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你已經轉科了不是麼?謝井原,要趕快轉變思維方式啊。
8
「今天的課就到這裡。哦,還有一件事。學校為了照顧高三學生,中午會把盒飯送到教室門口,這樣大家就可以在教室裡吃飯節省時間咯。」
「那不就沒法選菜了嗎?」
「呃,這個,原則上是這樣的。」
「天哪!死囚般的畢業生!」
「沒有發現吃飯的時候大家都不見了嗎?」京芷卉側過身背靠著牆,左手放在自己桌上端著飯盒,右手架在謝井原的桌上。
「嗯?有嗎?只發現飯菜特別難吃。」
「真是的!再難吃也不能不吃啊。」
「寧缺毋濫麼。」
「人真的少了好多吶!你看,雲萱剛才還在座位上,現在也不見了。外面的盒飯都堆著沒怎麼動。」話題又迴圈回去了。
「都各有解決方法。」見女生滿臉茫然,追加了一句補充,「以抵制學校供應的惡難吃的午餐。」
9
「號外號外!傳說中的人物就要出現了!」下午課間,眾人昏昏欲睡之時突然衝進興奮至極的梁涉。
「什麼呀?」一片不屑之聲。
「被稱為‘高校界的傳奇’的才貌雙全美少女、陽明中學建校以來公眾認可度最高的校花、曾獲得無數國際藝術節獎項的—」
被鄙視聲無情地切斷了,「搞什麼!哪來那麼多頭銜,直接說重點!說重點!」
「—的柳溪川同學正式轉會聖華!」伴著「鏘鏘鏘」的模擬音,居然展開了印有美女頭像的大幅海報。上書「柳溪川粉絲團淚灑陽明」,仔細看看,倒真是毋庸置疑的美少女。
只是—
「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啊?」
「終於說到了事件的重點!介於柳溪川同學對班級好差程度沒有要求又沒有參加公正的分班考,因此,從明日起,將正式轉入聖華高中三年k班!」
「哇!美女啊!流口水中……」
「最為神奇的是—這位柳溪川同學正是陽明四次大考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榜首佔據者—本區爭奪全市高考文科狀元的頭號種子選手!」
「啊~~!不敢流口水了。」
「神經病啊!跑我們班來!這年頭人都怎麼了?……瞪什麼瞪!沒說你。」
謝井原無話可說,低頭看書。
「我倒是很期待呢!」前座的女生慢條斯理地翻著書,「想看看究竟是陽明的第一厲害,還是聖華的第一厲害。」
「沒有可比性好不好。」男生有點胸悶,「文科又不是我的強項。」
「這就認輸啦?」
「……」
10
歷史教研組。
「呼……終於來了兩個救場的。嘿嘿,這下,不管怎樣,年級第一都在我班上了。」邵茹小範圍地得意了一下。
「唉,就算這兩個很厲害,其他三十三個人不是照樣考不上大學麼。」
「誰說的!我的目標就是—讓每一個同學都考上大學—嗯,一個也不能少!」躊躇滿志的模樣。
「切—不可能的啦,以他們那種基礎,再學三年都不一定補得回來。」
「我說可能,就是可能,不不不,不是可能,是必然結果。一定要考上大學,一個也不能少!」
「切—被許楊給傳染了。」
幾個老師對這種毫無意義的拉鋸戰似的辯論失去了興趣,同時轉過頭不再開口了。邵茹本想繼續發表一大通勵志性言論,突然間搞得無處投遞略顯頹敗。
坐下來靜心想一想,的確是有很大困難啊。一天的接觸已經讓自己身心疲憊了。
「行啦,我知道你在鬱悶什麼。相信他們。因為—你當年不也是創造過奇蹟的人嗎?」電話那頭是許楊溫暖的鼓勵。
當年—
是指什麼時候呢?
是指自己七年前的高考,還是指自己帶的上屆學生呢?
少女時代的邵茹同樣也有過玩物喪志的荒唐作為啊,高三之前從來沒有一次考試全線及格過。可是高三的一年付出了真實的努力,於是學會了書寫奇蹟。
「我要你們每一個都考上大學,每一個。一個也不能少。」講臺上白髮蒼蒼的老師那堅定的神態至今猶記。
我也要做這樣的老師。一個也不能少。
11
「啊,大家早上好哦。」白天的邵茹老師又是精神煥發笑容滿面的模樣,「今天我們班要來一位新同學喲。」停頓兩秒向門外望去,「可以進來啦。」
儘管對各方面極優的天人般的美少女沒什麼興趣,但大家還是有意無意地朝門口瞥了兩眼。以為會是優雅的姿勢,華麗的轉身,清淺的聲音,完美的開場—感覺就應該是這麼虛假,卻沒想到是這樣的場面—
女生像被髮射的炮彈一樣急速地跌了進來,頭磕在講桌的邊緣,之後就一直維持捂著腦門的姿勢過了數秒,齊肩的發垂在耳旁遮住了整個臉,勉強能見到一小塊頸後的雪白皮膚。
教室裡爆發出一陣騷亂。
—呵,這就是傳說中陽明的白痴校花啊?
—看上去也不過就是個花瓶嘛!
但很快,隨著講臺上的女生的臉慢慢轉出來,身體慢慢站直,教室裡再沒有人發出聲音。一瞬間,定格成黑白默片。僵持。
深黑的瞳仁猶如夜色中的大海,波瀾洶湧,流光四溢,含在眼眶裡的一點點令人憐惜的淚水在陽光的魔術般的照耀下折射出驚心動魄的美感。
手稍稍用力把身體推正,校服的裙襬立刻盪出一脈,微微地被風牽起了。
好像是先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再說出的「對不起」。
純淨的聲音,剝離了任何喧囂,雖然只是說話,說著最普通的「對不起」三個字,但依然能讓聞者毫不費力地想象出她山泉一般的歌聲。
「我叫,柳溪川。請多指教。」像嘆息一樣,輕柔地說出每一個字。
深深地鞠躬,九十度。
全班靜默。
謝井原有點想不通。
這樣的慣性,速度,姿態,判斷出受到阻力導致她跌倒的地方對理科天才來說完全不是什麼難事。可是,令人想不通的卻是,那裡,是一塊平地啊。
「真冒失啊,進校第一天就以被門檻絆得摔跤而開始。不過,看上去像天使一樣,很孩子氣呢!是吧井原?」前座的女生回過頭笑著說。
「呃。嗯。」男生無心地應著。
像京芷卉這樣疑似患有神經大條綜合症的女生當然不會察覺到,畢業班所在的遠翔樓和高二所在的濟美樓有許許多多微小的差異,比如門檻。
濟美樓的每間教室門口都有一條突起的類似門檻的東西,所以高二的時候從來不會出現早上一開教室門發現地上有一堆補課廣告的情況。
而遠翔樓,明明沒有門檻。
是什麼使她跌倒的呢?
男生好像被冰凍的心裡突然冒出些唧唧喳喳不安分的好奇。
況且,那麼完美的優等生,如果不是像自己這樣頭腦發熱,那麼,會有什麼原因來到這個無可救藥的差班呢?
感覺她的出現從頭到尾都是謎。
其實沒必要告訴我這些。像某個「再續前緣」的蹩腳小說。為什麼現實和過往反差如此之大?從萬人景仰到舉世惡嘲只有一步的距離,因為一場意外,什麼都改變了。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我一點都不像我了。
1
「啊,好啦。」女老師貌似興奮地搓搓手,「就坐在京芷卉身邊的空位吧。」
女生微微頷首,邁著柔軟的步伐走了過去,可是就快要走到座位邊的時候,卻又一次趔趄了一下膝蓋著地。
「哈哈哈……」教室裡爆發出一陣略帶殘忍的笑聲。
剛剛建立起的那一點美感就這樣化為烏有了。
說什麼的都有。
女生低著頭,半天沒有站起身來的意思,最後不禁讓講臺上的老師也疑惑起來,不管是成績多好的學生,第一天來上課就把全班攪成一鍋粥怎麼說也是不好的現象。
「你……」老師剛想開口,話語卻被另一個女生的暴怒生生地截斷了—
「啪—」一聲巨響,京芷卉幾乎是從座位上跳起來的,「很開心麼?看到別人出糗你們就很開心麼?想想看,如果摔倒的是你們自己呢?呵,原來這個班的人還不止差在成績上!」
全班怔住。
之前好像都沒有聽說過「嘲笑別人是不對的」這回事,可是靜下心仔細想想,如果此刻摔倒的是自己,恐怕心裡會很難受吧。
所以,雖然被莫名其妙地吼叫了,雖然班級裡不乏沙杏久這樣脾氣暴烈的人物,但終於還是沒有誰跳起來反駁。
連老師都愣住了。
「起來吧。」京芷卉把手伸到了坐在地上的柳溪川面前。
一隻細白的手放在了另一隻手的掌心中,「謝謝。」
「有點時運不濟啊,總是摔跤,是因為緊張嗎?」京芷卉轉過頭問候她的新同桌。
「嗯。」對方的頭在垂直方向輕微地晃動了一下,發出含糊不清的一聲。並沒有絲毫要轉過頭以正面示人的意思。
唉,京芷卉想,還真是靦腆到了難相處的地步啊。
「哈,今天我們正好要選班委。既然大家都還不認識,投票也沒什麼意義。京芷卉同學。」邵茹老師終於從某同學的摔倒和某同學的怒吼中回過神來。
「誒?」
「你這麼有正義感,很適合做班委。那麼,班長就由你來擔任吧。」
「哈?」女生微怔。
「聽說柳溪川同學在原來的學校一直擔任文藝部副部長,所以應該很有經驗,就做副班長吧。」
老師的尾音已消失很久,柳溪川卻低著頭沒有任何反應,劉海垂在額前,看不清表情。
「柳溪川同學?」
最終還是輕微地點了點頭,老師也便不再追究。
「至於團支書呢?就由……」
很想說出「謝井原」的名字,但想起年級主任的勸告還是不免遲疑。
「那個孩子哪方面都不錯,就是有點自私。」
「自私?」
「嗯。高一時任命班委,想要他做班長。結果卻被他斷然拒絕。」
「什麼理由啊?」
「‘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哈?」
「冷冰冰地站起來說‘不要浪費我的時間’,全班都嚇了一跳,連我也不免打了個寒戰。我說‘既然是班級的一員就應該關心集體啊’。他回答‘與我無關’。說實話,我都有點怕他。」
「真是……夠冷的。最後呢?」
「既丟臉又無趣,重新選了別的同學。畢竟,學校的聲譽、升學率等等都少不了他的貢獻。」
「……」
「怎麼了?」
「這麼自私的學生還不如開除算了!」邵茹老師不禁義憤填膺。
這樣回憶起來,還是不要招惹那個自私自利的學生好了,免得自討沒趣。
「團支書就由鍾季柏同學來擔任吧。」
「啊?」當事人本來一晃一晃的椅子砰然落地。
「有什麼問題麼?」
「可我連團員都不是啊。」
「啊?」這回,大吃一驚的變成了老師。
真是汗顏!不愧是k班,居然到了高三還有沒入團的學生。
「那麼,有沒有別的同學自告奮勇來擔任這個職務呢?」
靜默。
京芷卉微微側頭,眼角餘光恰好能掃到後座的男生。筆在演算紙上滑動,沙沙作響。又在埋頭做數學了吧?真是的!看他那麼不費力地做題,毫不停頓流暢地一氣呵成,就好像在抄題似的。不過,現在是做題的時間嗎?
受不了他!
突然想起了當年他那句超冷的「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雖然明知不可能,但還是在腦海中勾畫—如果謝井原當了團支書,而自己是班長,那麼應該有更多的機會在一起吧。
—對不起,借過。
—同學,請給我一張報紙。
兩年時光,謝井原就對自己說過這麼兩句話。一句發生在晨練時間的教室門口,另一句發生在大掃除時,隔著髒兮兮的玻璃窗。
如果都做了班委,至少能多談論一些「關於運動會,你有什麼想法」或者「這個月的月考成績請幫忙統計一下」這類的話題。
唉,自己在想什麼呢!
「老師。既然沒人願意當,就讓我來好了。」
身後傳來淡定的好聽的男聲。芷卉一驚。
老師的腦子好像驟然被抽成真空,手胡亂一晃,打翻了一盒白色粉筆。坐在第一排的學生走出去幫忙拾,老師一著急,高跟鞋又崴了腳。教案滑下來砸了學生的頭,剛把收拾好的白粉筆放上去,旁邊的彩色粉筆又被撞翻。講臺上人越來越多,亂成一團。
但總之,最後,團支書就是謝井原了。
2
越來越不正常,感覺自己從分班考那天開始就有些不對勁了。做出的事,連自己也理解不了。
謝井原顯得有些苦惱。
心裡似乎有一隻不安分的小獸,真實地鮮明地存在著,常年察言觀色,偶爾瞅準時機探出頭來輕輕叫囂,迫使自己做出些既令他人詫異又令自己事後有悔意的事。
不知究竟是想討誰歡喜讓誰滿意,反正,在用餘光瞥見前座女生頻頻微側的頭時,突然覺得很可愛。如果自己主動要求做團支書,那麼作為班長的女生會有什麼反應呢?想知道,於是就說出了那句怪彆扭的「老師。既然沒人願意當,就讓我來好了」。好像自己是收廢品的老伯似的。
結果前座的女生一動也沒動,講臺上的老師倒是手忙腳亂得讓人無語了。
3
四天了。
已經四天都找不到理由和他說上一句話。只能聽見身後各種各樣細細碎碎的聲音,知道—哦,現在他在寫作業,現在他在背單詞。
始終希望像高一高二時那樣,教室前那黑黝黝不招人喜愛的長方形音箱突然傳出「請各班班長、團支書到××樓×××教室開會」,於是便可以順利成章地轉身起立對坐在後座卻說不上話的他說道:「一起去開會吧。」
哪怕就這樣一句,也好。
可是高三畢竟不同,班委形同虛設,既沒有什麼事要管,也沒有什麼需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