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氣中甚至已經出現「抱歉,我認錯人了」的窘迫。
——久別重逢時,出現的居然是無法用苦笑一帶而過的局面。
「什麼驚喜啊?你臉上分明寫著‘我不認識你’五個大字。‘你找我啊’的下文一般不都是‘請問你貴姓’麼?」井原坐在舞臺邊緣咬著剩下的冰棒,「再說,你以前也沒有用茶壺造型迎接我的先例吧。」
「那你……也沒有曬成黑皮來找我敘舊的先例啊。」芷卉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起初看人走眼的。
「還不是拜你所賜麼?身為主持在彩排日也不敬業一點,磨蹭到將近中午才現身。害我上半天一直被使喚著掛條幅搬道具,因為我——」男生模仿著文藝部那幾個幹事的語氣,「閒著也是閒著。」
「如果你真的要找我,完全可以打手機……」
「那請問小姐,你的手機在哪兒呢?」
「哎?」連聲調都拐了個彎。
這才想起什麼關鍵問題,女生慌張地在包裡一陣亂翻。
「在這啦。」男生從自己口袋裡掏出女式手機,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你上週末落在雲萱家了。我就是來給你送手機的。」
那麼,究竟誰才是石沉大海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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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寒放學後做完值日走出校門,同年級別班的幾個女孩像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地跟他打招呼,然後你一言我一語地「頭髮剪短了嗎?額髮還是長點好啊。」「我覺得這樣就不錯。髮蠟少點就好了。」……相互之間出現了小分歧。
「和衛葳又分了?」終於有人提出關鍵問題。
「誒?」祁寒這時才突然發覺自己把衛葳徹底忘了,有點頭疼地拍過腦袋,「啊,沒有……你們看見她了嗎?」
女生們不知是在嘲笑祁寒又犯暈還是嘲笑衛葳也有今天,比平常更為興奮:「又忘了嗎?祁寒你真是越來越過分啦,怪不得剛才看見衛葳黑著臉一個人回家啊。」
「你也太不應該了。」雖然這麼說,可女生們的語氣中卻沒有半分責怪。
衛葳會黑著臉的原因大概不止「一個人回家」,應該是回家之前就生了氣。被設計做值日的人明明是麥芒,最後代勞的人卻是祁寒。
男生此刻心裡的給衛葳的歉疚和給自己的委屈,在下一秒躍過一群女生的腦袋看見麥芒時,全部轉化為給她的量身定做的牽掛。
穿著校服揹著書包的麥芒正和一箇中年男子站在一起說話。準確的說,是那個男人在喋喋不休,而麥芒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像根豆芽。
祁寒一秒也沒有遲疑,衝那個方向喊道:「麥芒!你是不是忘交作業啦?朱老師找你半天了。」
跟祁寒說笑著的幾個女孩同時朝麥芒的方向望去:「哦,羽毛球隊的新人吶?」
麥芒一臉懵懂地轉過頭看向祁寒,對那個男人說了句什麼,就進了校門。沒過多久,祁寒找了個忘帶東西的藉口把跟著他的女孩們打發走,也回了學校。
等在教學樓入口處的是麥芒毫無保留的笑臉:「騙起人來爐火純青面不改色,真不簡單那你。」
「那還不是被你識破了。」
「因為我們班又沒有姓朱的老師。」
「我覺得你很不願意和那個人說話。」
「他是我叔叔。」
「親叔叔?」
「還有不親的叔叔?」
「哦。」原來是錯覺,「不好意思哈,」男生撓了撓頭,「我以為是糾纏你的什麼流氓大叔。」
「沒有搞錯,他本來就是壞叔叔,要不是他的話,媽媽可能不會死吧。」閒聊時已經走到了小賣部跟前,「你吃嗎?」點著店裡的關東煮問男生,沒等回答就衝店主說,「要這個這個和這個,每樣來兩串。」
「還真是自作主張啊,完全不管人接不接收就硬塞過來。」祁寒無奈地笑著,接過杯裝的關東煮,「自作主張把那麼沉重的身世告訴別人,對別人也是負擔啊,不過幸好你是這樣的性格……」
「誒?負擔?」麥芒眨巴眨巴眼睛。
「分享了重要的秘密,不管是悲傷還是快樂的事都相伴經歷,人與人最深刻的羈絆就是如此吧。不過……對你這種毫無戒備心的小孩子來說似乎不是哦,那麼重要的事,隨隨便便就告訴我了。」
「我沒有隨隨便便。」
「嚴格地說,我們真正認識還不到一個月吧?」
「但重要的事不是應該告訴重要的人嗎?你就是很重要的人啊。」
男生感到脊背一僵,手中的塑膠杯落在地上,過半晌才俯身去撿,再直起身時正色對麥芒說:「以後一起回家吧。這樣就不會遇到什麼‘壞叔叔’了。什麼時候願意把他的壞處告訴我都可以。」
「不會覺得是負擔嗎?」
「不會。是朋友嘛!」
「吶,朋友,你那個自稱是小說的後續呢?」
「呃……這個……你怎麼畫得那麼快?」祁寒心虛地替麥芒拎起了書包。
「當然要畫得快一點啦。我還準備拿去投《漫友》呢。」麥芒的小碎步邁得極快,「還有哇,我都把秘密告訴你了,你怎麼沒什麼告訴我呢?」
「呃……這……」通常來說,如果是好朋友,分享秘密不會給對方造成負擔。但祁寒這才意識到,如果那位好朋友是麥芒,可就另當別論了。
「噢——!想到一個。說起來有點丟人。」
麥芒果然兩眼放光,跳到他跟前僵手僵腳倒退著走:「說嘛說嘛!」
「我爸媽一直懷疑我有自閉症……你別笑,真的!還帶我去看過醫生,就因為我愛撕紙。有時候我媽回到家,一看都嚇一跳,滿屋子鋪天蓋地全是碎紙片。其實吧,我爸媽管我特嚴,節假日根本不讓我出家門,整天逼著我學習,都多大人了還把我反鎖在家裡!我沒法出去玩,老看電視也沒意思,只好自己找樂子,我就玩打仗的遊戲。那些碎紙片可不是碎紙片,都是我計程車兵,我讓他們列陣型、耍計策,幻想出兩軍對壘、攻城,給他們編劇情——主帥怎麼指揮、怎麼打伏擊、怎麼使美人計,對!就是你現在正畫的那個漫畫!那些小兵戰死沙場的,我就用牙籤戳個洞,你想啊,打仗需要多少兵我就需要多少紙片,所以我媽一回來能不嚇著嗎?他問我怎麼回事,我又不能說我玩打仗呢,只好說心情不好,鬱悶、情不自禁就想撕紙。再加上我和他們也沒什麼共同語言,在家很少說話,於是,我在他們眼裡就變成了一個典型的自閉症患者。嗨——」
麥芒樂得走路直打晃:「怎麼你這麼大還玩這麼幼稚的遊戲啊?撕紙打仗那是我小學時候玩的,上初二我就已經不玩了。」
「上初二你就不玩是因為有別的更高階的東西可玩,我沒有啊,我們家連筆記型電腦都擱在保險櫃裡。我爸防我的措施那都緊跟諜戰前沿技術。」
「行吧,我真同情你。你在學校看著挺拉風,沒想到回家後這麼杯具。」
「哎,你小時候真的也玩撕紙打仗?」
「對啊。我的兵還根據紙張種類分級別呢,像那種普通白紙撕出來的小兵是低階兵,打起仗來就是炮灰,一碰就死。比較稀少的牛皮紙——也更硬更難撕——我給他們取名叫鐵甲騎兵,牙籤隨便戳不破的,就是死不了,可以身經百戰。更高階的就是將領了,你記不記得小時候吃奇多圈裡面送三國卡?」
「當然了。我也用過那個。」
「我一般捨不得戳破他們,將領我都不會弄死。而且我是徹頭徹尾的外貌協會,像張飛那樣長得難看的,我就讓他們負傷,畫點紅的血在上面就跟真的一樣,像趙雲那樣的大帥哥,連負傷也捨不得,所以都是戰神。」
「你還收集到趙雲啦!那得吃多少圈啊?我攢的最多的就是張飛。」
「趙雲不是我吃到的,是我哥哥。他才厲害呢,全套的三國卡都集齊了,後來他把全套都送給我……」麥芒說著突然停住,剎那間臉色陡變,喃喃重複一遍,「全部都送給了我。」垂下眼瞼不再說話。
祁寒不知她哪根神經又短路了,回想起來好像每次回家路上說到興頭上她都會急轉直下變陰鬱,像幼兒一樣情緒陰晴不定。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又不敢追問,長了教訓,上次追問的結果是樁兇殺案,麥芒的世界實在說不清是簡單還是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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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芒到家後連鞋也沒換就撲向電話打給井原。等待音只響了一聲就立刻接通,男生的聲音變得和平時不一樣:「麥麥啊?出什麼事了?」
麥芒忘了她哥哥有猜電話來源的特異功能,歪過頭尋思,哥哥原來這麼可憐,除了自己都沒有別人打電話給他。
「哥哥,我問你件事,你覺得我是個負擔嗎?」
「哈啊?」井原一愣,捂住另一隻耳朵,隔絕身邊的噪音,「唔……挺適合的啊,只要你現在努力學習,以後肯定也能考進來。」
「哎呀,你怎麼小小年紀就耳背呀,再過兩年豈不是要老年痴呆了?我不是問你覺得‘我適合復旦嗎’,而是問‘我是個負擔嗎’?」
「負擔?不會啊。從來不覺得啊。你幹嘛突然這麼問?出什麼事了嗎?」
「沒事——就是今天有個人告訴我,很沉重的身世告訴了別人,對別人會是負擔。所以我覺得哥哥你特別偉大特別崇高特別永垂不朽……」
聽到「永垂不朽」四個字的井原險些沒拿穩電話,他把手機換到另一側試圖理清思路:「不是啊,麥麥,到底出什麼事了?你別嚇我。為什麼你跟別人交流了一下高考志願,我就突然‘永垂不朽’了?」
「因為,媽媽死了以後哥哥一直陪著我,雖然哥哥口才很爛一句好聽的話也不會說,很愛管東管西有時候像個歐巴桑一樣討人嫌,老是垮著臉看起來不像一個活人,懶得要命總要人說一大堆好話才肯做一頓飯,不如姨夫靠得住也不如姨媽心腸好……」
「麥麥,我打斷一下,你正計劃把我釘上十字架嗎?」
「雖然哥哥不善於傾聽老愛打斷人說話,雖然哥哥有數也數不清的做不到的事,但是哥哥一直大包大攬,陪我經歷了所有的事情,卻從來沒覺得我是個負擔,還把全套的三國卡都送給我。我覺得哥哥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人。」
男生那頭是久久的沉默。
麥芒等了等,特地宣告:「我說完了。」
「那個……麥麥,我現在腦子有點亂,等我想明白晚上打給你好麼?」井原好不容易才成功發聲。
「哥哥你晚上不回家嗎?」
「嗯。我在外面和人吃飯,太晚了回家不方便,今天就住校了。明天再回去。」
「可是哥哥,我頭暈一整天了,好像是感冒發燒,你能回來看看我麼?」
「你能不裝病麼?」
「好吧。那明天見。」
耍小聰明的麥芒被立即揭穿後挫敗感油然而生,再加上真的突然很想念哥哥,於是跑進井原房間拿了他一張照片,回到自己房間擺在爸爸媽媽的照片旁邊。
井原媽媽喊她吃晚飯她都沒聽見,好奇地進了房間:「麥麥你在幹嘛?」
「我想哥哥了。」
井原媽媽一聽這話就鼻子發酸:「我也想他。自從上了大學也不像以前上高中時每天都會回家,一個星期才能見一面,也不太跟我說學校裡的事了。人長大了,就像弄丟了一樣。雖然以前他在的時候也沒覺得多可愛,可是送走了他,我還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其實井原是個好孩子,以前從來沒讓我操過心……每天我看著他的空房間……都覺得難過……」說著說著就坐在麥芒身邊抹起了眼淚。
「姨媽……」麥芒也癟癟嘴抽起了鼻子,「你不要難過了,哥哥走了,你還有我呢……你別哭,你再哭我也要哭了……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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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原自從掛了電話就一直保持左手撐腮的沉思狀,直到芷卉也在對面用左手撐腮學他樣,才回過神,帶著歉意扯了扯嘴角。
「是麥芒?」芷卉剛才聽見了井原對那邊的稱呼。
「嗯。嗯?你怎麼知道她?」
「我上週見過她,她衝過來向我自我介紹的。好可愛啊。」
衝過來?井原想,那確實是麥芒沒錯。「是,可愛得都無解了。」
「怎麼了?」
「最近這段時間發生了一些事,她一直跟我彆扭著,我都不知該拿她怎麼辦才好,哎,反正說了你也理解不了。」
「誰說我理解不了。」芷卉著急,「我和我爸一直彆扭到今天,有個反抗期女兒的父親都不知道該拿女兒怎麼辦才好。」
聽了這話,井原撐過額頭哭笑不得。
「但剛才她突然打電話來表揚我,其實我也不知道是表揚還是控訴,總之用排比造勢列舉了我很多罪狀,最後得出了一個‘我是最好最好的人’的結論。」讓人有點懵了。
「呵呵,那就是表揚唄。我覺得麥芒就是個直來直去的小姑娘,一點心眼都沒有。她不會反諷的。」
「可我聽著卻覺得不是滋味。我一直覺得自己為她做得挺多挺好了,可沒想到有這麼多缺點,都是她在包容我,我經常覺得,麥芒其實很懂事,她……」感覺到手機又在震動,井原朝芷卉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接聽道:「喂?」
「井原你今天不回家嗎?」是謝家家長。
男生有種不祥的預感,莫名感到緊張:「爸,我今天不回,明天回。」
「你還是儘量回來吧。我拿你媽和麥芒沒轍了。」
「啊?」
「事情是這樣的:她們娘倆因為太想你,所以給你設了一個靈堂,擺了一張遺照,燒了幾柱香,現在正抱頭痛哭,你聽——聽見了嗎?怎麼也勸不住,晚飯也不吃。我崩潰了,你回來吧。」
井原再闔上手機,臉色比前一次更加難看:「我經常有種錯覺,誤以為麥芒很懂事。」
「又怎麼啦?」
「我爸打電話催我回家。」
「那你還是趕緊回去吧,說不定真有什麼事,反正我們也差不多吃完了。我自己打車回學校。十一長假你有安排麼?」
「我想——」井原猶豫了一下,「去北京看看溪川,剛想到的。」
芷卉把關於一起出去約會的提議忍耐著嚥了回去:「看她?」
「她男友是夏新旬,前陣子見義勇為救落水……哦,說理科狀元你就明白了,那是溪川男友。」
「所以呢?」
「誒?」
井原不知道為什麼芷卉的語氣會突然變得如此冷淡——
「所以,她現在沒有男友了,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