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日界線 夏茗悠 第1頁,共2頁

原以為時間是一條長長的直線,貫穿腳下佇立的地方,向前急馳而去。直到很久以後才發覺真相併非如此。

365天4小時58分56秒。地球繞太陽一週。

27天7小時43分11秒。月球繞地球一週。

23小時56分4秒。地球自轉一週。

日復一日,從180度經線回到180度經線,迴圈中劃出完滿的弧度——

時間是圓形的。

甬道將至盡頭,可能性只剩下一種,應該就是最後那間教室。

開學第一天,四處喧囂得像口滾著沸水的鍋。

教室後門溢位笑鬧聲,其中一個夏樹覺得熟悉。但時間洇成霧氣籠罩記憶,最關鍵的線頭匿在其中,理不出。

經過時,向門裡匆匆瞥去一眼。

大片白光從對面窗外奔湧過來迷了眼,什麼也沒看清。

年級組長兼班主任終於停下來,迴轉身面向夏樹:「你在這兒等一下。」

「這兒」的所指,紅色的教室門上嵌著金色班牌——

二年(a)班。

夏樹乖巧地點點頭,倚牆而立。老師推門進去,吵嚷的室內頓時靜了不少。女生把書包的部分重量分給牆壁,一邊勾著頭神遊外太空,一邊無意識地用腳後跟蹭著牆根。

面前一個人經過,影子在夏樹臉上晃了一晃。

近在耳畔的女聲喊著「報告」。

教室裡傳來老師「進來吧」的應答。

等她抬起頭看,視野被牆壁切去大半,留在教室外的只剩下對方被氣流揚起的髮尾。

聲音,談不上甜美,卻有種獨特魅力,尾音比一般人拖長半拍,又不過分發嗲。

頭髮,應該很長,淺淺的琥珀色。

那瞬間從門邊飄出的氣息,非常的,恬淡清新。

從小到大,幾乎每個班都有那麼一兩個班花級的人物,相貌未必是殊色,偏是有種氣質,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笑容異常溫暖,也足夠和悅、開朗,卻給人下一秒就會落淚的感覺,說不出好在哪裡,卻使每個和她相處的人感到舒心。

無論如何,最終這種女生總會成為全班甚至全年級大部分男生的夢中情人。

夏樹一心想著剛才喊報告的女生,以至於教室裡再次傳來老師「……給大家介紹一位轉學來的新同學」的引薦詞時,沒能立刻反應過來走進去。

獨自在門外發了呆,意外造成「千呼萬喚始出來」的登場,但並沒有什麼驚豔效果。

夏樹,瘦臉頰,寡薄嘴唇,齊著下頦的短髮。

毫無讓人眼前一亮的特質。

自我介紹也稀鬆平常:「我叫夏樹。夏天的夏,樹木的樹。以後將和大家一起學習……」說話和呼吸兩件事不好協調。聲音重心不穩地懸浮半空上下打顫。

這還不止,話說了一半,突然像錄音放送卡了帶,下文憑空消失。

結巴了嗎?少數人有點好奇地再次看向她。

怪事。

瞳孔裡像猛地亮起一盞燈,有種驚訝的輝芒噴薄而出。

靜了兩秒,連班主任也察覺到夏樹自我介紹的戛然而止。

老師詫異地轉頭看看她,又循著她直愣愣的目光往教室後面望,卻被更為動態的東西轉移了注意。

也許是空調作用,教室裡氣流微動,某個座位下無聲又緩慢地滾出一隻籃球。

中年女老師威嚴地皺起眉,仍然慢吞吞卻厲聲地說:「程司,跟你說過多少遍,不要把籃球帶進教室。」的確,自從某次大掃除時為了清除牆上的球印不得不大費周章地把牆壁重新粉刷了一遍之後,她就明確制定過這條班規。

不過男生們還總是明知故犯。

名叫程司的男生低頭看看從自己腳邊滾向過道的籃球,吐了吐舌頭,嬉皮笑臉地把籃球撥回座位下。

班主任點點他:「再讓我看見就直接沒收了。現在你將功補過,幫新同學去物業部搬一套新的課桌椅回來。」但其實語氣並沒有那麼認真,不是責備是嗔怪。

男生仗著老師的溺愛毫無悔悟意思,反倒還搞怪敬個禮:「遵命!」

絢爛的盛夏一點一滴在眼前鋪展。

誰的視線落定在誰身上,誰的淚泛在眼眶。

誰的目光失去焦點,誰的微笑和誰重疊。

誰看不見誰灼熱的眼神,聽不見誰嬉笑的聲音,全心全意只在乎你。

珍惜的過去和憧憬的未來,在這個瞬間,這個狹窄的空間,模糊了界線。許多年後,已經長大的你能不能明白,現在的我是以怎樣的心情站在這裡。

「真巧哈,沒想到你轉來和我同班了。」男生下樓的動作幅度大,每跨一步就三四個臺階。等他跳下樓梯轉過身,女生還在半層樓以上,於是他仰頭說。

對方主動搭訕,讓夏樹從深思中回過神。

「是呢。沒想到。」

說完才反應過來。哦,竟然又碰見了這個人。無端地高興了。

少女情懷是什麼樣?顧不得利弊得失,像一大群鳥兒撲騰翅膀齊聲啾鳴,剎那間沸反盈天。

佇立於樓下的男生,日光把那張年輕朝氣的臉寸寸打亮。周圍教學樓散發著塗料新鮮氣息的白色外牆將他捲進雲淡風輕的純淨世界裡。

視界裡草坪的碧色、花的緋色、磚面的淺灰色、學校標誌物的金色,他在其中。

無色的風把他的制服襯衫灌滿。

心臟突然有了重量,陡然下沉,明明滿眼都是明媚景象,卻沒來由地鼻子發酸。原本不帶任何感**彩的校園終於在此刻讓人有點想親近想融入。

相隔僅僅四天的再遇見,稍微折損了巧合的魅力。

夏樹剛到上海的那一天。雖然是炎熱的夏季,但因為厚重的雲層低低地罩在頭頂,太陽還是「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狀態。

清晨是溼冷溼冷的。

夏樹慢吞吞地拖著大包小包從火車上爬下來,行動遲緩,終於阻塞了交通。

站在門口的列車員眉頭微蹙,嘴裡用上海話嘟嘟囔囔:「鄉下人怎麼這麼多,煩也煩死了。」儘管明知被鄙視的人聽不懂,依然底氣不足聲音小到無法辨別。

卻還是像一把小刀插進了女生的耳廓。

偏偏,什麼都聽得懂。

女生頭一低,耳根潮紅,賭氣似的猛一用勁,最大的一個箱子突然脫了手。

「啊!」幸好手在關鍵時刻扯住了身後的鐵質扶手,人才沒有失去重心一起跌下去。定下神抬起頭,箱子已經擦過前面剛下車的那位乘客的脊背重重地摔在地上,晃了兩下,終於躺著安分了。

女生微怔。等徹底回過神來,忍無可忍的列車員已經三下五除二幫她把所有行李拽下了車,躺在面前一小塊水泥空地上的笨重大箱子,也被旁邊突然伸來的一隻手幫忙豎了起來。

是差點被砸到的那位乘客。

「對不起對不起……謝謝謝謝……」女生語無倫次地跳到前面去。終於交通順暢,列車員鬆了口氣。

「你——有人接嗎?」好聽的、年輕男生的聲音。

詫異地抬頭。

剛想說什麼,就聽見奶奶越來越近的「阿樹、阿樹」的叫聲。慌忙中去拖箱子,卻發現對方的手還一直搭在箱子上。

視線從指尖沿手背上凜冽的骨架蜿蜒,落定在手腕處一圈別緻的木質手環上。

「哈!帶了這麼多東西呵!奶奶來拎。」又顫顫巍巍伸出一隻蒼老的手,使先前搭在箱子上猶豫著的那兩隻茫然地懸在了半空。

「還需要幫忙麼?」

是問她的,女生回過神,慌忙回答:「哦,不用不用。」

女生清晰地聽見那句「那麼,再見了」,遲疑了兩秒才抬頭,卻發現對方已經混入漫湧的人潮中,再也辨別不出。她只能定定地望著左手方向,盡最大努力從遠遠近近的灰黑色塊中企圖層析出與眾不同的亮彩。

「認識嗎?」奶奶的目光也被牽去了與孫女相同的方向。

「欸?」驚醒後回頭,女士迷茫地把目光從漫無邊際的遠收向咫尺之內的近。

「和那個孩子認識嗎?」

「哦。不認識呢!是同車的乘客,幫忙扶了扶箱子。」記得當時是這麼定義的。

發生在十七歲夏天的最初相遇。

原以為只是與十三億分之一的人碰巧擦肩而過,轉身就會相忘於人海。卻沒想到日後的交集會像盛夏的爬山虎一般肆意蔓延開來,成為維繫,成為羈絆。

平淡無奇的同車經歷,因為之後又遇見誰而變得不同尋常。

夏樹的生活從來不缺少奇蹟。

幸福的,不幸的,都是無力抗爭的奇蹟。

悠揚的下課鈴迴盪在校園上空。應該是早自修結束了。噹一聲大喊劈頭蓋臉而下,出神的夏樹結結實實地被嚇了一大跳。

「阿司,幫我和小靜去快客超市帶兩根綠豆冰!」

阿司是誰?小靜又是誰?夏樹有點發怵地抬起頭,闊臉的女生形象倒是和之前的驚人嗓門相匹配。

這時,臨窗又有幾個學生探出身來追加點單:「我也要!」

同行的男生停住腳步朝上喊道:「到底幾根?你們統計清楚嘛!」

隔了一會兒,闊臉女生報出準確數字:「12根!錢等下上來再給你。」

「知道了!」男生說著繼續往前走,在注意到夏樹愣在身後時立刻又停下。

夏樹跟上來:「你叫阿司?」

「程司,方程的程,司是同學的同去掉第一筆那個‘司’。」

「同學……那不就是司機的司麼?」有誰會繞那麼大一個彎扯上同學的同啊?

男生好像想到什麼,兀自笑出聲,朝夏樹猛擺手:「那個啊,因為被人反問過‘奧斯特洛夫斯基的斯基麼’,所以後來我就徹底放棄本身會引起歧義的詞了。」

「立刻就想到奧斯特洛夫斯基的人本身也是怪胎吧?」夏樹是這麼認為的。

「噯……反正,平時大家都叫我‘阿司’。」

「阿司!」立刻就付諸實行。

程司有點意外地側頭看她。

女生彎起了眼睛,淡淡地說:「開玩笑呢。」

「真叫也沒問題啊。」

可是,還不太熟吧……

雖然夏樹只有一個人,但聖華中學從來沒有一個人單獨的課桌,只有兩人同桌的長條課桌。

料想程司一個人搬張桌子就夠吃力,夏樹才會跟來自己搬椅子,但眼下女生卻只需拎著幫同學帶的一塑膠袋棒冰。

程司不費吹灰之力就隨便抓了個別班的男生幫忙搬椅子。

人緣挺好。

夏樹在心裡暗下定義。

……那麼,就慢慢了解下去,直到熟悉。

課桌直接被擺在最後一排,與程司隔著兩個座位。

因為沒有同桌,所以離得最近的是相隔一條過道的那位男生。上課總在睡覺,對自己愛理不理。

深亞麻色頭髮,在陽光直射下顯得近似金色,看不出是染的還是天生的。瘦高身材斂在校服裡,襯衫的線條在手肘出折進陰影,某些細節讓健康又英俊的氣息從他每個毛孔裡散發出來,而另一些,則依舊保持著低調的神秘藏匿在未知的那部分中。課間無意地一瞥,熟悉的手環——夏樹清楚地記得程司有個一模一樣的。

兩個人是死黨的關係麼?

第二節下課鈴響起後,廣播裡緊接著播放出運動員進行曲。要下樓做操吧。隔著過道的男生像彈簧一樣從趴在桌上的姿勢直接變換到站立姿勢,和程司一起從後門出了教室。

夏樹一邊往課桌下推椅子,一邊偷偷用餘光掃過男生的桌面。

散亂地攤開在桌角的幾本書中夾著封面上寫有他名字的作業本。

「易風間。」夏樹在心裡默唸,音節一蹙一頓,咒語一樣,讓心裡好像突然嵌進了沙礫。

喧囂漲滿整個教室,浮躁與熱情都異常豐沛,可默唸咒語的某個女生卻完全充耳不聞,陷進無人知曉的結界中。等到她回過神來,運動員進行曲已經停止了。

欸——怎麼都沒有人提醒她?身為同學可以這麼冷漠嗎?

怨不得別人。

夏樹匆匆趕到樓下,有一瞬間迷失方向,找不到自己班級的方陣,幸好開學第一天不做操而是舉行開學典禮,大家都直立於操場上聽校長致辭,各班班長舉著班牌站在最前面。

夏樹找到組織後繞到了隊尾。

前面一個人就是風間。

回想上午之前的幾個課間,除了原本就有過一面之交的程司,沒有一個人來主動和自己說話。課間,女生們多半兩三個一起活動,進進出出笑鬧著,對轉校生的到來沒有絲毫興趣。

第一天就受到這種無形的孤立,夏樹習以為常了。

開學典禮結束後在人潮中尤其感到孤單。

不被任何人理睬的夏樹獨自在樓下逛了兩圈,也覺得索然寡味,教學樓是白色的,整個校園此刻看來更像個醫院。

聽見預備鈴聲大作,夏樹急匆匆地跑回教室,不由自主地往一個方向望去,程司和風間都還沒有回來。正準備回身去儲物箱拿書,面前突然多出一隻手,夏樹抬起頭。

「我說,」男生的眼鏡反著兩大塊白光,讓人有距離感,「不是教室長錯地方就是你走錯地方了。」

「欸?」夏樹有點錯愕。

「你現在坐的是我的位子。」看不見眼睛的男生笑著指指身後的班牌,「二年b班。」

「哈啊?」這才意識到問題的關鍵。

夏樹窘得臉紅,再多一秒也沒停留,「噌——」的一聲站起來飛奔回自己教室。老師已經站在講臺上,被氣喘吁吁喊著「報告」的女生打斷後面露慍色。夏樹有不佳預感。

果然,在這節生命科學課的最後,五十多歲的老師從眼鏡上方的縫隙看了看夏樹,擺出一副傲慢的腔調走過來敲敲女生的課桌:「你在以前的學校年級排名多少?」

夏樹朝教室一角掃了一眼,沒有回答。

對方不需要答案。「轉進來要做好年級墊底的心理準備啊。」笑腔聽起來怎麼都算不上善意。

夏樹還是沒做聲。

「我還不知道你們?哼。搞個上海戶口就想沾什麼便宜。我老實告訴你,所謂高考優惠什麼的只是考一般大學容易,但是要想考一流大學全世界都是一樣難的。我們學校的學生就沒有隻想考一般學校的,所以你做好心理準備。」男人唾沫四濺地說了一大堆。

夏樹依舊面無表情。

「明天我們可要摸底測試以前的課程了,要是影印不到筆記通宵複習的話,你就等著不及格吧。」

老師說完踱著方步踏著下課鈴聲出了門。

女生的手指在課桌下絞纏,指甲嵌進皮膚裡,一點點尖銳的疼痛。

討厭。討厭老師鄙夷的冷嘲熱諷。討厭學生拒人千里的冰冷目光。

心理無法適應,到中午時已經體現為身體上的無法適應了。像是感冒的症狀,頭暈得要命。夏樹的逃避心理終於咬破了一個決口,收拾書包準備回家。

「不舒服嗎?要不要先去保健室開點藥?」程司注意到女生蒼白得異常的臉頰。

夏樹往書包裡扔文具的動作突然停下來,抬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程司。神色融化在泛濫的日光中。

「那個,你能不能……」

女生還在遲疑著要不要開口,對方卻已經猜到意圖了:「生命科學筆記嗎?」

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