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一一很平靜地接受了現實,因為長期實踐經驗告訴她,被教主不動聲色地擺了一道之後再哭天搶地她也是茫然的,唯一的辦法是不動聲色地從別處擺回去。
麥芒在商店街看中一對情侶手機鏈,還價未果,還是買了下來。韓一一覺得難以理解:「你又沒有男朋友,買什麼情侶系的?」
「誒?為什麼非要有男友才行?」麥芒立刻就把其中粉紅色的穿在手機上。
「否則呢?」指著剩下那根藍色的,「這個給誰?」
「嗯……」麥芒想了一會兒,「給你吧。」
韓一一舉起自己的手機示意已經掛了手機鏈:「不好意思,我有男友。」
「那……我也去找一個吧。嗯。」莫名其妙地下了決心。
「還沒聽說過為了不浪費情侶手機鏈而去找男生交往的!」韓一一跟上來,搖著頭,走了一段,突然退了回去,麥芒也停下了:「幹嘛?」
韓一一指著網咖門口的空地:「你在這等我,我好像看見熟人了。」
「哦。」女生用腳尖蹭蹭地面,乖乖地等在門口。
祁寒剛解決完一個boss就感到肩上被人重重地拍了一記,抬頭髮現是韓一一,笑著轉身站起來,佯裝揉肩:「誒,我還以為又被人尋仇了呢。」
韓一一白了他一眼:「我都從門口路過了還倒回來,你面子多大啊還陰陽怪氣。」
「那我真榮幸啊。」男生似笑非笑,初中同學三年,也深知韓一一懶惰神經的發達程度。
「寒假我打電話到你家,被你爸接到,我沒敢說話立刻就掛了。」
祁寒又笑了笑:「幸虧你機智勇敢,否則現在就只能看見我的骨灰盒擺在這裡了。」
「你少貧。倒是你爸,還……那樣麼?」
男生有一瞬的失神,確認了一下四周全神投入遊戲的同伴,過後自嘲地說著「不那樣還能怎樣」,在桌子的陰影處把校服衣袖捋到肘關節處。
雖然光線並不好,但韓一一看了還是難免心臟抽搐。
男生沉默著把袖口重新放下去。
韓一一抽抽鼻子,踮起腳抬手摸了摸比自己高一大截的男生的額髮:「照顧好自己。」
「幹嘛啊——」男生又恢復嬉皮笑臉的語調,「搞得我跟快為國捐軀的地下黨一樣。」說著,把頭側過一個微小角度,無意間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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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陽明的校裙太短還是那女生本身個高,距離膝蓋至少還有十五公分,一雙緊緻細長的腿在明媚的夕陽下非常扎眼。女生的皮膚不僅白皙而且光滑,帶著年輕女孩才有的亮澤光彩。
打扮倒是很平常,上身的運動校服外套明顯大一號,肩部鬆鬆垮垮地往下垂,袖子長過了手掌,只剩指尖若隱若現。腳上的平跟帆布鞋不是什麼名牌。
杏色及腰碎直髮在風中輕柔地向一側飄動,中間的臉上掛著天真懵懂、有點傻乎乎的笑,但是比棣棠花深兩個色度的瞳孔裡,流動著一種憂鬱。
不管怎樣,這定格的瞬間都算是一幅明亮的風景。
祁寒覺得自己被某種力量吸進了另一個平行世界。但並沒能把眼前人和大頭貼少女對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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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祁寒出神了,韓一一笑著輕推他:「我說,你省省啊,別對她出手。這小姑娘還什麼都不懂。」
「哦?」祁寒回過神,「和你一起的?」
「和我一起來逛商店街,不是和你一個世界的人,所以別動歪腦筋啊。」
女生換了副不同於先前的兇狠表情,像只領地被侵犯豎起全身毛進行威嚇的動物。
這表情反而讓祁寒笑得露出白牙,抱著逗弄韓一一的惡趣味,側過頭俯身貼近她的耳邊:「什麼都不懂我正好教她。」
女生睨他一眼,邊朝門口跑去,邊咬牙切齒地說:「前言收回,祝你早日從地球上消失。」
祁寒毫不介意地在身後招手,高聲道別:「月球見!」
韓一一像避瘟神一樣拽著麥芒迅速離開。
祁寒在原處呆立片刻,長吁了一口氣,走出網咖,兩個女生早就不見了蹤影。
在韓一一跑到那女生身邊拉起她的瞬間,就已經發現,所謂「身材高挑」是錯覺,比韓一一還矮一點,也就是因為太單薄纖瘦,身材比例較好,腿長,再加上網咖是個地下室構造,從下往上看,才顯得特別高。
是錯覺啊……
男生剛想回身進去,突然被地上的某樣折射光線的東西吸引了注意,拾起來。
是根手機鏈,仿水晶的,藍色的,月亮形狀。
廉價小物件。
祁寒把它放在手心裡掂了掂,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卻有種奇怪的感覺經由手掌流向了身體。
「跑什麼?」麥芒一頭霧水。
韓一一見已經跑出一段距離,慢下來鬆開麥芒的手腕:「剛才網咖裡那個男生,看見了嗎?」
「聖華的?」和哥哥一樣的校服,「和你好像很熟嘛。前男友?」
「饒了我吧。只是初中同學,不過就是比較要好的哥們而已。你記住他的臉了麼?」
「誒?」
「沒記住更好,以後不要搭理陌生人。記住了的話,不管在什麼地方遇見他,不管他說什麼話,都不要回答,知道不?」
「哈啊?為什麼?」看他一直笑得很慈祥(?),聽他最後道別也很搞笑。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說來話長很麻煩。」
「說嘛說嘛,你這樣說一半留一半多吊人胃口呀。」
韓一一想了想,覺得前因後果省略不了。「那傢伙是我初中時的後桌,其實平心而論人還不錯,也很講義氣,拉幫結派很有一套,年級裡肯為他赴湯蹈火的男生大有人在。」
「是不良少年麼?」麥芒歪過頭小心翼翼地問。
「你要那麼理解也行吧。」韓一一繼續回憶「初二時我們這屆部分男生和當時初三的部分男生進行過一場轟轟烈烈的群架,數十人被集體處分的盛況豐富了女生們整整兩個月的談資。那位……」用拇指指指身後的方向,「就是那場惡鬥的始作俑者。」
「哦……原來是不良少年中的大boss啊。」
「反正,都是他不好。」
「怎麼個不好法?」
「亂搞女人了唄。」
「怎麼個亂搞法?」
「搞到當時初三的老大頭上去了。」
麥芒終於聽懂了:「他對老大的女人出手?」
「不。他對老大的老媽出手。」
麥芒止住腳步,停頓兩秒才繼續往前走,徹底默了。
可為什麼說那種危險的不良少年會主動來和自己說話呢?自己一向很良民,沒有被收為小弟的潛質啊。
麥芒沒想通,但也沒敢問。雖然有時候會不理解韓一一的想法,但肯定的是她絕對比自己聰明而且不管做什麼決定都是為了自己好,所以每次聽她的準沒錯。
不過,麥芒卻鬼使神差地下意識回了次頭,即使已經早已不是剛才那條街道。
粉紅色流雲向西邊的天空緩緩蔓延。
好像夢中的景色,胸腔裡瀰漫著一種被吸入夢境的奇妙心緒。
而在那夢境裡,似乎不止一次見過他。
如果當時沒有相遇,後來就不會擁有那麼多幸福和憂傷。但是麥芒一直相信,如果相遇沒有發生在當時,也會在其他什麼時間地點,那是一定的。
人與人之間,存在著微妙的連繫。
就像,在同一片陰霾天空中穿梭的,孤獨的鳥,交會時羽翼攪動起彼此能夠察覺的氣流。無法再目不斜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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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週三,麥芒才發現一對中的另一個手機鏈不見了。
「雖說有它也沒什麼用,可是為了它我都下定決心找男朋友了,怎麼說沒就沒了呢?」
中午在食堂,麥芒情緒低落地用筷子數著飯粒,韓一一坐在她對面悠哉地喝著湯。
「說明為了手機鏈去找男友的想法離譜到連上帝都看不下去了。」
「那一一當時是為什麼找男友?」
韓一一愣了一秒,稍作醞釀,剛想講述自己的感情史,麥芒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拿起了接,結果這一接就沒完沒了,只聽見麥芒偶爾「嗯嗯」兩下,而對方當了三輩子啞巴剛投胎一樣說個不停。
差不多300秒,韓一一忍無可忍了,扔下湯匙問:「誰啊?」
麥芒捂住話筒,面露難色:「說是賣保險的。」
韓一一接過手機,什麼也沒說,直接幫她掛了。
「誒?」小姑娘沒看懂。
韓一一淡定地繼續喝湯:「一個賣保險的你都能聽他唧唧歪歪這麼半天,要是賣保險套的那還得了。」
麥芒滿臉堆笑地湊到韓一一眼皮底下:「說吧說吧,戀愛的事。」
「沒什麼。」
「誒——?剛才不是準備說了嗎?」
「現在又改變主意了。」
「怎麼可以這樣!交往物件是誰至少要告訴我吧?」
「如果一個月後沒有分手再告訴你。」
「真差勁啊。」
「因為每次只要一告訴你,不到一個星期就會分手。」
「……難道是因為我才分手的麼?」麥芒哭喪著臉。
「不是自己最喜歡的人是主要原因,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你的因素。你對人苛求度比較高,很多小事別人看起來都會一笑而過,但如果是你的話,就會覺得忍無可忍,每天都不停的說‘世界上還有男人比他更差勁嗎’、‘一點都不溫柔的說’、‘難道你不覺得他對你很糟糕麼?’……之類。最後我也就當然會覺得對方真的不怎麼樣啦。你沒發現你周圍的人分手率遠遠高於中國正常水平嗎?」韓一一不緊不慢地陳述著,停下進餐的動作,眼睛始終瞥著餐盤裡的筷子。
麥芒知道懶惰女王的懶惰神經又抽了,拿起筷子從她手裡換下湯勺:「你真是人間極品。」
「多謝誇獎。」韓一一低下頭開始吃飯。
「這麼說,原來你們感情生活的複雜都是我造成的啊……」麥芒撿回剛才的話題,頗受打擊。
「無所謂了,圍繞在你身邊必須具備這種覺悟,再說你周圍的人本來也沒有一個是完全正常的,只有異類才會被異類所吸引。不過你的世界很理想化,對戀愛這件事期望值比較高,所以因為手機鏈找到的男友是絕對立刻就會被討厭的,別去浪費精力了。」
麥芒訕訕地咬著筷子:「但是這樣將來很容易變成敗犬吧」
「反正你是那種不管是不是敗犬都能樂呵呵地生活下去的人。」「說得我突然覺得自己好悲慘。」
話題正預備向「麥芒被嫌棄的一生」演變,卻被不遠處一陣震顫了整個食堂的巨響打斷。正是韓一一面朝的方向,順勢眯眼望去:「啊。藤遷。」
教主大人回過頭,見男生冒失地撞翻了整排餐桌導致無數餐盤落地,鄙夷地搖了搖頭:「嘖嘖,那傢伙不是棒球隊主力麼?怎麼協調性這麼差?」
「所以說……」半秒後懶惰女王就又恢復了鎮定,繼續吃飯,「果然沒有一個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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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臨近尾聲,井原終於忍不住對始終安靜微笑著的麥芒好奇:「今天你怎麼這麼反常?不對,應該說,怎麼這麼正常?」
女生笑眯眯地晃晃腦袋,像是剛從腦內劇場裡解脫出來,停了幾秒才答道:「上週五我和一一去逛街,買了一對情侶鏈,我掛了一個星星,可是發現閒置的月亮不見了。」
「然後呢?」
「我覺得真相只有一個——被偷走了!」
「所以呢?」
「所以啊,一定有人暗戀我!」
井原第一反應是掃視觀察父母的反應,那兩位家長似乎正沉醉於「今年的粽子都沒有去年好吃」之類正經事。男生想了想,覺得不宜總朝妹妹潑冷水,於是點點頭表示認同,附贈一句友情提醒:「不過你決定交往前千萬要注意鑑別對方是不是人。」
麥芒一如既往自動過濾掉弦外之音,樂不可支地開始埋頭吃飯。
「哦,對了,明天下午我們學校棒球隊和你們學校比賽,我去幫同桌加油,可以順便去探視你麼?」
探視?
井原無視了自己被置身於非囚犯即病患地位的事實,略略考慮,說:「我應該在競賽班幫忙答辯。如果時間湊巧的話,結束後一起回家好了。」
「那明天簡訊聯絡吧。」說著才留意到,「競賽……那麼無聊啊……不過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為什麼哥哥頭腦那麼好,而我卻這麼笨?不是說有血緣關係的人因為基因緣故智商水平會差不多麼?」
「誰說的?」井原脫口反問,過後意識到有點不妥,摸著被一擊命中的麥芒的頭,「你智商比我高才對。」
「誒?」一張沮喪的臉瞬間陰轉晴。
「掃雷你不是每次都可以在10秒內搞定麼?」
「附件遊戲有什麼可比的。」有變沮喪。「cs每次都在10秒內被爆頭你怎麼不說。」
「……那個麼,因為我們家電腦的鍵盤比滑鼠效能差。」
「再說成績也一直是中等。」
「一個人一次排名年級第一併不難,難的是一輩子排年級第一……(麥芒插話:你在自誇麼?)但一輩子年級第一也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一輩子排名年級第五十一,所以你不要氣餒繼續保持。」
「哥哥,你知道你有個特長麼?」麥芒苦著臉,「不管是安慰還是鼓勵,總之,任何好話被你一說都會讓聽的人高興不起來。」
「……過獎。」
「哦,差點忘了告訴你……」
井原抬起眼瞼看著眼裡閃出奇異光芒的麥芒說:「我的課題不僅通過三院答辯而且通過學生會稽核因此從下週起早鍛鍊被取消了」
18年來信仰的世界觀,只有「適者生存」那一條還在發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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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觀被顛覆程度不輕的還有祁寒。
習題時間溜出教室在樓梯口接聽手機,話說了一半,突然見上週五在網咖門口遇到的韓一一的同學出現在半層樓之下。祁寒睜大眼睛,確定不是幻覺後還沒顧得上結束通話電話打個招呼,就被對方「不良少年變態小偷跟蹤狂!」的大喝嚇得轉身就跑。
一個莫名其妙地跑,另一個莫名其妙地追。祁寒好半天才回過神,及時剎車在男廁所門口,轉身朝已經氣喘吁吁停在幾米外的麥芒問:「你追我幹嘛?」
「你、你偷了我的、我的手機鏈!」
「這個麼?」祁寒舉起手中的手機,藍色的手機鏈因動作幅度做起了像鐘擺一樣的機械運動,「是撿到的啊。」
「那是我的,還給我。」恢復過來的女生一臉認真地攤出手。
男生二話沒說就開始拆,可一想又覺得不對,你讓我還我就還,太沒我做人的風格了!於是停下手裡的動作,笑著歪過頭:「你小時候沒看過動畫片麼?」
「誒?」
「‘地上撿到寶,問天問地拿不著’沒聽過麼?」
麥芒恍然大悟,「原來是不良少年變態小偷無賴跟蹤狂。」暗自揣摩了一會兒,然後正氣凜然地抬起頭建議道,「算了,不還就不還,你和我談戀愛吧。」
誰能告訴我這兩者有什麼聯絡?
祁寒石化數十秒,還是斷然拒絕:「不行。」
「為什麼?」
「我不喜歡你。」
「原來是不良少年變態小偷無賴gay跟蹤狂啊!」再度恍然大悟。
修飾語太多,當事人徹底沒抓住重點:「不,不是啊。」
「你不是gay怎麼會不喜歡我?」麥芒異常理直氣壯。
「……」
「難道你在忸怩?」
「……」
「不是gay的話就快跟我談戀愛。」反倒是麥芒先不耐煩,這世界真是沒有準則了。
終於勉強從震驚中恢復,祁寒內心掙扎了一下,失節事小囧死事大。「呃……我錯了,我還你手機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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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原很快注意到,祁寒自從接完電話回來就頻頻走神,最後一題足足做了半小時,但由於並不是愛管閒事的個性,只等放學後對方自己主動陳述。
「果然人年紀大了什麼事都能遇上。」祁寒搖著頭老神在在地感慨道。
井原一邊垂眼給麥芒發簡訊一邊提醒他:「你好像年紀比我小吧。」
「那你遇到過被女生堵在廁所門口告白的狀況麼?」
井原手上滯了一下,抬眼問:「她是為什麼……?」非要選在那種地方。
祁寒會錯了意,得意地答道:「因為我帥唄。」
一瞬間,井原覺得這表情似乎在哪見過,仔細回想,哦,是麥芒。前一天晚上麥芒說:「所以啊,一定有人暗戀我!」時的神情與此如出一轍。
真是默契程度驚人的「因為所以」組合。
井原按下傳送鍵,背起書包,和祁寒一起走出教室:「這就是所謂的‘80後和90後的代溝’問題吧,抱歉,我理解不了。」
那廂,麥芒的簡訊很快回過來:「我們結束得太早,都已經到家啦。」
這廂,祁寒好奇地折回忙於看簡訊停下腳步的井原身邊,探頭偷看手機:「怎麼了?」
井原把手機收回制服口袋:「沒什麼,我妹她們學校和我們學校有球賽,她過來了,本來想和她一起回家,不過她已經先走了。」
陽明和聖華有球賽?哦,這麼說來,之前那個神奇生物的出現就有據可循了。
祁寒問:「是表妹麼?」
「嗯。」
「誒——?住在一起?」
「嗯……從初中開始,但她上學期住過一陣校,這學期又回來了,申請走讀的理由寫的是‘寢室裡有巨型怪獸’,真受不了她。」井原無奈地笑笑,因為據他所知,那傳說中的「巨型怪獸」不過是隻稍顯大的壁虎。
對方少見地沒抓住自己問話的重點,祁寒不得不重問一遍:「可怎麼會和表妹住一起?」
「……特殊原因。」
井原什麼也沒再說,看似面無表情卻還有一丁點微妙神色留存,不屬於喜悅範疇裡的任何一種,像一層薄得看不見的霧氣,罩在臉上。雙目凝視遠方,有什麼滲透在內心深處的東西又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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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相似的時節。
天空的色澤卻比眼下更澄澈通透,天氣也更炎熱一些,晚霞把整個世界染成粉紅色,空氣中懸浮著令人氣躁的汗水氣息。
從自己家到麥芒家不過幾百米距離,越走街道越逼仄。
人行道邊緣冒著餿味的汙水總是幹不透,屋簷下永遠坐著瓜子與唾沫齊飛的婦女,疑似泔腳油炸出來的豆腐串在汽車尾氣和揚沙塵埃中招搖,倒胃口。
再加上,身邊的小女生為了幾張奇多三國卡一路都在唧唧歪歪。心煩意亂的井原若不是領了媽媽的命令要把她安全送回家,很可能就把她扔在路邊不管了。
這種大麻煩,倒貼錢給人販子都不會有人願意拐去,
——當時是這麼想的。
所以當她嘟嘟囔囔掏出鑰匙時,井原如釋重負,聽見她「誒」一聲,已經掩飾不住厭煩的口吻:「又幹嘛?」
「門沒鎖。」小姑娘舉著喪失用武之地的鑰匙對著扇虛掩的家門,迷茫地抬頭看向哥哥。
井原微蹙起眉,把她往旁邊推了推,另一隻手搭住門把,輕推開一條縫隙,往裡面只望了兩三秒就立刻重新掩上。
「怎麼了?」麥芒扒住井原的手臂,好奇的湊上來,「媽媽先回家了嗎?」
井原嚥了咽喉嚨,叫聲「麥麥」,卻發現自己的聲音非常沙啞。
「嗯?」不解不解。
瞥了眼視野較遠處的弄堂口,深吸一口氣就冷靜了下來,喉嚨也不再幹澀,井原試著把接下來的話說得輕描淡寫:「現在,只要你做一件事,我就把已經集齊的那一套三國卡全送給你。」
「真的嗎?」眼睛裡閃出精光。
「嗯,去弄堂口從一數到一千。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不能中斷,聲音要響亮要讓我站在屋裡能聽見。」
「只要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大聲數數不中斷嗎?」好像還不太相信的樣子。
「嗯。數完就給你。全部。」
有些畫面不想讓你看見。
有些聲音不想讓你聽見。
我的視線突然延伸向遙遠,小時候的你站在明媚夕陽下跑向弄堂口閉著眼睛捂著耳朵大聲數數的模樣,永遠定格在了我的世界中央。
一秒前還覺得你是比鼻涕蟲更討厭的存在,一秒後卻幡然醒悟,為了能再看到你天真燦爛的笑臉,在那一瞬間,必須做出「數完就給你全部」的承諾。
……998。999。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