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天狼星光度

再見,冥王星 夏茗悠 第1頁,共2頁

『壹』

在大巴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被迅速後卷的青色樹木晃花了眼,睏倦感襲來。不知不覺失去意識,醒來的瞬間,映入眼簾的首先是前排座位髒兮兮的靠背,白布蒙著灰。身體還在搖晃,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腦袋沉沉地痛。旅途像沒有盡頭。

單影直起腰,揉揉太陽穴,才突然發現有什麼不對勁。

剛才睡覺時枕著的,其實是顧鳶的肩吧?

大量冷空氣瞬間侵入肺裡,整個人立刻完全清醒了。與此同時發生的是皮膚下翻騰起的熱潮,從臉頰一直延伸到頸部。每個毛孔都被撐開。

男生左手支在車窗邊緣撐著下頦,半垂著眼瞼,面無表情。醒著,看上去也完全沒有睡著過的跡象。從側下方單影的角度望去,男生瞳孔中央偏上處有小塊的高光,像鑽開的小孔,裡面填著暖意。黑色的區域迅速轉過一個銳角,高光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自己有點鼓鼓的臉。

單影微怔。也快速把再次熱起來的臉轉向前方。

"醒了?"

"嗯。"女生略微一點頭,眼睛餘光掃見男生揉著右肩的小動作,"對不起。"

男生一愣,很快明白過來,"沒事。"輕鬆的語調讓人安心。

"不要緊嗎?"女生用鞋尖蹭著前座的腿,"顧鳶也和我一起跑出來。我是……很任性的人吧?"

男生"哧"地笑了一聲,"我翹課可比你多。"

"為什麼呢?以前的顧鳶不是這樣的。仔細想來,是這個學期才……"女生注意到男生神色的細微變化,"啊。你不回答我也可以的。"

男生沉默了幾秒,"因為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友情?"

顧鳶微側過頭,看向單影,沒答話。

"是那個吧?能聽見冥王星說話的朋友?"

"是她。不過,不是友情。"

"欸?愛情?"

"是唯一的親人。"

"啊?啊。對不起!"

男生愣了片刻,反應過來,"哦,你誤會了。我父母都健在。只不過,關係淡漠。"

"哦……這樣啊。"女生的腦海裡浮現出為自己爭吵著的爸媽,心裡忽地暗了一片,"因為關係淡漠就單方面不承認親情,真是絕情吶。"

男生笑笑,也不爭辯。

這寬容使女生突然大膽起來。同時憶起前一天目睹的甜品店事件。

"在顧鳶心裡,夏秋是怎樣的存在呢?"

男生抿著嘴沒有馬上回答,但並不是拒絕回答的表情,相反,像是在認真思考。過許久,才開口:"不知道。"

"喜歡麼?"

"不知道。"

顯然不是單影滿意的答案。女生有點失望,可好奇心卻不減,"那麼,韓迦綾呢?"

"更不知道。"

"欸……真沒勁。什麼都不說。"女生佯裝生氣,把臉故意往右側扭過去。

"真的,不知道。"

沉默半晌,女生忽然脫口而出:"那我呢?"

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呼吸一滯,心跳的節律亂起來。怎麼會突然當面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終於,到了。"男生的目光落在車窗外。

"欸?"

"你喜歡的地方。"

"欸?"

過半天,才發覺車已經停了。零零散散的乘客匯向中間的走道陸續走下車去。單影慌張地站起來,腦袋冒失地撞在行李架上,卻沒感到鮮明的疼痛,下意識地回頭看一眼,顧鳶的手護在行李架前。

男生的臉上出現了可以被稱為"淡然一笑"的表情。

並不能確定自己最後一個問題他有沒有聽見。

上車之前就出現過奇怪的對話。

"我們去哪裡?"

顧鳶說:"你喜歡的地方。"

不是"我喜歡的地方",也不是"你說不定會喜歡的地方",而是"你喜歡的地方",沒有任何其他可能性。現在看來果然是這樣。

天色鬱郁,水面粼粼。海岸線綿延向無窮遠。

單影學顧鳶脫下鞋子,坐在柔軟的金色沙灘上。多雲天氣,沒有多麼陽光明媚,但壓抑的雲層倒是和渾濁海域很相配。風過時捲起海浪,踩著恆定的節律朝岸邊湧來。數百隻海鷗點綴在視界裡,空氣中夾著腥鹹氣息。

因為是淡季,遊客稀少,海灘顯得有點蕭瑟。但這蕭瑟以靜謐卻磅礴的神秘感震撼人心。

女生閉著眼努力深呼吸。

"我原先一直以為海是很美的,藍的天藍的水。沒想到是這麼荒蕪的景象。讓人看了好難過……可是,我喜歡。"

"以前沒來過麼?"

單影搖頭。

"其實我覺得沿途感覺更好,可惜你睡著了。從陸家嘴到三甲港,標準的從水泥森林到原始自然。"

女生笑起來,"聽上去真的有'逃離'的感覺呢。"邊說邊仰面朝後躺下去,伸出手指框起各樣雲朵。與在學校不同,此刻面前是完整且看不到盡頭的天空,"人好渺小,這是第二次感受到了。"

男生將手肘擱在立起的膝蓋上,回頭看向單影,"第一次是?"

"小學時學校組織看一部科普片。"

"科普片?"男生有點意外,印象中對方顯然是對這些沒興趣的人。

"嗯。叫《宇宙與人》。那天連著放映了兩部電影,後一部是《小雞快跑》,走出影院時所有同學都在對最後小雞拉住繩索抬起頭的大反轉津津樂道,可是我,因為先看了《宇宙與人》,所以對後來的動畫片完全沒心思。總覺得,那部電影把我整個人生軌跡都改變了,終生難忘。"

"你的興趣還真特別。小學生,喜歡動畫片才是正常的吧。"

"平時我也是喜歡動畫片的。"

"回憶起來的話,雖然物理不算好,可高一時你天體物理那一章的考分是超過我的。這麼解釋我就能理解了。"

女生苦笑著攤攤手,"可是,當時被老師懷疑作弊。"

顧鳶愣住了,心裡坍陷一片。

其實,當時的單影是想緊接著告訴對方自己一點都不在乎的。

可是當男生一言不發站起身拍拍沙礫,迴轉身來朝向自己,逆著光把手伸到自己面前,光線為他鑲著邊,又繼續繞過他,順著他的手臂一路下滑直到不偏不倚地落進自己的眼睛裡,瞳孔被虛無的光硌得生痛。

忽然就溼了眼眶。

宇宙那麼【龐大】,而我如此【渺小】。

整個宇宙中朝我而來的光線,只有這【唯一】的一束。

『貳』

星期一,輪到二年四班值周。意味著這整整一個星期,有條不紊也好、千篇一律也好的高中生作息時間將被全盤打亂。

每天上午分配去學校各處打掃衛生,中午12點到晚上7點上課。這是陽明中學特有的傳統。即使最初有一點新鮮感,最後也會被腦力和體力的雙重消耗折磨得死去活來,更何況高一時已經經歷過一次。

前一次,為了防止值周生藉口值周賴床,全班唯一不住校的單影被分配去打掃寢室樓。升入高二後,幾乎全班都走讀,單影這次被分去打掃藝術樓,因為樓層不高,讓人產生工作量很小的錯覺,所以連同伴也沒有,只分配了一個人打掃。再加上每天總有班級來上音樂或美術課,要拖地還得算準時間,不能把潮溼的地面留到課間,否則被一個班踩過也就前功盡棄了。

幾項因素相加,打掃工作難上加難,一天下來就精疲力竭。

而顧鳶,則被分去打掃與藝術樓一塊草坪之隔的演播廳。

物業的阿姨教單影直接把洗過拖把的髒水倒在草坪上,女生心中暗暗驚訝。想著還好,以前沒坐過草坪。正在不由自主地拍胸,一抬頭就看見了對面的顧鳶。

男生的動作定格在視野裡,像個拎著拖把的雕塑。女生覺得好笑,穿過長長的走廊繞到他面前去看個究竟。

"幹嘛呢?"

男生抬起頭,由於慣性,臉還擰在一起。被懸空提起的拖把稀里嘩啦地滴著水。單影愣了一下,立刻就明白是怎麼回事。彎下腰去幹脆地把他的拖把擰乾了。

"你那樣瀝水要瀝到什麼時候?沒拖過地嗎?"

男生張了張口沒說話,隨後道了謝。

單影也覺得自己的問話很低幼,顯然顧鳶家應該請了家政工的。

"我先過去拖地了,等下你要洗拖把叫我。"

男生聽話地點點頭。

那一刻單影突然覺得顧鳶不像平時的顧鳶。

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完美無缺的,不是萬能的。

不是神,即使他長久以來一直在全校女生的心目中像神一樣被供著。

單影過去也沒有現在這樣能幹,但生活中父母經常同時消失,不能忍受飢餓,不能忍受髒亂,久而久之,就學會了做些家務。

女生的聯想力倏忽飛向很遠——也許顧鳶小時候也不是現在這樣。

是怎樣呢?

小學時候的男生們,打架,流鼻涕,留著很長的黑指甲忘記剪,會去老師面前告女生的狀。如果顧鳶曾經是那個樣子,那麼殺了我吧。

但是哪個男生能逃脫那段混世魔王期呢?

那麼,後來又是怎麼變成那樣遙不可及的人呢?

就好像女生們總喜歡去星座圖裡找命運的玄機。

天蠍座的,這個月不宜出門,所以春遊就不參加了以避免災禍——諸如此類。

可是有沒有想過,其實在很遠的過去,宇宙並不是現在這個佈局,也許沒有天蠍座,也或許天蠍座的組成元素散落在宇宙的各處。

在你和頭頂這片天空尚未相遇的年代,封存你命運的那幾顆星也許並不存在,那麼,你的命運是被什麼主宰著呢?

每個人的改變都在計劃之外。

我們有更多更多連自己都無法預知的未來,是在與人與事相遇後才變得逐漸清晰。由不得哪顆行星做主。

此刻空無一人的教室裡。黑板上留著細小娟秀的白色粉筆字。"顧鳶:演播廳"和"單影:藝術樓"並排。靜靜地泡在充沛的光線中。

並不是毫無寓意的存在。

"要不,一起吧。"單影突然轉回頭來。

男生愣了一下,露出困惑的神色,沒明白她的意思。

"我們一起打掃完演播廳,再打掃藝術樓吧。"女生非常誠懇地解釋道。

走廊的地板是深紅色,潮溼時顏色更深一些,如果沒拖乾淨,等到重新幹燥起來時會留下白色的線狀印記。

凡是顧鳶拖過的地方都留下了白色痕跡,基本上都需要單影再次返工。

"真對不起啊,不太會幹這活。"男生帶著歉意的笑撓撓頭,"我是家務無能者。"

女生寬容地笑笑,"男生嘛!"

顧鳶的動作停了下來,轉頭看向忙著拖地的單影,"不過,做家務的通常也是媽媽吧?"

"我爸媽都經常不在家。"

"是麼?"

覺察到男生的聲音有種不同尋常的情緒,比任何時候都更柔軟,卻讓聽的人忽然憂傷心痛起來。單影抬起頭,順便用手背擦了擦汗,"怎麼?"

"和我一樣。"男生重新彎下腰去洗拖把。

女生歪過頭"嗯"了一聲,等待他的下文。

"所以你也經歷過吧?"男生換了種無奈的自嘲般的語氣,"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晚上。沒有任何光線也沒有任何聲音,只有你一個人獨自坐在黑暗裡。"

單影語塞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男生拎著桶把墨黑的髒水倒掉,單影接過來去小花園的溪流邊舀水,覺察到男生跟了過來,她說:"吶,顧鳶,你是從什麼時候和父母分開的?"

"剛上初中時。"

"那麼之前還是很幸福的呀?"

"我父母都是感情淡漠的人,即使之前在家的時候也很少和我說話。倒是那時家裡領養了一個姐姐,和我感情更深些。不過後來因為我父母出國,所以把她又送回福利院了。"

"欸?姐姐麼?後來你沒有去找過她?"

"找過的,又被人領養走了,說來她也是陽明的學姐。但也許是很久不在一起的緣故,和我見面時會像陌生人一樣互問'你好'。"

"有點可惜,"單影費力地擰乾拖把,顧鳶朝反方向轉著柄幫忙。

單影接著說:"我挺羨慕人家有兄弟姐妹。"

"可是領養的到底是領養的。福利院的人多半都很勢利,圖錢,一旦走出這家門,就不會再認這家人。絕情得很。"

顧鳶有點偏激,單影笑了笑。

"你也很絕情呀。prince大人。"

第一次被單影這樣稱呼,男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少見的笑。

知道得更多了一點,關於單影。

不會像別的女生那樣花痴,她很獨立,不卑不亢,即使叫你"prince大人"也沒有絲毫會冒出星星眼的跡象,語氣波瀾不驚,甚至帶著一點揶揄的成分,站在兩米開外安靜地看著你,似笑非笑。

在自己所見過的、認識過的甚至熟識過的那些人裡,單影顯得非常非常特別。

和你親近時不會甜膩到隨便往你身上靠過來、拍肩、拉手,不會用抱枕和你嘻嘻哈哈打鬧,不會在情人節或生日時裝小資買巧克力送給你,她肯定不會做那些事,她不是那樣的人。

然而,和你生疏時也不會生分地對你說"你好",更不會形同陌路。

可以輕易想象到的,她迎面走過來,在走廊裡看見你同時察覺到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後,她會朝你微笑,就像現在這樣,安靜的。只需一瞬間就可以讓你感覺到你在她心裡並不是陌路人。

她看上去冷漠,卻只不過是自我保護。其實心裡有不一樣的溫度。

『叄』

大家都勤勤懇懇履行了一週勞動義務,結束後,其他人都恢復普通學生生活,單影和顧鳶又清閒下來。

"好久沒見你來呀。"店主還是笑吟吟的。因為單影這陣子無影無蹤,韓迦綾找不到人代班,只好徹底把咖啡店的兼職辭掉,這麼一來單影也徹底成了顧客。

"學業越來越忙了。"女生自己從櫃檯裡取過咖啡。

男生在身後嗤笑了一聲。

單影轉過頭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說得出口。"男生毫不在意,跟在她後面上樓,還繼續嘲笑道。

"好歹我還挑著上幾節副課。完全不在教室現身的人沒資格嘲笑我。"女生有幾分賭氣地把咖啡塞給男生,"連我有時也找不到你。"

"你沒我手機號麼?"

"你什麼時候給過我?"

顧鳶剛在天台邊坐定就把手攤在女生面前,"給我吧。手機。"

男生按下自己的號碼,儲存在通訊錄裡。完成後一鍵按錯,不小心進了短訊收件箱。最後一條簡訊映入眼簾。

來自:韓迦綾

從今天開始我要和顧鳶一起回家,你自己一個人走吧。

顧鳶抬眼看了看正在喝咖啡的單影的側臉。不動聲色地退出收件箱,將手機塞回她口袋裡。

"有事直接打電話,簡訊可能會發不進。"

"哦。"女生隨意應了一句,好像沒仔細聽。

男生的耳畔突然迴響起那個尖利刺耳的聲音——

"她這個人啊,以前是神經病,現在是耳鳴,反正是和怪病耗上了。"

單影和那個人,哪怕五官沒有一點相像,也有不可否認的相似性。都遇上心地不善的"朋友",原本就糟糕的處境變得更加艱難。

如果非要指出韓迦綾在自己心裡的位置,那麼應該是"最討厭的那類人"吧?

男生長吁了口氣,把目光從單影身上移開。

"你還不知道吧?這兩天出了大風波。推敲起來你可能還是罪魁禍首。"

男生不理會女生故作嚴肅的語氣,笑道:"怎麼了?"

"前女友與現女友的矛盾。"

"欸?"

單影轉過頭繼續解釋:"校園bbs上出現了奇怪的照片,背景是婦科診所,而主人公……是夏秋。真讓人吃驚哪。"

"想說明什麼?"

"解說文字是'陽明校花的墮胎實錄',寫得非常不堪。很快就被管理員刪帖了,不過,因為攻擊物件是夏秋,所以還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是偽造的吧。"

女生驚訝於男生的堅信,微揚起眉毛,"嗯——不是ps的。但其實照片本身說明不了什麼問題。看情形很可能只是路過診所被偷拍而已,反映不了是進去過還是沒有進去過。"

"差不多也該習慣了。"男生沒頭沒腦地冒了一句。

單影感到有點莫名其妙。

"夏秋她,被人誣衊詆譭的事還少麼?好在,支援維護她的人總是更多得多。"

"這麼說也太冷漠了。即使支援者再多,只要有一個敵對者存在,還是會讓人沮喪。"

"你也是那樣麼?"

"我倒是……習慣了。無所謂。"女生稍稍變換坐姿,不太刻意地將話題扯回主人公身上,"之所以說因你而起,是因為管理員立刻就根據ip地址找到了發帖人。"

"韓迦綾?"

"嗯。"

"呵。她也有反被聰明誤的時候。"

"你說得倒是輕鬆,"女生的語氣有幾分責怪,"還不都是因為你麼。那兩個人前不久才鬧到打起來的地步。韓迦綾現在處境前所未有的糟。不僅男生們開始無視她,而且就因為做了這麼不上道的事情,很多女生也開始和她劃清界限。"

"……偶爾遭點報應對她來說也不是壞處。"

單影不太理解地偏過頭,"聽起來,你好像一直不太贊同她的做法。"

"從來沒贊同過。"

"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