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日界線 夏茗悠 第2頁,共2頁

「那倒是的,呵呵。欸,對了,你寒假要不要來和我一起補課,上數學?」

「嗯,反正正愁找不到補習班。」

「我把地址寫給你,週一週三週五下午兩點到四點上課。」

「啊?下午……那就不行了,放假後我每天下午兩點到晚上六點都得學畫畫。」

「果真還在學畫畫啊?」

「學這麼多年了,不甘心半途而廢,你想看我的畫麼?……那你得保密,連黎靜穎和風間也不能透露。」

程司滿口答應。

「不過為什麼連他們也不能?」

「幹嗎張揚得人盡皆知?」女生邊說邊翻開一起帶來的書夾,準備取給男生過目。誰知剛一開啟就被突如其來的寒風吹亂,大多數散落在天台各處,零星幾張被送向半空,兩人慌忙地挽救,還是沒能避免一張飄向了樓下。

程司手忙腳亂地繼續撿拾,夏樹倚著欄杆,望著那張飄遠的畫紙,惆悵了半晌。直到聽見男生說:「你將來找不到工作可以賣畫生存,我是認真的。」

夏樹回過頭。

男生仰視她,拿起其中一張,稍帶點誇張地說:「超——喜歡這幅,送給我吧。」

輪到夏樹還擊:「想都別想!」

正是在這個瞬間,抱著習題冊從挹芬樓橫穿五環廣場往致真樓去的黎靜穎鬼使神差地抬了頭,沒看見飄過上空的花紙,只看見天台上倚著欄杆的女生身影。

她停下腳步,眯起眼。

外凸的房簷將視野遮去一半。

風聲再度騰空而起,以凌厲的速度由遠及近在耳畔響起,像喧囂又寂寞的哨音。

(六)

程司去了趟高二教學樓找人,同時也是為了和夏樹錯開進教室的時間,所以他無幸像夏樹一樣親眼目睹文靜的完美少女抓狂發飆的一幕。

當夏樹從後門走進教室,看見用腳去踢儲物箱的黎靜穎,愣住十幾秒,腦子裡莫名其妙放送出指環王和星球大戰的片段。

「黎小靜,喂,喂喂,你在幹嗎?」夏樹回過神後迅速跑向失常的女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她從儲物箱旁拖開,「這是在向誰洩憤啊?」

氣急敗壞的黎靜穎把左手中一疊東西扔給夏樹,捋了捋自己的長髮:「你看。」

全是a片的盜版碟,夏樹粗略一掃名字和封面都大受刺激:「這是什麼?」

「我從外面回來,開啟儲物箱想拿書,結果掉出來的全是這種東西。那個瘋子,他居然搞到我箱子的鑰匙了。這還不算,剛才鎖箱門時,,」說著舉起右手的後半截鑰匙,「我自己的鑰匙又斷在裡面了!」

夏樹這才發現,剛才黎靜穎踢的是她自己的箱門。夏樹俯身仔細觀察,黎靜穎鑰匙的前半截果然卡在鑰匙孔裡了。她從頭上拆下個髮卡嘗試著把它從鑰匙孔裡挑出來,但努力半天最後只好放棄,站起身朝正在大口深呼吸使自己平靜的靜穎聳聳肩:「不過值得高興的是,那個有你儲物箱鑰匙的傢伙,他也打不開了。」

儲物箱的問題在程司回教室後很快就得到解決,男生去了趟物業部把換鎖的校工叫來了。但更棘手的是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變態愛慕者的行動,已經升級了。

「這簡直就是精神侵犯嘛!以後肯定還會做出更過分的事,得在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前揪出他。利用你的聰明才智,就像揪出廣播事件的元兇那樣。」

「但是完全沒有任何線索,所以我才會抓狂。能找出來的話早就開始動腦筋了。」剛才一度暴走的女生現在正元氣大傷地趴在課桌上休養生息。

「至少有一條線索,這個人是你的愛慕者,你可以先排查一下,比如,曾經追求你未遂的呀,尤其是人品不太好的,可以列為重點懷疑物件重點關注。」夏樹賣力地出著主意。

黎靜穎依然趴著毫無反應。

程司倒是面露窘色,無奈地說:「在我們學校,向小靜告白被拒的都有上百人,更別說暗戀的。」

「哦,那倒是……」夏樹捂住額頭。

「還是暫時不理睬他,靜觀其變吧。對了夏樹,說起廣播事件,你打算怎麼對付王潔?「靜穎換了個話題。

「等下你就知道咯。「夏樹有點得意,賣了個小關子。

夏樹採取的措施,並不是直接揭穿王潔,和她正面對決。午休結束後,午自修時班導老師鐵青著臉來了趟教室,把王潔叫走了。

在予以還擊的方面,黎靜穎真有點佩服夏樹。

她深知用怎樣的方式去報復,才會讓對方受到最大重創。王潔最在乎的,就是老師們對她這位「三好學生三冠王「和」優秀學生幹部「的看法,以及……

還得感謝風間幫夏樹完成了另一半,其實他什麼也沒做,不過是走到王潔跟前把紙條和cd還給她,順便道了聲意味不明的「謝謝「。相信王潔以後再不會說風間的微笑」很有氣質「。

都不必去想象她悔不當初的表情,c從她從辦公室回來後紅腫的雙眼就知道,她已經體會到作繭自縛的滋味了。

(七)

其實,午休時讓黎靜穎是空的並不僅僅是被人騷擾、弄斷鑰匙這麼簡單,,那不過是個引信,e而看見夏樹現身於只有程司擁有鑰匙的天台才是使她心煩意亂的根源。

放下自尊懇求夏樹不要和程司在一起是黎靜穎邁出的前所未有的勇敢的一步,但是很遺憾,在那之後,她又回到了躊躇不前的原點,一會兒琢磨程司對夏樹說話時的語氣,一會兒揣測夏樹看程司時的眼神。

如果在這個階段有人寫「黎靜穎古怪之處觀察日記「,將會有重大收穫,踢自己的儲物箱門絕不是最反常的一樁事,這個姑娘幾乎從早到晚都目空一切呈痴呆狀,但實際上是因為腦袋無時無刻不在飛速運轉。

有點不妙的是,這天黎靜穎到家,沒有注意到母親和她說話時凝重的語氣。

「我給你的鋼琴老師打了電話,他說你週日晚上沒有去上課。為什麼?「

女生從反覆臆想中醒來,條件反射般地答:「我那天感冒發燒,你不是也在家嗎?「

「哦。下次你最好跟老師請個假。「說著就準備從女兒房間離開。

「媽媽,」黎靜穎在片刻後才徹底清醒過來,隨即蹙起了眉,「真不敢相信你不記得我感冒發燒,竟然只記得每個星期打電話給鋼琴老師確認我有沒有認真練習?媽媽你有時候很關心我有時候又很冷漠,我覺得你關心的……不是我。你甚至根本就不在乎我對鋼琴的興趣,我堅持學了這麼多年,在學業這麼緊心情這麼雜亂的情況下還要每天練琴每週去上課,不過都是為了迎合你的心意,所以你明白了嗎?我討厭鋼琴,非常非常討厭。」

輪到母親震驚得連句完整的話都組織不全了:「怎……怎麼……你怎麼可能討厭鋼琴,你是我的女兒,你是外婆的外孫女。」

「話雖如此,但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練琴了。」

黎靜穎當時沒預料到這句宣言會對母親造成怎樣的影響。

乖乖公主上一次忤逆母親是多久之前已經無法追溯,雖然在母親失望離開後她有些內疚,但目前她需要擔心和煩惱的事情實在太多,這點母女間的小矛盾很快就被拋諸腦後。

通常而言,母女間的小矛盾的確掀不起什麼大風波,親人是不會彼此記恨的。但靜穎忘了她所處的不是一個普通家庭,母親也不是普通母親。

直到週末,黎靜穎才從無盡的煩惱中抽出一小部分腦細胞,發現母親陷入了一種糟糕的狀態。她不與自己聊天,不再在晚飯時問起自己的學校生活,她經常發呆嘆氣,在沙發上什麼也不做一呆就是兩三個小時,她甚至連臥室都不太出了。

黎靜穎感到疲憊,但叛逆期的女生又沒那麼容易妥協,何況在學鋼琴這件事上她一點也不想讓步。

「已經高二了,下學期就要分科,功課越來越難,而我最近又被各種事擾得心煩成績一直在下降。不管怎樣我也應該集中精力應付完高考吧?鋼琴實在耽誤了我太多時間,我又不想做鋼琴家。」

由於相當不滿,和趙玫的關係變得有點微妙,黎靜穎只能對夏樹嘮叨。

雖然說起來有點玄,但人與人之間的隔閡,有時確實是命運在發揮作用。

不管黎靜穎多麼努力地想要闡明自己的壓力,在夏樹聽來都覺得能被家人寄託期望而且有條件使自己變得多才多藝出類拔萃是種幸福,她無法將自己帶入完全陌生的境遇。剛上小學時曾經被選進舞蹈班,卻又被父親以「要專心學業」為由要求放棄,迄今為止,夏時仍耿耿於懷,把這歸為自己庸碌無才的主因之一。

與最親的人意見相左是令人難受的,選擇任性固執還是妥協退讓的態度,導致了最後是愧疚還是遺憾的心情。

夏樹只理解到這件事。

「不用過於擔心,好好向媽媽說明的話應該很快就能獲得理解吧?畢竟是為了學業,不是無理取鬧啊。」

「但是我媽媽……怎麼說呢,如果他真能像成年人那樣理性權衡,的確沒什麼可擔心。」黎靜穎柔軟的語氣聽起來充滿無奈。

「個性很偏執嗎?」

「不是性格問題而是健康緣故,其實自從我親生姐姐死後她就患上憂鬱症,一直都是靠藥物控制。遇事非常悲觀,而且不能面對失去姐姐的現實,不是將悲傷轉化為對爸爸的怨恨,就是把我錯當成姐姐。總之,她很脆弱。」

夏樹被黎靜穎話中一帶而過的「憂鬱症」三個字猛地勒緊了胸口。

在突然交錯的人生線條前,夏樹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由震驚帶來的壓迫感,喉嚨裡像是嵌進一顆種子,它急劇膨脹,阻礙了言語。

黎靜穎大抵上還是平和的性格,不會一句疊著一句地嘮叨,於是四下變得安靜,但恍惚間似乎又讓人感到,有些只出現在黑暗裡的光影在周遭碰撞出聲音。

聲音在叫做「記憶」的宇宙裡往復穿梭。

夏樹用指尖在桌面上憑空寫字,黎靜穎從反面看不出是什麼形狀。

許久之後夏樹才問:「你姐姐是怎麼死的?」

「意外吧,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因為我爸爸的疏忽。聽他們吵架推測的。我一直不敢刨根問底。」

從窗縫漏進來的風依然是冷澀的。

但教室外,最後幾小塊灰色積雪在燦爛四射的陽光下消失無蹤。

給人溫暖的錯覺……

(八)

元旦假期的最後一天,夏樹從夢中醒來,窗外深灰色雲層沉甸甸地堆積在天空。

微波的日光照不亮這個世界。

鬧鐘細長的秒針有節律地順時針旋轉,時針靜止在9與10之間.

她盯著天花板發了一小會兒呆才坐起身,在睡衣外直接披上羽絨服,下床拉開窗簾,四下鋪滿白皚皚的雪,由於反射光的緣故,地面反而比陰天更加亮堂。

翻開手機蓋,有七通未接來電,全是父親打來的。她睡覺時都把模式調至靜音。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指示燈卻仍在閃動。女生稍稍猶豫,按下了綠色的接聽鍵。

「睡到這麼晚才起床啊?」

「嗯放假嘛。爸爸,你在哪裡?」

「你猜。」

「這種情況下應該猜‘在上海’,不過顯然不可能。」女生頓了頓,「我猜你已經從臺灣回四川了吧?」

「嘿嘿,你想我不想?」

夏樹懶懶地揉著眼睛:「你剛離開上海我就開始想你了,一個人坐在房間裡覺得特別孤獨。不過現在好多了。」

「想就開門出來吧,懶丫頭。」

「哈啊?」女生緊張地一皺眉,三步並作兩步跨到門邊拉開房間的門,瞬間呆在原地。

父親從沙發上站起來闔上手機蓋,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早上的飛機,剛到的。」

腦海裡電流亂竄,找不到思緒的行跡。僵硬太久的臉使神情變化困難,女生木訥地站著,任時間一秒一秒流逝。父親上前給這個傻掉的女兒一個溫暖的擁抱:「爸爸也想你。」

夏樹抬手捂住臉,溫熱的液體濡溼了指縫。

總是敏感尖銳、劍拔弩張,但卻在溫情面前變得優柔、脆弱。一點點小事,就忍不住落了淚。不會感到羞愧,反而為這樣的自己真實存在感到高興,夏樹覺得這是自己的優點,但究竟好在哪裡又說不出。

(九)

如果母親不在,和父親相依為命該有多好,就像夏樹那樣。

作業寫到一半時,黎靜穎被自己腦海中忽然閃過的想法嚇得手心冒冷汗了。折騰了整整一夜之後,也難怪她會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假設。大約三個小時前父親摸摸她的額頭讓她回房睡覺,但她猜想父親也和自己一樣無法入眠。

程司打來電話,回報準備和風間去重溫舊電影:「你也來,然後在趙玫和夏樹中挑一個喊上一起去。」

「我作業還沒寫完……」

「來嘛來嘛,反正你做作業很快的,實在不行就抄一抄風間的啊。」對方又進一步誘惑道,「放的可是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片哦,你最喜歡的。」

「真的不去了,你們自己去吧。」

「哦。那好吧。」

程司的情緒有些低落,可這種低落,也不過是和「限量供應的麵包賣光了」一個等級的低落。男生實在太神經大條,沒覺察出黎靜穎語氣中流露出的寂寞感已經到了令人聞之心痛的地步。

「……阿司……」

在男生即將掛上電話的瞬間,又聽見對方的聲音猶猶豫豫地傳過來,那感覺就像是兩個字在螺旋狀電話線裡一路跌跌撞撞,到耳畔時已經奄奄一息了。程司重新把話筒放回耳邊:「還有事?」

「……嗯……沒有了。拜拜。」這次是女生立刻就結束通話了,甚至沒等到再見的回答。

「拜……欸?」程司只是覺得稍有些古怪,想到電影時又很快把那麼點疑惑拋諸腦後了。整個過程始終坐在一旁翻書的風間此刻毫不拖沓地起身說;「走吧。」

然而最後去的地方卻不是影院。

站在黎靜穎家門口時風間讓滿臉困惑的程司給她打個電話:「告訴她我們到了。」他沒有直接去按聽著生硬的門鈴。

「我真不明白,跑這兒來幹嗎?……啊喂?小靜。」男生掩著手機背對風雪避到一旁,「那個,我和風間在你家樓下,我們就要上去了,你給開一下門。」

大約過了兩分鐘,臉色有些蒼白的黎靜穎披著白色海馬毛大衣從溫暖的室內出來,頂風穿過院子跑向鐵門,身後緊隨著寵物犬。她本用不著出門就可以直接從家裡開門,但風間知道這實際上是因為她其實非常盼望自己和程司到來。

哪怕沒有聽見她的聲音,風間也知道。

反常的拒絕,答話的節奏,突然地結束通話電話。只有些幾乎難以捕捉的預感,風間在冥冥之中做出這樣的行動。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明確地知道總有什麼不尋常的發生了。

跑這兒來幹嗎?

風間只是覺得,身為朋友,卻為了尊重她而對她的艱難袖手旁觀的日子,應該結束了。

臥室裡微微瀰漫著冷冽的氣味,給人一種與身處工作間類似的緊繃和疏離感,而缺乏家的溫馨。

女生在門口留下拖鞋,端進兩碗冒著熱氣的甜湯:「驅一驅寒吧。」接著也在鋪有羊毛地毯的地板上坐下。她的眼睛自始至終一直看著物件而沒有看向人,成心在避開什麼,是一種因內心被撼動又生怕情緒傾瀉而出而產生的拘謹,臉上好像籠罩著疲憊與動容的淡淡霧氣。

「外面還在下雪,來的路上突然又下大了。」程司和黎靜穎家的寵物狗玩得正歡。

風間領情地喝了口湯,把碗擱到書桌上:「沒休息好嗎?黑眼圈挺重的。」

黎靜穎抱膝靠在床邊嘆了口氣。

「我媽媽昨天晚上留下‘我出去一下’的字條離家出走,爸爸四處找她,但怕我出意外,非要我留在家。即便是這樣,也是一夜沒睡。」

「找到了嗎?」程司突然緊張起來。

女生點點頭:「早上才找到。還是我發現她攤在書房裡的報紙……」說著從抽屜裡把報紙拿出來指給男生們看。

在一篇報道迎接世博會的城市規劃的新聞中,有一處被用馬賽克圈了起來。乍一看平淡無奇,是說花園路10弄到13弄的一片居民區要拆遷,為的是增加綠地面積,建設街心公園。

這次程司倒是迅速發現端倪:「哎呀,你以前的家不是在11弄3號嗎?也在拆遷範圍裡啊。」

「所以我猜我媽媽大概去了老家,果然沒錯。媽媽一直對老家有常人難以理解的執著。」

「對,我記得我們倆升初中時,你媽和你爸大吵一架,就是因為你媽反對搬家。」程司附和道。

「不過不是留了字條嗎,怎麼會這麼緊張呢?有時和朋友聚會,晚上住在閨蜜家,在外面過夜不也很正常麼?」風間不明所以,見兩人完全沒有贊同自己的假設,還舉出例項,「我媽就經常這樣。」

「但是小靜的媽媽不同……」

「我媽媽,從來不出家門。因為患有憂鬱症,已經無法外出工作或者娛樂,聽說……是自從姐姐死後就一直這樣了。」女生解釋說。

風間微蹙了眉,喃喃地重複著:「憂鬱症?」

靜穎和程司同時詫異地看向他,因為病症什麼的,完全不是重點吧?

「憂鬱症……小靜你有沒有聽夏樹說起過?她媽媽——親生母親——是在她八歲時自殺身亡的。」

「這倒是沒聽說。為什麼要自殺?」

「因為對夏樹的話抱有懷疑所以稍微調查了一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資料上寫的是‘由重度心境障礙惡化而成的精神分裂障礙,在精神病醫院咬破動脈自殺身亡‘。」

重度心境障礙。

黎靜穎回想起自己母親服用的藥物外包裝上寫的「治療用途」中有這樣的字眼,屬於憂鬱症的一種。

那麼也就是說,夏樹的媽媽,死於憂鬱症。

(十)

灰濛濛的大雪天,夏樹和父親幫奶奶準備午飯,坐在沙發裡一邊聊天一邊剝豆子。這讓女生很多愁善感地回憶起小時候,和父親相依為命的許許多多類似的日子。

小時候的夏樹問過父親,為什麼自己叫做「樹」。

父親說是因為希望她能成為像樹一樣踏實堅強的人,按照四季的節律,一步一步,發芽抽枝開花結果落葉安眠。

可在夏樹心裡一直有另一種解釋。

樹為了生存下去,會自己癒合傷痕形成樹結,從不把傷口暴露在外。它活著的時候儘量讓枝葉和根莖伸展,努力向外擴張,汲取自己應得的陽光和養分,長成參天的生機勃勃模樣。只有在它死後,人們伐倒它的時候,才能從那些扭曲和紊亂的紋理中窺見它曾經的傷口。

母親給自己起名字的初衷也許是這樣,連父親也不知道真相,夏樹這樣想。

大雪天氣,總讓夏樹想起母親。

自懂事起一直憎恨她遺棄自己。被塵世不齒的人,本應該狠狠忘記的人,卻衍化成固執的記憶長久地滯留在夢境和視線裡。

被父親帶去見她時,完全看不出她患了病。不想承認,但她確實很漂亮,比照片上更漂亮,這點夏樹很遺憾沒遺傳到位。

「我根本沒指望你理解我原諒我,但你是我的女兒,總有一天你會變成我。因為愛變得自私和狡猾的時候,你會想起我。」

當時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對自己說這樣的話。後來,這些話像詛咒一樣被莫名地記住,並且一語成讖。

得知她患病後,不敢去看她。雖然知道母親不會對自己構成威脅,但真正恐懼的是「變成她」。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經常懷疑,將來會變成她嗎?聽說精神病是會遺傳的,我將來也會變成精神病嗎?會成為像她一樣自私狡猾拋夫棄女的人嗎?

聽說她終於遭了報應,那個有錢人很快玩膩了,拋棄了她。

聽說她因此得了憂鬱症,開液化氣自殺未遂,被送往精神病院。

聽說她病得越來越重,懷疑周圍所有病患和醫生為了懲罰她的惡毒而給她施了邪法。

最終聽說,她在一個漫天大雪的夜裡,咬破自己手腕皮膚再咬斷動脈,離開了這個令她失去所有希望和幻想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