面作用。

同樣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還有在那個事件發生後,對觀看影片的抗拒。

林落根本沒看過那個影片,無法承認也無法直面他的行為,當週圍所以輿論都在指責他的時候,女生甚至抗拒到想捂起耳朵,好像被指責的是自己。

在這天晚上,寫完作業的林落卻開機撥號,在搜尋引擎裡輸入「莘川校園暴力」的關鍵詞,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影片。

其實非常短暫,林落都沒回過神來,一遍就播放完畢了。

第二遍觀後感:很失望,找不出任何他被算計被陷害被冤枉的證據,的確是結結實實、一下不虛的打了紀夏衍。

第三遍觀後感:原來他們三班的教室和自己九班的教室離那麼近,什麼都拍得清清楚楚,的確是他們倆,任何一個認識這兩位當事人的人都不會相信還有別的可能性。

第四遍時,林落還是感到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第五遍播放完畢後女生找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在毆打紀夏衍的過程中,陳介口中一直唸唸有詞,然而錄音效果和畫面效果成反比,一個字也聽不清。就難免讓人更加生疑了。

似乎是有什麼原因的。可究竟是什麼原因使陳介這麼一個本質不壞的男生竟然對女生動手?

每當這個問題稍微呈現在面前,總被人用「不管什麼原因打女人就是不應該」一帶而過。大家似乎更加關心那個「道德淪喪」的「冷漠拍攝者」,其他的一概不重要。可是林落卻對原因異常在意,哪怕是藉口也好,至少得有一個。

不知道那影片自動重播到第十幾遍還是第二十幾遍的時候,林落突然想起,自己並不是第一次見到紀夏衍。

其實陳介從沒有告訴過林落自己的名字。

只是有一次林落聽見別人叫他。放學時,隨著人流走出校門的林落恰好跟在陳介身後幾步之遙,當時有個女生從林落後面一邊叫著他的名字一邊跑上前去拉他的胳膊。於是林落記住了。

那個女生,現在回想起來,就是紀夏衍。

當時的紀夏衍就順勢挽著男生的胳膊沒再放開。林落只捕捉到前面順風飄來的一些支離破碎的句子「其實……也覺得他很煩吧」、「煩死人……特討厭……」、「清靜了……總算……」聽語氣沒有半點隔閡,這麼想來,後來沒請陳介幫忙搬水大概是這個原因。林落以此推測他們一定是情侶。

可誰又能肯定他們現在不是呢?

原本混沌的某些東西突然變得清晰了,但與此同時,原本清晰的另一些東西卻反而喪失了新鮮感。

面對不斷自動播放的影片,林落獨自坐在黑暗裡,長久地發起了呆。

【2°c,多雲】

校服還是必須得還,但林落好像失去了積極性。過去了兩天。雖然每天放學後許莎莎一讓道林落就跑去3班走廊裡轉悠張望,不過沒敢再開口問,也一直沒碰到陳介。

又一個從3班失望而歸的晚上,林落順著路燈依次亮起的方向往車站慢吞吞地走去,離站臺還有一段距離時早就在那邊停了一會兒的公交車已經啟動了。林落感到疲憊,本沒打算加快步伐,想著「走就走吧,等下一輛就是了」,卻偏偏只在這一秒眼尖,看見了一晃而過的車廂中穿秋季校服的男生的身影。

沒有任何砝碼,心中天平的一端卻沉沉地落了下去。什麼理性,什麼是非對錯,全都灰飛煙滅。

女生思維不經大腦,也不管自己的體育成績有多差,拔腿就往公交車的方向追去。

「等——等一下!你的校服!」一邊不顧形象的大喊一邊還揮動著手裡的校服,「等一下——!喂——」

明明拼盡全力去追,自己和公交車的距離卻不容忽視的越來越大。

「等一下!陳介——!」又一次出乎自己的意料,女生沒想到最後一句的尾音會拖出長長的哭腔。

這一秒,公交車卻奇蹟般的停住了。

女生愣在原地反應不過來,直到車尾玻璃後出現了熟悉的男生的臉才慌慌張張地撿起掉在地上的校服,快速跑上車去。

「追車是很危險的曉得伐啦?哦——喲——,現在的小姑娘真是一點都不知道輕重。」

被司機阿姨數落了,林落只好站在一邊帶著感激訕訕地笑。

「那麼瘋狂幹嘛啊?」男生也好像很有意見。

「因,因為如果不把校服還給你的話,你明天就又要穿秋季校服了。」女生一邊刷公交卡一邊答道。

男生感到有點內心無力:「多穿一天秋季校服凍不死人,再說,明天是星期五。」

「誒?」手僵在半空,「星期五麼?」

星期五。黑色星期五。突然也覺得剛才幹了件毫無意義的蠢事,無比懊惱。自己還在糾結,卻聽見男生繼續說了下去。

「更何況,根本用不著……」

「誒?」腦筋還沒轉過彎。

「……在意我這麼差勁的人。」

隔了好一會兒,才領悟對方指的是什麼事。終於主動提及了。

「唔,是有點差勁。再怎麼說,打女生總是不好的。」

男生短暫的笑了一下:「這段時間,這句話聽得我耳朵都生繭了。的確,打女生的我是錯的離譜……」

女生還在琢磨對方剛才那一笑是什麼類別,冷笑還是苦笑,突然聽見對方接下去的「可是」,不禁詫異得挑起了眉。

「難道身為女生,就可以仗著自己是女生肆無忌憚地欺侮別人麼?」

「誒?」

「難道身為女生,就可以仗著自己是女生無所顧及地踐踏別人麼?」

「……」

「難道身為女生,就可以仗著自己是女生無視別人生命的重量麼?」

「……」

「那個時候,我反覆問她的就是這麼幾句。紀夏衍卻道最後也沒回答。」

「可可可,究竟是,」林落幾乎已經組織不好語言了,「為什麼打她呢?」

「因為我們班那個叫李纓絡的女生。你也認識的吧?」

「認識……倒是認識。」

「可是已經很久沒見到她了對麼?」

「說起來,高二就完全沒有……」

男生這次是很明顯的苦笑了起來:「就是因為那個連死了都沒人在意、甚至不知道的女生。」

「死、死了?」林落忍不住抬手捂著嘴驚撥出來。

「高二剛開學不久就從自己家陽臺跳了下去。」

「……」

「因為不堪忍受紀夏衍她們長期的欺負,最終怯懦地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即使這樣還不夠,死後還被她說是‘活該、太煩了、總算清靜了’什麼的。甚至,由於是在家裡自殺的,學校不可能把校園暴力、學習壓力這類見不得光的原因搬上臺面,於是就採取含糊遮掩,把這件事矇混過去。連同年級的學生,也沒有幾個知道有一個班消失了一個女生。她的存在,被那些冷漠的人徹底抹殺了。」

林落長吁了一口氣,心緩慢地沉下去,好半天才整理好思緒重新開口,可聲音卻出人意料的平靜。

「是你喜歡的女生麼?」

男生點了點頭。

「紀夏衍是喜歡你的女生麼?」

四五秒後,男生微微點了下頭。

「……就為了這麼點微不足道的理由?」

「就為了這麼點微不足道的理由。」重複一遍,「微不足道」四個字被男生加上了重音。

「其實在打她以前,你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了,對麼?」

「大不了就是被開除。」

「其實你很期待自己打她的原因被追究,進而挖掘出纓絡的死因。對麼?」

「結果,卻沒有任何人在乎。沒有任何人在乎纓絡,甚至連紀夏衍也沒有人在乎。他們關注的只有那個‘冷漠者’,只顧著盡情彰顯自己虛偽的正義感。遮掩那件事的班主任儘管受到了批評,卻依然擔任著班主任,校長也不過是換了所學校當校長。而這所學校裡,暴力和冷暴力都在繼續。不是纓絡,就是你,不是你,就是別的女生……沒有休止停息。什麼都無力改變,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一場空。」

林落的目光失去焦點落向遠方。明明沒有下雨,車窗外的霓虹燈光卻在夜幕中越來越含混,最後氤氳成混沌的一大片。

看不慣李纓絡的紀夏衍和看不慣自己的許莎莎,兩張迥異的面孔,在空無一物的視界裡終於重疊在一起。

——就為了這麼點微不足道的理由。

【2°c,晴】

結果,陳介在林落家這一站就跟著下了車。

「感覺是有點害怕,因為下車後還要走一段區間路,沒什麼人。」

等對方已經下了車往前走出幾步,林落才突然想起自己不久前曾無意中說過這樣的話。

女生站在原地,眼前的世界突然被奇異的光線分割成碎裂的稜鏡,在鏡面中央,有男生不成形卻堅定的背影。酸脹的情緒撐得胸腔發痛。

男生覺察到,折回來,問:「怎麼了?」

女生低著頭,像要甩掉腦袋中的某種想法,狠狠地搖搖頭:「沒事。我是在想,明天輪到我值日,你能來幫我搬水麼?」

「嗯。」

跟上幾步,又忍不住追加一句:「那麼,以後能一直來幫我搬水麼。」

男生停頓了一下。「對不起。總是隻能在這種程度的小事上幫上你。」

林落忽然就不受控制地紅了眼眶。

月光從厚重的雲層上一寸一寸鑽出來,光線很細很長,在林落的瞳孔表面折了個彎,義無反顧的往前奔去。男生的背影在視界裡緩慢地清晰。

已經清晰了。

林落快走兩步到男生身邊,用掌心貫穿著醜陋疤痕的左手拉住了對方的右手。

男生歲雖愣了一下,但既沒有把手掙脫開也沒有停住腳步。無限接近的距離間,只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溫柔而綿長。

男生的手非常溫暖,不尋常的溫度經由那塊凹凸不平的皮膚流向了全身每一處神經末梢。

「吶,陳介,我喜歡你。」

「嗯。」

「就算你打過女生,我也喜歡你。」

「嗯。」

「就算大家都指責你,我也喜歡你。」

「嗯。」

「就算你沒有辦法忘記別的女生,我也還是喜歡你。」

「嗯。」

「就算這件事聽起來沒有任何根據非常不切實際令人難以置信,可是,我還是喜歡上了你。」

「嗯。謝謝你。」

握著女生的手的力度,在瞬間加重。之後的一路,都沒有再鬆開。那一直持續向外擴散痛楚的傷口,也似乎消失了。

林落的步伐很軟,感覺像走在夢裡。

【0°,陰】

週五上午第四節課,二年9班的林落在想起「帶會吃完午飯要和陳介一起去搬水」的同時,下意識地轉頭朝上看向了二年3班的教室。

在迎上那個少年自上而下的目光的一瞬間,整個世界被按下了暫停。

所有吵吵嚷嚷的噪聲全部被刪除,不留一片絃音,一如頭頂那沒有半點雲彩的陰霾天空。短短幾分鐘的對視,在時空錯位的拉扯下無限延長,長過了幾個世紀。

那個讓人痛心疾首的真相,就在這幾個世紀之後「嘩啦」一聲,毫不猶豫一股腦倒在了措手不及的林落面前。

沒有人注意到,可是你早該發現的。

毆打女生事件發生在自己身邊的走廊並不是巧合。

因為那是陳介最有把握的地點。如果是在這裡,一定能拍的清晰。因為坐在這裡的你,每天每天的遭遇,他都看得清晰。

多麼可笑,這一切都是陳介自演自導。

所有人心心念唸的那個「冷漠者」,其實根本就不存在。

把手機放在窗臺上按下錄製鍵朝向自己的視線每天所及的方向,接著把紀夏衍叫到自己的視線每天落定的地點,最後再把影片上傳引發話題,對於陳介來說幾乎不費周折。

以在領水處第一次開始對她的觀察為起點——

從幾級臺階上遞下來的複雜眼神、聽見她名字時神色的凜然一變、從車窗裡扔出的校服、央求司機停下的公交車、一起走過的夜路以及最終緊緊握住的手。

——比永恆更漫長的注視,一點一滴日積月累的目光,始終定格在她的身上。

迫使他出此下策的,何止是四個月前就已經辭世的同班女生?

時間是唯一的冷漠目擊者。

在轟動全市的校園暴力事件發生前四小時,同一個地點,發生了另一起不為人知的「意外事件」。勞動技術課上,坐在窗邊的一個女生誤接過了同桌惡意遞來的電烙鐵。

——這所學校裡,暴力和冷暴力都在繼續。

——不是纓絡,就是你。

——不是你,就是別的女生……

——沒有休止停息。

——什麼都無力改變,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一場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