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陪你到世界終結 夏茗悠 第1頁,共2頁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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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是誰?」衛葳盯著祁寒,一字一頓地問道。

祁寒脊樑上冷汗涔涔:不用開學第一天就這麼犀利吧?他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麥芒,這小姑娘長得一副天然呆樣,雖然是個攪和精,但看起來又很好糊弄。他知道此時怎麼解釋衛葳也不會相信自己,於是乾脆厚著臉皮耍賴,轉頭向麥芒:「對啊,一一是誰?」

料想這一問之下不僅撇清了關係,而且說不定混淆了麥芒的認知,能使她懷疑自己的記憶。果然,麥芒的眉頭絲絲緊蹙,微張著嘴答不上話,呈腦短路狀態。

但事實上,祁寒才是認知故障的那位。

他犯了一個玩火自焚的錯誤,並遠遠低估了麥芒的殺傷力,腦短路狀態下的麥芒比正常狀態下的麥芒有著更加豐富的腦內劇場。一旦她開始腦內劇場,就所向披靡,關於這一點謝井原身為長期受害者有所體會。

「莫非……」麥芒發出猶猶豫豫的聲音。

祁寒一陣竊喜,以為她就要說出「是我記錯」之類的話,正準備朝衛葳聳聳肩溜之大吉,卻在聽見下文後瞬間石化。

「……你就是傳說中的人渣?」

「哈啊?」面對這種突轉,衛葳也感到莫名。

祁寒就更是訝異得連一個語助詞都發不出。

「那天在學校門口等一一,然後跟她一起上計程車的人明明就是你。」

祁寒想不到,麥芒先前的表情並不代表她開始懷疑自己,一般而言,麥芒會懷疑安拉懷疑上帝懷疑迦牟尼,但就是不會懷疑她自己。她只是在確認自己是否真正見識到了「傳說中的人渣」。

麥芒深吸一口氣:「你是一一的新男友,卻反倒來問我一一是誰,難道兩個星期不見你就徹底忘記她了?還有這位……」邊說邊突然指住衛葳眉心,衛葳被嚇了一跳,在她問自己「同學你叫什麼來著?」之後快速回答「衛葳」,幾秒後才反應過來「我為什麼要這麼狗腿地輔助你發表演講啊?」

「還有這位衛葳同學也說你是她男友,她眼睛鼻子嘴都和一一長得一模一樣,雖然組合在她臉上沒有組合在一一臉上漂亮,但很像就是很像,簡直就是個二二嘛,為什麼你有了一一還要和二二在一起呢?難道是收藏癖?而且據我所知,你明明是個gay,還在讀一年級卻要向我哥哥借二年級的數學書,其實你喜歡的人是我哥哥吧,可是我哥哥卻喜歡女生,。因為我哥哥不喜歡你,你就轉而欺騙一一和二二的感情,完全是人渣的行徑啊,雖然我也有點同情你,不過你這樣放任自己變成渣渣是不行的哦。」

首先被氣得臉色轉紫的是衛葳。當她被麥芒冠以「二二」的綽號時,祁寒幾乎忘了自己處境危急差點笑出聲。而當麥芒一口氣把話說完之後,祁寒就是想哭也很難。

麥芒之所以被尊為「邪教教主」,正是因為這種將幻想和現實混為一談的東西作為證據,得出脫線卻又令人無法反駁的必然結論、在對你表示同情的同時扭曲你的思想的能力。

祁寒除了震驚別無他想,甚至忘了說點什麼去彌補麥芒對衛葳造成的重創。直到班主任出現在教室門口,祁寒和衛葳也沒能做出任何反應。

踩著上課鈴聲踏進教室的祁寒正為暫時不用做任何蒼白辯解對班主任無限愛戴,班主任幾乎立刻就做出了被他終身憎惡的決定:把做完自我介紹的新轉學生安排在了祁寒身邊的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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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已經意識到自己下輩子也不是麥芒的對手,祁寒一邊對她懷恨在心,一邊儘量避免和她眼神接觸口頭交談。但俗話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第三節課間,祁寒好不容易把衛葳哄好,回到教室見麥芒正坐在自己座位上「咯咯咯」地笑,再仔細一看,小姑娘手中拿著的可不就是自己的本子麼,頭皮又是一陣麻。

祁寒三步並作兩步跨到麥芒面前,迅速抽走她手中的筆記本。

女生仰起頭,依然沒收住笑:「幹嗎?給我看看嘛。」

「不行。」

「是你編的故事?」

祁寒想爭辯自己寫的是小說,但考慮到小不忍則亂大謀,只含糊地「嗯」了一聲。

「哈哈,你怎麼文筆這麼爛啊?」女生翻著眼睛背了一段剛才看見的文字,說著又從祁寒手中把本子搶回來,「哈哈哈,你小學語文老師會哭泣的啊。」

祁寒找不出什麼反駁之詞,因為他文筆差的確是不爭的事實,但麥芒同學隨便翻自己的抽屜、看自己小說、還要無所顧忌地嘲笑是不是太沒天理了一點?如果他能有幸和麥芒轉學前的同桌許藤遷交流一番,他就會明白,就像自己無論在陽明還是聖華中學都能談戀愛一樣,麥芒無論在陽明還是聖華中學都能把校草折磨成菟絲花。

眼下,第一次碰到這等沒天理之事的祁寒有點惱了,但身為男生不便和女生計較,只能忍著氣搶回本子再不理她。

誰知麥芒往旁邊一閃,讓他伸過去的手撲了個空。

「還沒看完呢。」女生的語氣反倒是祁寒在惡作劇影響了她正經閱讀。

「喂!那可是我的……」祁寒想說「小說」但終覺得理不直氣不壯,「是我的故事。快還回來。」

「有本事你來搶啊。」麥芒突然跳到一旁的過道,眼睛晶晶亮,樂呵呵地揚了揚手裡已經合上的本子。

祁寒真的跨過椅子去搶,但麥芒又靈活地閃出了三四米。祁寒鬱悶地追過去,不明白麥芒的興趣已經完全不在小說,而在打田鼠遊戲變形的本子爭奪戰上了。

身心好不容易恢復的衛葳調整好情緒回到教室準備拔份兒,卻正好看見祁寒和洋溢著燦爛笑容的麥芒追追打打一連撞翻好幾個椅子,聽見麥芒開心地說「來呀來呀」旁邊還有一眾打醬油群眾圍觀起鬨。頓時火冒三丈,這場面,說是打情罵俏也不為過吧?她又怎能體悟到祁寒被奚落一番、被搶走小說卻總追不到麥芒正幾近氣絕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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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已經不是吃點小醋鬧點小別扭的問題了。

麥芒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衛葳的底線。身為一屆女王,衛葳覺得如果不找回場子自己的權威日後就大打折扣了。衛女王絕不會罵街打架,她認為那麼做太野蠻太低格。

體育課給衛葳提供了好機會。衛葳的羽毛球水平雖然不夠進校隊,但在同班女生裡數一數二,而且她善用閃電戰術,往往五六分鐘內就製造出十幾比零的局面,所以衛葳一向習慣用「友好」的體育比賽讓對手顏面掃地,這次也不例外。

自由活動時間,衛葳把球拍遞給麥芒提議切磋切磋,女生們紛紛放棄自由活動迅速聚集在羽毛球場周圍等著看麥芒的笑話。小姑娘卻完全不知是陷阱,因有人願意和自己做朋友而喜笑顏開。

「你真好。在陽明都沒有人願意跟我對打,一一雖然打得好,但是她很懶,一聽自由活動就動都不願動了。」

又來這些「一一二二」的。衛葳聽著就氣不打一處出,在心中積攢一點怨恨發誓要給她點顏色看看,表面上還裝得溫和可親:「你初來乍到,以後有什麼不熟悉的地方就問我吧。」

「那你同意跟我做好朋友了?」

「嗯。」衛葳微笑了一下,不再跟她廢話,轉身走向自己的半場。

體育老師回辦公室。校羽毛球隊教練剛給三年b班的女生上完課,看見這個班的學生在自發組織比賽,饒有興趣地過來觀戰,自告奮勇當裁判。三年b班的學姐們也好奇得聚攏過來。

其中大部分人都認識衛葳,但和她比賽的這小個子女生卻沒人見過,三年級的學生向二年級的學生打聽她的名字。

其中一個手裡提著羽毛球拍的學姐聽聞麥芒是轉學生後,尖酸地跟身邊的同學說:「哈!現在什麼中考時考不進聖華的垃圾找找關係都能轉學進來了。難怪學生素質越來越差。」

「偏是這種人還能‘空降’到a班。」身邊的女生立刻拖長語調陰陽怪氣地附和。

二年級的女生急忙解釋說:「她是從陽明轉過來的。而且參加了分班考。」

陽明和聖華是學區唯二的市重點中學,教學質量和進校分數都不相上下。

「哦,是麼。那還算有點實力,」那學姐訕訕地說,「不像某——些——人——。長得醜、成績爛、人品差還偏要轉來聖華顯眼。你們a班那誰當初不也是高二轉來的麼,趙玫?」

名叫「趙玫」的高個兒學姐眼睛直盯著場上跑動的兩人,面無表情,半晌才說了一句:「那左撇子很厲害。」

先前向她搭話的女生一愣,反應過來她不是拆臺而是在說麥芒,但她也注意到趙玫刻意沒有提及麥芒轉學生的身份,立刻猜測趙玫也許和當年的轉學生關係不錯,於是結束對話,也回頭看向場中,雖然不知比分,但衛葳不敵麥芒是顯而易見的事。

衛葳氣急敗壞地跑動扣殺,麥芒卻依舊像玩兒似的笑嘻嘻。站在衛葳那半場邊的學姐們也跟著神經緊繃而圍在麥芒這邊的都在閒聊,只偶爾瞥個幾眼。

這場球賽一點也不精彩,一方只有救球輸球的份,另一方卻基本用不著移位。麥芒始終領先衛葳兩分,直到下課鈴響,比賽雖沒決出勝負但誰都看得出衛葳和麥芒的水平根本不屬於同一個檔次,圍觀群眾們索然寡味地三五成群去食堂吃飯,不再議論。

麥芒還沒來得及和「好朋友」衛葳結伴同行,就被剛才的裁判老師叫住。老師雖然經歷了一場很無聊的比賽,但發現了個好苗子還是大喜過望,叮囑麥芒下午一定去羽毛球隊報到。

衛葳在還球拍的時候故意磨蹭了一會兒,避開人群,心裡暗暗尋思:難怪她說陽明沒有人願意跟她對打,原來是球技超群,自己居然沒多考慮可太掉以輕心。正後悔著,突然聽見身後傳來小姑娘奶聲奶氣的叫喚「二二,不用等我先去吃飯吧,我等下去食堂找你。」

整條路上的學生都被這句叫喚吸引得回過頭來。

衛葳孤零零地僵立在所有人視野中央,有一口血,忍著沒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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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而言,聖華羽毛球校隊中,水平越高者,行事越大牌。祁寒照例遲了五分鐘到體育館,卻發現今天沒按點開始訓練,明明隊友和教練都到齊了,這倒是很蹊蹺。他把球包放在場邊,問一個隊友:「今天不打練習賽嗎?」

「在等人,教練說今天招了個新人,水平挺不錯,和你一樣是左撇子。」

祁寒在男生中原本只排第三,但排第一的學長剛畢業了,再加上全隊只有他一個左撇子,奇貨可居,王牌地位不言而喻。新人的出現其實並沒有喚醒他的危機意識,他在意的只是「怎麼連新人都這麼大牌?」。愣神的當下,視野裡突然閃出紅色警報。祁寒以光速轉身背對體育館門口。

教練高興地喊道:「麥芒,這裡這裡!」

全隊好奇地看向那個小女生,她連蹦帶跳跑過來,嘴裡卻莫名其妙喊著「阿渣——!阿渣——!」

隊友一頭霧水:「是韓國人?不是說留學生不和我們同時訓練嗎?……寒哥你要去哪兒?」

幸而在麥芒逮住祁寒之前,教練先把她截住了。集結列隊之後,教練把她介紹給大家,她卻只對一個方向開心地招手。

隊友壓低聲音問祁寒:「你認識她啊?」

「我們班的。」男生的聲音中透著絕望。

常規訓練後教練讓大家分組練習,和麥芒分在一組的隊友突然耍起了態度,向老師稱病請假準備離開。祁寒覺得奇怪,詢問原委,隊友氣鼓鼓地控訴道,麥芒不知天高地厚,明明是左撇子,卻張狂到用右手和前輩打比賽。祁寒雖然對麥芒沒有十分好感,但卻不以為麥芒會如此目中無人。

他抬眼看著不遠處孤單單一個人挽著花式羽毛球的小女生,突然心生憐憫,再加上那花式羽毛球的動作和當年的韓一一如出一轍。男生跟自己的隊友打了個招呼,走向麥芒。

「咱倆打一局怎麼樣?」

「嗯?」女生有點意外地抬起頭,立刻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好呀。」

如果祁寒夠聰明,他會早有覺悟:麥芒同學的笑容完全是世界上最溫柔的陷阱。

「不過,」祁寒補充道,「你好好拿左手打球。」

「嗯?為什麼?」麥芒一臉茫然。

「你可以充滿自信,但你不能蔑視對手。」

麥芒仍然一臉茫然。隔過四五秒,她才猶豫地點點頭「哦」了一聲,將球拍從右手換到左手。

十分鐘後,祁寒意識到,對於這場練習賽,自己和麥芒明視訊記憶體在著巨大的認知偏差。自己把這當做一次對昔日勁敵韓一一的緬懷,而麥芒卻視之為一場拼殺。即使說是一場緬懷也毫不準確。起初祁寒以為麥芒之所以羽毛球技術精良,可能是韓一一的徒弟,但交過手才知道,麥芒和韓一一是毫不搭界的兩路戰術,客觀地說,麥芒和韓一一的水平究竟孰高孰低也為未可知。

事實上,祁寒並不知道韓一一的真實水平。眾所周知,韓一一是個超級大懶人,懶到了基本不願意跑動的程度,因此她只讓人見識過出神入化的網前球,誰也不知道她的高遠球打得怎樣。

祁寒曾多次「苦苦相逼」,她卻寧可輸球也不樂意使出全力。

有一種傳聞說韓一一的高遠球技術根本就很差,倘若如此,那她的水平或許和麥芒旗鼓相當,但祁寒總覺得韓一一其實是有所保留,如果她稍微注重一點後場,水平就會在麥芒之上。

麥芒和祁寒的對戰比分咬得很緊,最終祁寒略佔上風。

只是,一起回教室時,小姑娘癟著嘴憤然冒出一句:「你還不是靠耍賴贏的麼!」

「耍賴?」祁寒蹙眉反問。

「當然是耍賴!」麥芒愈發理直氣壯,「有本事公平比賽!講什麼自信什麼蔑視的,完全聽不懂。」

「怎麼不公平?」祁寒不知她又要生出什麼歪理邪說。

「你是左撇子吧。」

「對啊。」

「你看,你用自己的慣用手,卻不讓我自己的慣用手比賽,這叫哪門子公平!」

祁寒詫異地停住腳步,瞬間完成轉身回頭的一系列動作:「難道你不是左撇子?」

「當然不是了。和一般同學打著玩才用左手,可你又不是一般水平,卻強迫我用左手,這不是耍賴是什麼嘛!」

麥芒因輸了球而憤憤不平,哪想到自己一席話已讓祁寒徹底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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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龍對決事件」使祁寒清晰地認定:麥芒不是一個地球人。但不知為何,他卻反而突然覺得與麥芒親近。當然,對祁寒的態度轉變過程,麥芒絕對沒有察覺,她總是自始至終地感到全世界的人都是極喜歡自己的。

週五午休時,麥芒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十六開本子放在祁寒課桌上。男生見她滿臉得意懷疑有陷阱,看著本子,又似乎沒什麼玄機,伸出食指戳了戳紙張,確定毫無異常,於是再加了拇指像拈花一樣小心翼翼地把封面翻開。

原來是手繪的漫畫,畫工還挺不錯。祁寒轉過頭:「是你畫的?」

「當然啦。」

「送給我?」男生實在想不出什麼更恰當的理由解釋現狀。

「當然不是啦。」女生著急地把本子又往他面前扯了扯,「仔細看劇情啊。」

祁寒注意到,麥芒說話時語氣詞很多,衛葳有時撒起嬌來也這樣。但視界中這張神情急切的小臉和衛葳的臉又不能相提並論。

她素面朝天,顴骨上長了幾顆淡淡的小斑點,除此之外皮膚透白無瑕。她的眉毛是欠缺拾掇的廢墟,不知已經多久沒有修建,粗得像兩根手指餅乾。比起初見時那個小女生樣的她,現在她更像個扮女裝的小男生,很難去評判是進步還是退步了,不過,不管怎樣,都不至於引起反感。

衛葳卻不同,祁寒覺得她還是知性點較好,對她的語氣詞感冒,因為每當她語氣詞氾濫,就讓人疑心她是假扮外婆的狼。

祁寒這麼暗自尋思著,努力忍住笑,等他回過神注意到漫畫的劇情,大吃一驚,與驚訝同時出現的情緒是感動。麥芒把他在本子上胡編寫下的玄幻故事畫成了漫畫。

但祁寒不願讓她過於得意,抬頭時故意掩藏住感動的神色,輕描淡寫地乾笑兩聲,指著麥芒畫的刀存心找茬說:「這是刀嗎?這是荷蘭豆吧!」

「誒?」麥芒的注意力果然馬上就被轉移了。小姑娘湊過頭一臉認真地再看看自己的本子:「難道刀不是長這樣的嗎?」

「當然不是啦。」祁寒學著她之前的得意腔聳肩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