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日界線 夏茗悠 第1頁,共2頁

(一)

天空中滾過的第一聲雷壓著下課鈴聲響起。

鉛灰色的斷雲被風牽扯著在頭頂上疾走,腳下的光影也隨之搖曳奔逃。

籃球場四周交錯向上的高大鐵絲網把暗灰色的背景分割開來,世界像是磨光又碎裂的鏡片,只在冷色調的空間中折射出一點點微薄的亮光。

男生沉默的臉在悶熱潮溼的場景中變得分外朦朧。

原本心好似浮雲。肆意任為地遊走。

只一秒鐘之前。還陳在夏日的烈日下安靜地被曝曬,沒有半點陰霾。

可是這一秒,卻像海綿突然吸了水,沉重感驟然漲滿了每根血管,而真正的血液,卻好像倒進了倒掛的點滴瓶,一滴一滴地憑空流逝乾淨。

就是這樣猛地全身無力不知所措的感覺——在程司對自己說出那句話的當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暴漲而來。

——如果你真的不再喜歡小靜。那就算我求你,和夏樹在一起試試吧。

大顆的雨滴砸在臉上男生們瘋跑進教學樓。但風間和程司有好一會兒,一動都沒有動。

手中的籃球掉在微潮的球場上,一下,兩下,越來越密集的擊地聲。

像星雲爆裂時盛大卻寧靜的聲響。

(二)

風間和程司一路沉默地往教室去,經過體育館時正碰上夏樹和靜穎在門口簷下避雨。看見那兩個t恤半溼的男生,女生們也有些尷尬。

沒有一個人說話,可滿世界卻都是破碎凌亂的聲音。

半響後,風間悶聲問:「下雨不方便,我打車,你順路一起麼?」

夏樹反應了十幾秒才意識到對方實在對自己發出邀請。即使有了意識,也並不意味著麻木的神經得到了緩解。

點頭應下只是條件反射。

直到腦袋昏昏沉沉地回了教室收拾了書包跟著出了校門才猛地反應過來,這個「一起」不是指以往的「大家一起」,而是指「兩人一起」。有本質差異。

女生家所在的小區門窄,計程車開不進去,風間堅持要送她到樓道門口,也下了車,只是沒注意腳下,不慎踩入人行道旁的積水裡,鞋和褲管都溼了。等到抬起頭,依然蹙著眉。

夏樹沒話找話:「這是我奶奶家,爺爺單位分的房子,所以有點年代了,也有點破。」

「難怪,我說你家怎麼搬了。我初中時的英語老師也住這小區,我去他家補習過,感覺魚龍混雜。」

「因為居民多嘛,的確什麼人都有,就上週還出了瘋子打死人的事件。」

「嗯,新聞裡看見了。」

「那瘋子我幾乎每天都看見,有時候會突然湊到人面前傻笑,不覺得嚇人,可沒想到居然會失控攻擊人。」

「聽著真不安全。」男生沉吟片刻,「你週四下午有在校分層補課的科目嗎?」

「數學。」

「那就是週一、三、四會比平時晚點,我週一週三和你是一樣的,就是週四留下來多等一節課,沒事,反正可以在教室寫寫作業。」

夏樹起初沒明白男生盤算這些做什麼,片刻後惶恐地拼命擺手:「哎呀,不用,你不用每次晚放課都送我回家。」

男生沒理會她,兀自說下去:「不過我這人做事沒恆心,不知道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哈。」

「其實就連今天我都覺得是意外驚喜了。該不會,又是和阿司打賭輸了吧?」

「沒打賭,不過和阿司確實有關。」

夏樹歪頭想了想,立刻猜中了:「他又做多餘的事了!」

「所以說,你別再生他氣了,否則他會幹越來越多的蠢事。」風間笑出一點。

女生有點晃神,記不清這究竟是不是第一次見風間這樣的神情,發現其實他似笑非笑的此時比一貫的撲克臉帥氣。

風間眼睛裡那點邪氣微微顯露著他的桀驁不馴、玩世不恭。這種眼神,夏樹再熟悉不過。

因為他優秀,周圍人總會自覺主動為他辯解「他話不多但態度真誠隨和」、「他不是心機重而是聰明睿智」、「他絕不孤高冷漠只是感情內斂」等等等等,然而這一瞬,夏樹突然感到,風間和自己至少有某個陰暗面是相似的。

他注意了他說話時的表情語氣卻沒注意內容,只是維持著疏遠的禮貌。

(三)

「真的麼?剛才一進教室就聽她們在說,夏樹和風間交往的事情是真的麼?」一大早趙玫就咋咋呼呼擠到黎靜穎面前。

「不可能吧。」黎靜穎遲疑了一下。

「她們說昨天看見風間居然甩了阿司和夏樹一起回家。我就說那女人搭三搭四不要臉!」

黎靜穎低頭重又專注於英語單詞,敷衍式地接著話。趙玫最終覺得無趣,去其他活躍的八卦堆探聽訊息。

其實,昨天下午的事情連黎靜穎也感到突然。她和夏樹一起出體育館,親耳聽見風間對夏樹說「一起回家麼」。

黎靜穎詫異於風間為什麼會邀夏樹回家,沒太注意程司接嘴說「我還有點事你們先走好了」。

傍晚清新水汽中氤氳著曖昧的香草氣息。目送夏樹和風間別扭地跑遠後,程司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黎靜穎:「你帶傘了嗎?」

「帶了,在教室裡。」順口答著。

「還好還好。」男生鬆了口氣般拍拍胸口,笑容陽光燦爛,「我沒帶,你送我回家吧。」

「哈啊?」內心無力的感覺。不過,這也是程司的一貫作風了。黎靜穎笑笑,指著教學樓的方向:「跑回去?」

「等雨小點吧,一遇到陰雨天我就沒元氣。」說著他進體育館找靠邊的座椅坐下,朝黎靜穎做了個招攬的手勢。

女生望過去。

彷彿還是五年前的人,彷彿還是五年前的笑臉,有什麼改變了?

五年的跨度,情感走成難以描繪的曲線,它百轉千回,不經意間變更於時光的分界線。年華流失的音律,像骨骼拔節生長時發出的微妙聲響一樣殘酷。在其中的某個臨界點,連光線都折轉了方向。

在某個暴雨傾盆的日子。

他說過:「我在乎你,我會一直看著你。小靜。」

連稱呼也從此改變。

原以為是對彼此而言至關重要的轉折,卻只是自己一廂情願。那些含混著淚水和雨水湧起的聲音,最終在風力消融散盡。

想要很多很多愛,想被人非常非常寵溺,只有那一次如願。

如今他早已忘得一乾二淨,說什麼「一遇到陰雨天我就沒元氣」。他依然對你笑,像個圈套。

(四)

午休時班長被學生會的人叫出門外,片刻後面帶笑意地回到講臺上傳達關於二年級女生籃球賽、一二九合唱比賽和聖誕舞會幾項活動通知。

夏樹從身後書包裡抽出英語練習冊在桌面上攤開,沒有任何把集體活動和自己聯絡起來的打算。

「需要三個女生,還要一個男生……欸?這個麼,光是女生籃球賽的話應該不會出現比分的概念吧,呵呵……女生籃球打得好的我心裡比較有數,就王婷、趙玫和李妍吧。男生的話,你們男生推選一下怎麼樣?」

夏樹對著題目轉起了筆,用餘光瞄了瞄程司,男生一邊維持著很懸的不平衡姿勢翹椅子,一邊像課上發言一樣舉起左手說道:「我推薦……易風間!」

原以為他想毛遂自薦,沒想到是栽贓嫁禍。教室裡的學生都笑了起來。

風間不在教室,班長笑眯眯的,就這麼定下了人選。夏樹抿著嘴忍住笑,對風間有點同情。

當事人正巧在這時回來,有不懷好意的男生起著哄。風間莫名其妙,跟著有人大聲地解釋道:「你和趙玫一起參加籃球賽,嘿嘿,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夏樹不太理解,扭頭去看風間的表情,近處程司的椅子突然「砰」一聲很響地落了地,夏樹的目光就轉了個小彎。

「剛才說什麼來著,趙玫也參加籃球賽?」

「是……啊。」等回過神來,夏樹已經自動答話,打破了冷戰僵局。

「完了完了,趙玫平時站在對面半場投籃都會直接越過籃筐,她傳的球一般男生都接不住。大力王嘛。因為太猛力了,男生接住都容易脫手。」

夏樹笑了笑,知道他只是誇張。

「姓程名司的傢伙,講人家壞話的時候能不能稍微低調一點?」幾排前的趙玫突然站起來轉身朝程司瞪眼吼道。

程司一副心虛的模樣舉手投降:「是在表揚你!」

風間也在此時從另一番喧鬧中脫身,回了座位。

班長拍講桌要求安靜的舉動看似奏了效,接著說下去:「那麼接下來的兩項文藝活動,具體的就交給小靜吧。」說著朝黎靜穎看去,「拜託啦。」

靜穎腦後的長髮在夏樹視野裡上下動了動。「嗯,好的。」

「為什麼要交給她?」夏樹只不過喃喃地自言自語,卻得到程司的回答:「她是文藝委員。」

才貌雙全、打扮入時、個性溫柔、擔任文藝委員,所有光環加起來,是黎靜穎。

夏樹一失手,轉動的筆滑了出去,直甩向了地面。

合唱比賽,爭強好勝慣了的二年a班不僅要參加,而且信誓旦旦要取得名次。

夏樹唱歌的聲音談不上動聽,也不至於跑調,自覺沒什麼特色,每次排練都只混在中音區張張嘴。

合唱這種活動,除了指揮,所有人都是龍套。但龍套卻不是想做就做得上的。沒著落的依然是制服問題。

按規定,全員在合唱時都得穿正裝,可每個同學正裝都只有一套,勻不出多餘的和夏樹分享。夏樹一個另類杵在人群裡怎麼都顯得扎眼,班主任看著不由皺眉,又不好意思讓她別參加集體活動,最後不知怎麼的,竟想出完全沒合理性的歪招。

「夏樹你出來,」班主任朝嘴巴象徵性一張一合的她招招手,回頭示意擔任指揮的靜穎暫停,等女生茫然地走到跟前,「現在找不到合身制服給你,但又不能影響佇列的整體感,所以乾脆,你出來代替黎靜穎擔任指揮。」

全班女生,包括夏樹自己都跌破了眼鏡。

男生們倒是毫不在意,因為他們唱歌從來就不看指揮。

不過程司對這件事做出了客觀評價:「預感我們班一世英名要栽你手裡。」

夏樹的背影輪廓和靜穎沒有可比性,動作優美度也差得遠,更糟糕的一點——排練兩天後的休息時分,女生們集體抗議道:「她自己都把握不準節拍,時快時慢!」

看著大家毫不避諱地當面吵作一團,夏樹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

大課間時,舞蹈房的屋簷順下細長的銀線,水滴敲擊在窗臺上的響聲乾脆得讓人無法將這場雨形容為「綿延」,比雨聲更響的是隔壁或隔壁的隔壁傳來的整齊的和聲,以及近在咫尺的聒噪——匯不向同一種旋律。

也許是幾年後回想起來可以笑言「雞毛蒜皮」的小事。

也許過幾天就能逞強瀟灑地說「比起背後詆譭,這種迎面的敵意未必更壞,我還是比較喜歡直率。」

然而——

這個轉折的後面,是當時耿耿於懷的真實的自己。

輕輕拍在肩上的力量。

夏樹整理好情緒轉過頭,臉頰正好抵住女生早已等在那裡的纖細的食指,一瞬間的錯愕後,剛想拒絕她準備的安慰,卻被對方帶著更大暖意的笑容徹底擊潰。

黎靜穎的笑總是那麼透明又貼心:「你挑吧。我教你指揮,或者,我借你正裝。」

這個時候,該說些什麼?畢竟你的手中緊捏著兩人份的幸福。

至少應該感動吧。

和記憶中的某個畫面重疊起來,溫暖的掌心和溫柔的笑,守在病榻邊的焦急以及目睹甦醒後一瞬間釋然的細雨,在時光的週而復始中重現的一切如此清晰地在眼前展開。

為什麼心臟還是沒能從帶刺帶毒的荊棘下剝離出來?

你心裡明白,是假的,笑是假的,友好是假的,善良是假的,全是因為有求於人,真虛偽。

夏樹咬了咬下唇:「教我指揮。」

(五)

合唱比賽正式進行的這天,夏樹因為拿不準該怎樣著裝,所以穿的是靜穎替自己準備的全套衣服。去女生廁所換衣服的途中在樓梯轉彎處迎面碰見往上來的程司和風間,男生們一邊打招呼一邊朝女生懷裡抱著的東西掃去匆匆的一眼,立刻明白了。

程司搖著頭:「該說你什麼好?當時借小靜的制服正裝不是省事多了嗎?」

女生抓抓頭顯出恍然大悟的模樣:「對哦,說的也是,怎麼當時就沒想到呢?」繼而輕描淡寫地度過了話題,「果然是人靠衣裝啊,想不到你穿起正裝來也挺帥氣,和風間有得一拼了。」接著又毫不理會對方急轉直下鬱悶到底的臉色,笑嘻嘻地拽著男生手肘處的布料晃了兩下。「好羨慕你們有制服啊,什麼時候我才能有。」

風間比程司的反應快了半秒:「還是買不到麼?」

「三天兩頭往服務部跑,現在花椰菜看見我往那個方向走就立刻老遠地擺起手來。」

「花椰菜?」

「就是管賣校服的那個老師啊,你不覺得她髮型很像花椰菜嗎?「

風間忍不住,一臉無奈地笑了笑,笑容卻總讓人覺得有敷衍的意味。

「你趕緊去換衣服吧,要來不及了。」

在程司的催促下,女生慌慌張張地跑下了樓梯。

「真不簡單。」風間朝著夏樹身影消失的方向感慨。

程司愣了會兒:「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抽籤的結果是a班最後一個出場,跟在b班之後。

在後臺等待時女生們一如既往地扎堆唧唧喳喳,幾乎蓋過臺上的歌聲,組織的老師立著眉狠狠瞪過來,才稍微收斂一點。

夏樹坐在一個高高的儲物櫃上,無聊地把裙子下的小腿盪來盪去,淡淡的目光在混亂的人群中搜尋那幾個對自己來說稍微有點意義非凡的身影。

程司正好站在門口,一會兒和前面的人打鬧一會兒和身後的人說笑,像剛上了發條一樣精力過剩。風間人高,排在程司後面,因此轉出了門外看不到。隊伍前面專注於各種八卦的眉飛色舞的女生群裡,黎靜穎背向自己,脊背和腰桿挺得特別直,在穿同樣制服的女生中也非常顯眼,在沒在說話看不見,但很明顯,周圍的七八個女生說話時都面朝著她。至於趙玫,修長白皙的腿好像從櫥窗裡模特身上卸下移植過來似的,使男生們頻頻側目。

舞臺上的歌聲收在了最激昂的地方。

幕布被拉起來時,輪滑的聲音很吵。b班離場雷厲風行地像軍隊,相比起來,a班上場拖拖拉拉花了兩倍的時間。

經過夏樹面前時,程司不忘伴以毫不保留的笑容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暗紅色的幕布被緩緩拉開,夏樹沉著地走出去,目光一瞬間地游離,佇列中的風間好像似笑非笑,不過目光短暫但毫無疑問地定格在夏樹的臉上,那眼神直抵人心。

視線和視線意外地交疊在相同的路徑上。

雖然愣神只有半秒,不至於把演出搞砸,但之後那個面朝臺下的鞠躬,夏樹明顯感覺到了自己的心不在焉。

女生轉過身,抬起手停了兩秒,定了定神,身後的觀眾席從騷亂重新歸於平靜。

左手壓著弧度降下去,鋼琴伴奏聲像泉水一般流了出來。

眼前的友善或冷漠中,有對自己而言無比重要的存在,那是自己一切矛盾的根源。

那麼多混雜在一起的迥異歌聲中,只有一個,在我聽來是那麼清晰。

深埋在大腦皮層的面孔,熟悉卻不敢回憶的聲音……全部沿那條悲傷與歡喜的轉折線對摺,吻合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