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只有

是日夏茗 夏茗悠 第2頁,共2頁

時不時會憤怒地冒出一句「我小時候從來就不會像你這樣……」的爸爸。

爭執得最激烈的那次,我穿著睡衣從床上跳起來離家出走。

過分如此,讓你看我的學生手冊中老師們一致評價:「人緣好性格好,從不大聲與人爭執」時納悶這結論是怎麼來的。

vol.05今。目光。

下午課上到一半收到簡訊:「出來老爸請你吃飯。打打牙祭。」

圓桌上一圈都是你的同事,你體面地坐我左邊,我不體面地在你右邊狼吞虎嚥。

——你午飯沒吃吧?

——唔。

——早飯也沒吃吧?

——唔。

半晌無語了。

我有點奇怪地抬起頭。聽見你說——吃完了打包帶一點回去哈。

慈愛的寬容的目光順著凝固了的空氣滑進我的眼睛裡,糅進眼眸,硌得生痛,高光在瞳孔中央,迅速膨脹擴張。

媽媽最愛你了——這樣的話媽媽經常說。

你卻從不曾說過。你能給的,只有目光,可惜我從來看不到。

vol.06憶。偶像。

每個小學生都寫過的作文題——《我的偶像》。

那時候,我寫的是你。

小時候腦子裡時常輕易冒出「世界上最」這樣的定語。世界在我眼裡不過就是家裡住的小區和學校周邊有小攤的方圓一百米。

期中考試居然考了第二名。——小學日記中,世界上最痛苦的失敗。

學校右邊第二家店的關東煮。——小學日記中,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

而你,是世界上最讓我崇拜的人。

幾乎不認識什麼人。但比起看上去不夠強壯、平時又愛管東管西的弱弱的媽媽,你實在太令人崇拜了。

而這一切可愛的過往,很快就如塵埃無聲無息地淹沒在漫長久遠的時光流年中。只有在許多年後因為搬家而大掃除,整理出了小學時的作文本,才又伸手接住了這一顆寂靜安於逝水的塵埃。像聽見了從遙遠海浪裡鼓出的海螺鳴響,心忽然寂寂的憂傷起來。

去姨媽家做客時,無心的閒聊中夾雜著那樣一件小事。

「誒。你爸爸平時看上去特嚴肅其實有時候還挺逗的。上次在我家一起看電視轉播世界小姐評比。他突然說‘其實我家女兒也完全有實力去參加比賽的嘛!’等發現大家超級無話可說的表情以後又尷尬地撓了撓頭說‘不過她就是矮了點啦’。」

在場的所有人都笑了起來。我也跟著笑,直到笑著,喉嚨哽咽再也發不出聲音,埋下頭,在別人視野不及的額髮後面淚如雨下。

vol.07今。怨恨。

「我明天飛機回去。你趕稿子很忙就不用來送了。」你搶先替我找藉口。伸手搓了搓我的頭頂柔軟的頭髮,轉身上車。

在你的眼裡,我已經是冷血的女兒,無法挽回。

背影,隱沒在失去聲響的暗夜裡。思維一瞬間跳了閘,世界只剩下方寸間眼睛裡黑白交織的畫面。慘淡的黑,哀傷的白。

路燈像燭火,用卑微的氣力將蜷縮在地上的我的影子緩緩縮短,緩緩拉長,突然,變成了飛快的牽引。奔跑。眼淚。摔倒。眼睜睜看著車後窗朝我招手的爸爸以我無法企及的速度遠去。號啕大哭。

漸漸不見。

自私與體諒,憤怒與懊惱,像一頭頭焦躁不安的小獸,在你看不見的,我的心裡,大聲地叫囂。

為什麼每次離別,都隔著玻璃?

大家都喜歡的好孩子。可我是冷血的人。唯獨對你。

爸爸,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像強迫症患者那樣逼自己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做到最好,不管自己快不快樂能不能做到。

因為這樣。

只有這樣。

才能成為你的驕傲。

成為你的驕傲。是我一輩子,最大的唯一的奢望。

最激烈的那次爭執,起因是你脫口而出的一句:「如果是男孩肯定更有出息咯。」迄今為止,你說的唯一一句傷害我的話,即使是無意的。

已經換了睡衣準備道晚安的我滿懷憤恨地從床上跳起來,偷偷摸走媽媽的車鑰匙。

我哪也沒去,哪也不敢去,捨不得。如果我丟了,死了,就再也見不到爸爸。——腦海裡只有這樣近似白痴的簡單念頭。

我躲在車壁冰涼的狹小空間裡,沒發動車,冷得把自己抱成一團,懷著忐忑的心情盯著單元門,看見你慌慌張張地從裡面跑出來,在小區裡大喊我的名字。

眼淚怎麼也止不住。才知道,我是你最愛的女兒,誰也替代不了。可我就是不走出去,想看爸爸為我著急的樣子。

深藍色的夜空下的無邊黑暗裡,父親在近在咫尺的車窗外往復找尋,眼裡被月光打出一點點明亮的高光,隨著匆匆的步伐閃爍著,像在流淚一樣。

我蜷縮在車廂後座,輕輕地對你在我眼前漸漸朦朧起來的身影說著:「爸爸,對不起。父親節快樂。」用你無法聽見的聲音。

別人的稱讚再多都無意義,只想成為你的驕傲,你卻從沒說過以我為傲。所有溫暖而美好的初衷因為無處投遞而被扭曲成尖銳而惡毒的怨氣,積堵胸口無處消散。

怨恨和愛,矛盾的雙方在我心裡水天相接融為一體。像黑的白的琴鍵可以一起彈出動聽旋律。不用分清,也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因為它們本來就都真實和鮮明的存在,也都清晰地意識到世上的另一個自己。

vol.08最愛

我總在傷害最愛我的人。

那是因為其實我太在乎你,即使心知肚明卻依然想反覆求證——在這個世界上,被傷害以後能繼續愛我勝過一切的人,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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