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年K班 夏茗悠 第2頁,共2頁

芷卉的思緒再回到現實的時候,已經紅了眼眶。冷空氣凍得眼睛乾澀,流不出淚來。腳踩在尚未打掃乾淨滿地的煙花屑上,發出「簌簌」的聲音。剛下過冬雨,那些碎屑還沒幹透,把鞋子濡溼了,腳尖冰涼。

從拎著酒的自己身邊跑過的一群小孩子,幾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瘋瘋癲癲一路嬉笑著咋呼過去,好像在爭奪什麼東西。不知為什麼吸引了芷卉的注意,甚至停下來轉身看著他們。

「給我啦!」

「是我的,這是我的。」

「啊,明明是我的還給我。」

「你還是還給他吧。」

「是我撿到就是我的!」

一大堆嘈雜的聲音響起來,分不清誰是誰的。突然,唯一的那個女孩號啕大哭起來,除了這種聲音,其他都靜了下去。整條路的安靜襯托著這種尖銳的刺耳。中間還夾雜著默然的集體中某一個低得近似自言自語的聲音「早說了叫你還給她了」。先知般與年齡不符的語氣。

過了半晌,灰著臉的男孩把手裡的東西遞了出去,芷卉揉揉眼睛想看清,但距離太遠視線又被另一個孩子擋住變成徒勞。只聽見他說:「你們女的真麻煩,只會哭,給你啦,拿去啦,還要不要嘛!」女孩接過去立刻破涕為笑,不一會兒就恢復高興和大家一起開心地跑遠了。

就這麼輕易地解決。

非常非常幸福,不是麼?

可是,你長大之後呢?你會遇上被人搶走的東西拿不回來的情況麼?你會遇上對方不會因為你難過你哭就大方地把東西還給你的情況麼?你會遇見你在乎的人麼?你會遇見你喜歡的人麼?你會遇見讓你想永遠挽留他的人麼?如果被搶走,怎麼辦?

你會不會預料到將來的某一天,當你的哭泣不管用的時候。

嫉妒。欺騙。陷害。偽裝。這些都會變成你不得不使出的手段,為了留住你最想遇見的人。

你能想象麼?

非常非常可悲,是吧?

—請還給我吧。

7

「……她剛才明明說though和although還是有區別的啦。」女生好像在憤慨著什麼。

「在這句裡面是沒有的,所以說兩個答案都可以。」男生語調是平穩的。

如果在想著某人的時候突然耳邊響起那個人的聲音,那麼多半會以為是幻聽。如果在想著某兩個人的時候突然同時聽見那兩個人的聲音,那麼就很有可能是精神分裂了。

自以為精神分裂的芷卉搖著頭自嘲地笑笑,從入神觀察「小朋友們搶東西」的情景劇中回過神來,轉身便當場石化。

手裡拿著一張考卷的男生。

腳上打著石膏,一隻手還勾著男生胳膊的女生。

都是自己熟悉的面孔。只有兩個禮拜沒見,卻總覺得眉目間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究竟不同在哪裡,又無法細究。

總之,眼見為實。

難道還能懷疑自己這是精神錯亂了麼?

「呀,芷卉!」溪川又驚又喜地叫出來。

有點遲鈍的男生這才從印著「though」和「although」考點的試卷上抬起頭看向面前拎著酒瓶的女生。

芷卉尷尬地笑了笑,「你們,怎麼在這裡?」

「嗯……我們到莊秦家補習英語。你是……家住在這裡麼?」

「是啊。真巧。」

「唉你英語那麼好都完全用不著補習,有點浪費資源啊。」

半天才明白柳溪川的話,芷卉笑笑,「我在這兒住了三年都不知道跟自己的英語老師同一個小區。很後知後覺。……你的腿,現在怎麼樣了?」

「好著呢,去跳高都能打破世界紀錄啦!」

一直沉默的男生突然把臉轉回來插嘴:「那你還拉著我幹嗎?」

「因為你長得帥啊!貴公子。」

男生冷著臉輕哼一聲,「一點都不好笑。」

芷卉卻依然在笑,而且笑意加深了一些,「看你也不像痊癒的樣子,我也扶著你吧。是要去車站麼?」說著就走上前。

「不用了,你回家吧。我沒事。你們這兩個傢伙一邊一個攙著我我可受不起。」說著鬆開了井原的胳膊,往前單腿跳了幾步,回過頭開心地說,「我這樣都可以了。」

「還是讓……」芷卉的話說了一半就卡在了喉嚨裡。

比聲音速度更快的是動作,男生重新扶住了女生的手肘,面無表情地說:「別逞強了。」

8

女的說:「我想你。」?

男的說:「我愛你,你知道我比愛我自己更愛你。」

芷卉的水杯僵在唇邊,忍不住往電視的方向望去。韓劇看得正投入的母親聽見飲水機「咕咚咕咚」冒泡泡的聲音轉過頭來,「呀,囡囡要喝水乾嗎不叫媽媽?怎麼自己跑出來了?」

芷卉回過神,「坐累了,站起來活動一下。」

「嗯,也好。要坐下來看看電視麼?」

現在是流行「懷柔政策」麼?芷卉有點冒汗地擺了擺手端著水杯迫不及待地跑回房間。

「咕咚—啪」身後再次響起飲水機發出的古怪聲音。

芷卉卻在母親視線不及的玄關停下了腳步。杯子裡的水因為慣性晃出了一點,灑在木質地板上。

我愛你。我想你。

請不要這樣千篇一律氾濫成災了,縱使再浪漫再樸實再發自內心再情意綿綿,也總會有點二手貨或多手貨的感覺吧?難道連表白都可以這樣不動腦筋隨隨便便?

誰該慶幸,又是誰的不幸,他不是那樣懶惰或愚蠢的少年。

冬日雨後初晴的日光裡,少年垂下眼,上前一步扶住毫無分寸的少女,面無表情地,緩慢眨了一下眼,動作像被分解成慢鏡,一格一格地跳動,讓人心絃緊繃擔心會突然擱淺在哪裡。最終,還是連貫在一起,光線從哪裡湧來?奔向哪裡?為什麼錯了方向直刺進眼中,瞳仁被硌得酸脹微疼?

氾濫過來的言語,走著單一的低沉的毫無波瀾的直線,不是「我愛你」,也不是「我想你」,而是,「別逞強了」。

無限溫柔的聲音。

明明似曾相識,卻沒有勇氣回憶初遇在哪裡。

擁抱時男生身上清新的肥皂味,眼簾下襯衫肩線處細密的針腳,明明是夏末秋初,卻感到周遭花香四溢,草種飛揚。時間和空間的齒輪錯了位,卡在了定格的一瞬。身體被他緊緊貼在胸口。心臟被溫暖的血液包裹起來。思緒抽絲剝繭延伸向無限遠。

以為會永遠記得,如今卻不敢想起。

寬容的,溫和的,真實的,清晰的聲音。

—沒事了。

清晰的,真實的,溫和的,寬容的聲音。

—別逞強了。

溫暖的話只有對於一貫冷淡的人而言才彌足珍貴。還以為是絕對零度,事實上卻離「-273」這個數字極遠極遠。

如今的我只能站在一段距離之外無能為力強裝笑顏,揮著手說著「那你們一路小心,再見」,看著你們漸行漸遠,漸漸不見。那樣的距離已經長到不再重要,那樣的溫度我已經感受不到。

「啪」的一聲,水灑在地板上。

立刻又傳來「啪」一聲。

不是從被緊緊握穩的杯子裡漫出的水跡。是從我的眼裡,是從我的心裡。

9

「囡囡你怎麼又邊聽音樂邊做題啊?」送水果進來的母親看見女兒耳朵裡塞著的mp3耳線立即不滿起來。

「哦,不聽了。」芷卉疲憊地把mp3往旁邊一扔。

已經做好了「惡戰一場」的準備、連「做數學又不是寫作文根本不需要聽歌找靈感」這種說辭都備齊了的母親突然像目標消失似的反而不自在起來。過了一會兒,臉上才換出「女兒終於讓人省心了」的欣慰笑容輕輕掩上門出去了。

女生暗自抱怨著,mp3裡的歌多久沒換了?連「我愛的人,不是我的愛人」這種老掉牙的歌還沒刪掉。煩人。重新整理好情緒低下頭看向手中的證明題時,徹底因為剛才走神的成果愣住了,最後一步—

又∵arctanc=3/4

∴所求角的正弦值為柳溪川我恨你

高一時看過一個電影,叫《靈異第六感》。裡面那個心理學家一直不知道自己是鬼魂,還盡心盡責地幫助具有見鬼超能力的孩子走出恐懼,一直非常得意一個方法:在紙上隨心所欲寫下的是自己的心聲,也許連你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心靈極深處的聲音。

最後的真相大白是他看見自己無意識寫下的字跡: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當時看過的反應是:這結局好離奇。

那麼,當「所求角的正弦值為柳溪川我恨你」莫名其妙出現在眼前時,還能遙遙事不關己地笑著說「這答案好離奇」麼?

10

寒假已經接近尾聲。

雖然口口聲聲說入了春,家裡的空調還在沒日沒夜地吐著暖氣。是芷卉不喜歡的一種暖,臉總被弄得通紅通紅地發燙。整個人暈暈乎乎。

因為坐久了,兩條腿明顯有變胖的趨勢,芷卉可不想經歷一場高考直接從美少女轉型為肥少女,所以做完數學準備做英語時就放下筆,在客廳裡轉起圈來。這一做法沒遭到反對,被認為是「適當放鬆」而亮了綠燈。

正掉頭,聽見門鈴響,忙著去開門,原來是下樓拿報紙雜誌的母親。

芷卉瞅了一眼母親手中自己訂的雜誌,現在已經不是適合看這種小說類雜誌的時候了吧?

反倒是母親坐在沙發上隨手翻起來。

「呀,囡囡,柳溪川這個名字像在哪裡見過。」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芷卉沒慢下步伐,繼續在屋裡繞圈,「不就是上次你跑去學校幫我搶了人家作文競賽名額的那個麼?怎麼就忘了。」

「哈?她真是你們班的?」

「嗯,有什麼不對?」

「她很強麼?」

「……還好啦。有時……比我……強……一點點。」

「為什麼k班也有這麼好的學生?」

「這就叫好啦?你直接把謝井原忽略不計了麼?」

「對啊,謝井原也是,為什麼你們這種爛班反而臥虎藏龍?」

「……你怎麼突然問起她來?」

「這裡寫著‘聖華中學柳溪川’,是她麼?還是同名的?」手指著雜誌。

「誒?哪裡?」芷卉幾乎是以「撲」和「奪」的姿勢把母親手中那本雜誌弄到手的。

而周遭的空氣,也在雜誌展在眼前的那一秒,結成了冰。

第×屆××杯全國×××作文大賽一等獎名單

a組

柳溪川上海市聖華中學

11

「感謝你老姐我吧?上次你複賽還是我推著輪椅送你去的!」

「得了吧,別提那輪椅。直接讓大家誤以為我是‘身殘志堅的先進少年’,我幾世英名都毀於一旦啊。」

攜功邀賞者被恩將仇報者的白眼橫得火冒三丈,「喂喂喂,有點良心吧。」

「謝謝你啦,姐姐大人。」

「這還差不多。話說你難道不打個電話給同學分享一下快樂慶賀一下嗎?」

「……我跟這裡的同學又不熟。」

「呀,以前在陽明那麼風光,現在在聖華混不開了嗎?人緣差到這種地步?」

「……」

「嗯?」

「誰說我人緣差我只是不記得電話號碼……芷卉家的電話……我想想……是多少來著?」

12

「應該是她吧。」女生以極低的聲調一字一頓地說道。

「有加分麼?這個獎?」母親還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女兒情緒已低落下去。

「可能有。」轉身回了房間。

「那為什麼你沒參加啊?」—被關在房門外的聲音。

前一腳剛走進房間,立刻就聽到電話鈴響在外面—為了讓芷卉專心學習連房間裡的分機電話線都被拔掉了,有點草木皆兵的感覺。

母親在外面喊:「芷卉,找你的!」

穩定了一下情緒重整旗鼓出去,「誰啊?」

「說是你同學。」

不會是謝井原吧?

「喂?」

「芷卉麼?我是溪川。」

愣了半拍,指甲已經不由自主地掐進皮膚裡。

「嗯。我是。」

13

遠景—

寫著「柳溪川我恨你」的地方,被蓋上了厚厚的白色修正液,白與最上面一層黑色的筆跡形成了鮮明反差,這還不夠。

為了不被人覺察,連反面的這個位置也被塗上了修正液。

完全看不見了。

完全無法猜測了。

讓人鬆了口氣,掩飾得很好,自己心裡最陰暗的那個斜面被削平,可以完全不用擔心被人發現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並不是沒有瑕疵的考卷啊,那兩團白色的補丁是比一行字跡更加鮮明更加醒目的存在。忽視不了。

也許恰恰是它們,在異常得意地向人招著手—

我在這裡。

也可能別人注意不到,也可能注意到了卻無從猜測。可是你忘了麼?最心知肚明的人,不是別人而是你自己。你一直看得見,你一直都知道它們掩蓋的是什麼。

這是你眼裡漸漸模糊,想故意視而不見的遠景。

漂移調焦。

眼下是再清晰不過的近景。

自己手中厚度與硬度都不容忽視的白色紙張,黑色的字密密麻麻,有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然而跳脫進入你這一小方視界的僅僅是那幾個字—

柳溪川

加分20分

請於×年×月×日之前將此協議書快遞迴f大招生辦公室,否則將視為自動放棄。

足夠明確的表述。「否則將視為自動放棄」。

「放」字覆蓋上「否」字,重疊在一起,其他字在視線中變形,扭曲。揉捏成團狀,就再也看不見它們。即使依然存在於世界的某個角落,那也已經和我,已經和你,無關了。

芷卉的嘴角牽起了一個得意的線條,推開了窗,把這蜷縮成一小團的紙張用力丟擲,它在這個世界最後的意義就是劃破了天際,形成一道優美的哀傷的弧度。

原本該大快人心,為什麼望著紙團消失的那個小樹叢,會感覺一把刻刀正伸向心臟,劃出了令人絕望的痕跡?

為什麼會掩面而泣?

—柳溪川,擁有了一切的你,請嚐嚐「放棄」的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