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個瞬間 如果·距離不存在,虛影流年

如果微笑2 小妮子 第2頁,共2頁

「奇怪?」千代從我手心拿起扳指,試圖從上面找出什麼痕跡,「沒有斷裂、也沒有縫隙……」

「難道——」

「守護關係解除了!小蜜糖,你把我的戒指摘下來了!你幫我擺脫了被詛咒的命運!從今以後,我可以永遠只守護小蜜糖了!」他欣喜若狂地大喊起來,伸手緊緊地擁抱住我。

「是真的嗎?守護關係解除了?!」我怔怔地被他抱著,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這一切,是不是來得太突然了?

「這是天意,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阻隔在我們中間了!小蜜糖,以後請讓我守護你,好嗎?」

他牽起我的手,摘下扳指的大拇指上那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硬生生地撞進我的眼睛裡——那是他小時候為我擋住砸下來的木板,被鐵釘穿透後留下的傷疤。

內疚的心情,從記憶的深處悄悄漲潮,腦中也被複雜的情緒漸漸填滿。

以後,我和千代之間,將真的再也沒有任何阻隔了嗎?

以後,我們就可以永遠自由地在一起了嗎?

這不是我一直做夢都在盼望著的事情嗎?

可是為什麼,當幸福真正降臨的時候,我卻沒有如想象中那般被幸福砸暈的感覺?

高興,驚喜,卻又隱隱不安。

我,究竟是怎麼了?!

「小蜜糖,你還沒回答我哦,難道你不願意嗎?我以後只守護你一個人,好不好?!」千代不依不饒地在我耳邊追問著。

7

戒指摘下來之後,千代似乎真的從守護關係中解脫了出來,每天都心情很high地來我家陪著我,好像在補償我們之前失落的所有時間。

「拜託,蜜蜂,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早跑到我家裡來啊,現在是暑假耶!!我真的好想睡到自然醒啦!」

身上隨意掛著睡衣,我揉著惺忪的睡眼對著硬把我拖到餐桌前吃早餐的千代一通抱怨。

「可是想偷襲小蜜糖就只能早上來啊,錯過了就只能等第二天了,我才不要!」

「死蜜蜂你說什麼?!」

我頓時清醒,抓起盤子裡的一隻雞蛋朝他扔過去,卻被他一閃身穩穩當當地接住。

「嘿嘿,小蜜糖,吃早餐之前不要劇烈運動哦。」他把精心準備的早餐推到我面前,「這可是包含著我百分百的愛心、百分百的甜蜜、百分百的用心的點心,小蜜糖這次一定要全部吃光哦!」

這次?看來,他還在對上次我選擇了吃端木涼點的外賣沒有吃他做的點心耿耿於懷呀!

我偷偷吐了吐舌頭,晃了晃終於清醒的腦袋開始吃早餐。

「吶,蜜蜂。」吃著吃著,我忽然想起一件掛在心裡好幾天的事情,「佑嵐現在怎麼樣了?」

「不知道。」千代吃著早餐,面無表情地回答,「我最近沒見過她。」

「她媽媽突然去世,她一定很難過,我有點擔心她,我們今天去看看她吧。」

「小蜜糖……」

千代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但是在我的堅持下,還是勉強答應了。

在去佑嵐家的路上,我忽然意識到帶一束花去比較禮貌,於是拉著千代走進了路邊的一家花店。

「歡迎光臨,請問兩位需要買些什麼花呢?」賣花的姐姐笑容滿面地問我和千代。

「請問,有沒有什麼花適合看望朋友的?」

「嗯,探望朋友?那就拿一束康乃馨吧,祝福和祈求健康的呢!」姐姐笑眯眯地指著一大束粉色的花對我說。

「這是什麼花?」

視線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我的注意力卻一下子被另一束花所吸引了,淡淡的紫色,一串串地垂著,有一種楚楚動人的美麗。

「哦,這是紫色的風信子,有點燃生命之火的意思哦!」

賣花姐姐蹲下身,抽出一朵花遞到我的手上,淡淡的幽香立刻讓我喜歡上了這種花。

嗯,佑嵐應該也會喜歡這種花吧?

「小蜜糖,送給你哦!」

我的目光正停留在那朵風信子上面的時候,千代壞笑著把一顆渾身長滿刺的仙人球放到了我的手上。

「我才不要仙人球呢!醜死了!」

「那,送你這個好了,小蜜糖戴在頭上的話,一定會很可愛吧!」千代笑嘻嘻地把一朵雞冠花插在我頭上,滿臉興奮地嚷嚷,「哈哈,真的好可愛耶!」

汗……這傢伙最近的行為怎麼越來越幼稚了?!我的頭上頓時出現了n條黑線。

不過話說回來,我偷偷地看了一眼花店裡那些鮮豔欲滴的玫瑰,交往以來,千代好像還從來沒有送過我花呢……

「麻煩你,給我包這束花好了。」我指著風信子對姐姐說。

「小蜜糖,下次約會的時候我也送花給你吧。」千代的蜜色腦袋突然探了過來,他神秘地咬著我的耳朵說,「我會送給你一束最適合你的花哦!」

送給我一束最適合我的花??

「那是什麼花?」

「嘻,現在還不能說,到時給你一個驚喜啦!!!」

「說話算數哦!」

「當然!」

抱著花,我拉著千代往佑嵐的公寓走去。

「怎麼了?」我驚訝地看著不再往前走的千代,「你已經答應了陪我去的哦!」

「不是……」千代往與佑嵐公寓相反的方向指了指,「她……應該在她媽媽住的那裡。」

「哦,那你帶我去嘍。」我連忙轉身朝千代指的方向走去。回頭,卻發現千代沒有跟上來。

「又怎麼了?」

「……」此刻的他明顯沉悶了很多。

他,不想去見佑嵐嗎?

我隱約猜到了什麼,也許,守護關係雖然解除了,在他心裡卻還是殘留著陰影吧。

「乖啦,答應我的事一定要做到的,不然不理你了哦。」我軟硬兼施地逼著千代帶著我朝佑嵐媽媽住的地方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在我感覺腿都要走斷了的時候,我們終於在一座外觀很舊的居民樓前停了下來。

「就是這裡嗎?」我問千代,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抬頭打量一眼這裡偏僻簡陋的環境,佑嵐的媽媽竟然一直住在這種地方?!

為了能偷偷地見面,佑嵐和她的媽媽應該吃了很多苦吧?現在她的媽媽突然去世,只留下她孤零零一個人,她一定很傷心吧?

咚咚咚——

站在佑嵐的家門口,我們叩了半天門也沒有人應答。

「怎麼回事?難道不在嗎?」

正當我擔憂地懷疑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時,那扇陳舊的門終於吱嘎一聲被開啟了。

「樂樂?」佑嵐驚訝地看著我,又看了看我身後的千代,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乾澀的笑容,瘦弱的身體朝旁邊讓了讓,說,「請進!」

才一個星期不見,她居然整整瘦了一圈,原本晶亮的眼眸也黯淡了許多。

「佑嵐,你怎麼了?生病了嗎?」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她好像病得很重的樣子。看來媽媽去世對她的打擊真的很大!

「嗯,謝謝,我沒事。」

佑嵐輕輕地從我的手裡接過那束風信子,帶我們進了客廳,陽光從門縫裡射了進來,落在了她蒼白的臉上,微弱的光線,將她那憂傷的神情一片一片薄薄地削進了空氣中。

「請喝杯水吧。」

佑嵐吃力地從角落的桌子上拿起水壺,給我和千代倒水,不料手一抖,碰倒了杯子,水流得滿桌子都是。

「佑嵐,你先休息,我來吧!」

我的心一緊,趕快站了起來,回頭看一眼旁邊的千代,他靜靜地坐在那裡,表情甚至比陌生人還要冷漠。

暗暗嘆了一口氣,我拿起水壺,正要重新倒水——

「小蜜糖,我們回去吧!」千代突然站了起來,上前拉住我的手,「我答應你的已經做到了,現在我餓了,我們吃東西去。」

「就走嗎?」我一怔。

千代似乎很想逃離這個地方……

我又看了一眼佑嵐,她的神情立刻黯淡下去,有一抹異樣的神色一閃而過。

「嗯,那你們就早點回去好了。」佑嵐站起來,把我們送到了門口。

「那……佑嵐,你自己要多注意身體哦!」

「嗯,再見。」她虛弱地朝我笑了笑,慢慢地掩上那扇門。

8

好像是什麼東西重重地摔在地上的聲音!

我急忙轉身推門進去,眼前的一幕頓時讓我愣在當場。只見佑嵐如同一片輕薄的羽毛,軟軟地倒在我腳邊冰冷的地上。

「佑嵐!」

我大叫著衝上去抱起她,可她美麗的眼睛一直緊閉著,任我拼命搖晃,始終沒有睜開。

「小蜜糖,你不要再搖晃她了,她不會有事的,我們把她放到床上休息一下她就會醒過來了。」

千代冷靜地拉開我,把昏迷的佑嵐抱起來放到房間裡簡陋不堪的小床上。

好半天,佑嵐終於悠悠地醒過來了。

「佑嵐,你剛才怎麼暈倒了?要不要我們送你去醫院?」

「呵呵,我沒事,應該是低血糖犯了吧?休息一會就好了。」微弱的聲音從佑嵐的嘴裡發出來,此時的她看起來是這麼的無助。

「真的不要緊嗎?!」我不放心地望著她那憔悴得不成樣子的臉,似乎看見一朵美麗的花在眼前慢慢枯萎……

「不要緊的。別擔心哦。」

我給佑嵐輕輕拉好被子,一轉身,卻發現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個打扮得很華麗的女人,海藻般的長髮,斜斜地披在肩膀上,手裡那隻lv的包包鑲滿了亮晶晶的珠片。

她正用一種不屑的眼神冷冷地盯著我和千代。

她,不就是上次在學校門口見過的那個神秘女人嗎?

她不是佑嵐的媽媽嗎?佑嵐的媽媽不是死了嗎?已經死去的人怎麼還會出現在這裡?!

我的目光驚疑不定地在千代和佑嵐臉上來回掃射,發現佑嵐的神色也和我一樣驚訝,一向沉靜的她此刻正瞪大眼睛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門口的女人!

「姑姑……」佑嵐艱難地叫了一聲。

什麼?!!姑姑?!

「姑姑,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佑嵐一邊說一邊掙扎著想坐起來,可是沒有成功。

「哼!」那女人從鼻子裡冷哼一聲,一臉倨傲地打量著我們三個人。

「千代楓,很久沒見,你是不是快忘記自己的身份了?!」佑嵐的姑姑一開口,就盛氣凌人地責問千代。

「您怎麼會有空出現在這裡?還真是讓人奇怪呢!!」千代滿臉無所謂的樣子回瞪著她。

兩道冰冷的視線在空氣中激烈地交鋒。

「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要不是某個傻瓜偷偷擅自解除了和你的守護關係,我也沒時間過來管你們!」

「‘守護’的解除是命中註定!不是誰‘偷偷’就能解除的!」千代神色篤定地搶白道。

「愚蠢!」佑嵐姑姑似乎被千代的話激怒了,她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起來,「千代楓,你難道不知道你的黑曜石扳指是怎麼摘下來的嗎?」

「是小蜜糖……」千代的話剛說了一半就被佑嵐的姑姑一聲輕蔑的冷笑打斷,她轉過頭朝向佑嵐,神色鄙夷地說:「聽到了嗎?佑嵐?他說是——‘小蜜糖’!‘小蜜糖’?哈哈哈哈……」

「你!你笑什麼?!」我忍不住衝上前去質問她,卻被佑嵐急急地叫住:「樂樂!樂樂!!」

她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想要抓住我,卻身子一軟險些跌下床去,我趕忙轉身扶住了她:「佑嵐,你怎麼樣?」

「沒事!我沒事!我只是低血糖,沒事的。」佑嵐的呼吸有一絲紊亂,她的額頭沁滿了汗水。

她到底怎麼了?為什麼這麼驚惶失措?!

這個被佑嵐稱為「姑姑」的人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一進來就對千代和佑嵐擺出一副居高臨下咄咄逼人的樣子?她的小指上也戴著一枚紫水晶戒指,難道……

聽到佑嵐慌亂的解釋,佑嵐的姑姑止住古怪而囂張的狂笑,輕輕揚起高傲的嘴角依舊輕蔑地說:「沒事?呵呵,佑嵐,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你其實是因為私自解除了家族的羈絆而受到了懲罰?」

「懲罰?佑嵐你……」

「不是的!樂樂,我真的是低血糖,我沒事。」

佑嵐緊張地打斷我,轉過頭臉色慘白地向姑姑懇求道:「姑姑,您別說了,我求求您別說了!」

「不說?不說他們怎麼能知道你的偉大呢?你的一片苦心不就被那甜蜜的兩個人給完全忽略了嗎?你背棄家族契約私自摘下戒指,選擇獨自一人默默承受懲罰,人家卻並不領情,你這又是何苦呢?」

「佑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這才發現佑嵐手上的紫水晶尾戒也不見了,千代似乎也看到了,他的臉色迅速地變了一下。

難道,千代的扳指並不是我摘下來的,而真是因為佑嵐私自解除了家族守護關係的緣故嗎?!

佑嵐不安地盯著自己的姑姑,眼睛裡流露出絕望的神色,只是喃喃地不斷重複著:「沒事,我真的沒事……」

佑嵐的姑姑冷笑著,從嘴裡蹦出冷酷無比的句子:「呵呵,是啊,你沒事,你死不了,你只會——生不如死!」

「佑嵐……這、這是真的嗎?」生不如死?這就是擅自解除守護關係的代價嗎?怎麼會這麼殘酷?!

「不!不是這樣的……」

佑嵐慌亂而無力地反駁著,被她的姑姑厲聲打斷:「閉嘴!你擅自破壞計劃,以後我會慢慢跟你算帳!」

「千代楓!你呢?現在只有你可以救這丫頭,你打算怎麼做?」佑嵐的姑姑把高傲的視線轉向千代。

我擔憂地望著千代,他在沉默,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抉擇。

心,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倒影,劇烈地晃動起來。

只有千代才可以救佑嵐嗎?才剛剛解除了守護關係,本以為從此可以自由地守護在我身邊的千代,又要再度回到佑嵐的身邊嗎?

為什麼會這樣?命運為什麼要這樣捉弄人?

千代,他會選擇回到佑嵐身邊去嗎?

他必須這麼做吧?不然佑嵐就要獨自承受那生不如死的煎熬,我們不可以這麼自私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我們似乎已……別無選擇……

然而,千代卻慢慢地抬起臉來,他的臉上竟然浮起了從未有過的戲謔笑容,從容地對佑嵐的姑姑說:「我為什麼要相信你的話?她只不過是低血糖而已。」

「是嗎?」沒料到千代會有這樣的反應,佑嵐的姑姑愣了愣,隨即殘忍的冷笑在臉上綻放,扔下一句「想通了隨時可以來找我」就轉身朝門外走去。

快走到門口時,她忽然轉過頭看向我:「你叫樂白微是嗎?」

她的眸中閃過一絲殘酷的光芒,嘴裡吐出一句帶著強烈危險氣息的話——「你做的很好!」

一股強烈的寒意襲向了我,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感覺千代的手伸過來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那隻手,異常冰冷。

在我們三個人不安的目光中,佑嵐姑姑的身影終於消失在門外。

「樂樂,你不要聽我姑姑亂說,我沒事的,低血糖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佑嵐看起來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巨大的劫難,一副全身虛脫的樣子癱軟下來,靠在枕頭上。

「真的沒事嗎?」她姑姑的話,怎麼都不像是假的……

「嗯。樂樂,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你們不是還有事嗎?趕快去吧,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可是……」

我還要說什麼,千代卻忽然掏出一個東西塞到佑嵐手上:「給你。」

「糖?」我的心裡湧起一絲複雜的感覺。

「小蜜糖不知道嗎?低血糖病人吃糖可以緩解症狀哦。」千代轉過臉向我解釋。

「是這樣啊。」

「小蜜糖,我們走吧,讓她好好休息,我們下次再來看她。」千代說著,牽起了我的手。

【番外·紫佑嵐篇】

魔女!她是魔女!魔女紫佑嵐!

——夢裡夢外,這都是纏繞我一生的夢魘。

「紫佑嵐是魔女!我們不要跟她玩!」

「她沒有爸爸的,我媽媽說她是私生女哦,我們快把她趕走……」

「不!我不是魔女!」我上前拉住其中一個小男孩的手,「你今天下午不要去學校,不然你會受傷的!」

「哇,小魔女,你在詛咒我?!你叫我不去學校是想讓我被老師懲罰對不對?你真壞!」

「對啊,她上次也說我會受傷,結果我真的從樓梯上摔下來摔斷了胳膊耶,她是烏鴉嘴!我們打她!」

那群小孩圍住我,拿土塊和石頭狠狠砸向我,疼痛從四面八方襲來,我蜷緊身體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樣哭著祈禱:如果,能不再疼痛就好了……

「你們住手!!」

伴隨著一陣夢幻奇妙的糖果雨,那些圍攻我的小孩全部被趕走了,我哆嗦著抬起淚眼,只見一個眉目俊秀的男孩子像天使一般降臨在我的面前,用大拇指上還纏著紗布的左手遞給我剩下的最後一粒糖,微笑著說:

「不哭哦,你笑起來一定像小蜜糖一樣好看,要多笑哦。」

——這是一個太過溫暖的瞬間,所以註定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溫暖,這麼近,那麼遠。

我,紫佑嵐,作為靈感家族紫氏這一代的紫水晶戒指繼承人,具有從夢中預知未來的能力,卻惟獨預感不到自己的未來。

小時候,我曾經擁有過一個夢境,那個夢境溫暖而逼真,一個天使一般的男孩子從天而降用糖果替我驅散了一切疼痛和咒罵。我原以為那永遠只是埋藏在我心底的一場夢,沒想到,這個夢居然變成了現實——

只是,有了一點點改變。

在那陣鋪天蓋地的繽紛糖果雨之後,一個欺負我的男生在逃開之前兇惡地朝「天使」咒罵:「你竟然幫她,你會倒霉的!她是災星,她是邪惡的魔女!」

「不!我不是!」生平第一次,我鼓足勇氣大聲反駁。我不知道自己從哪裡找來了勇氣,我只知道——我不要在天使的眼中變成魔女!

「我不是……」我呢喃著,第一次對別人敞開心扉,「你相信嗎?我能預感未來,能看到他們將會遇到的傷害,我提醒他們,可是他們說我烏鴉嘴、罵我是災星……」

「我相信你……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天使」笑了,那麼燦爛、那麼耀眼,像暗夜裡頭頂最明亮的那顆星。

我的眼睛忽然有些暈眩,於是把視線轉移到他左手拇指的紗布上:「你的手……痛嗎?」

「當然,痛得要命,我最怕痛了!破傷風針差點要了我的命耶!呼,以後再也不打針了!」「天使」孩子氣地甩甩手,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說,「啊,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再見。」

「再見……我們還能再見面麼?」

「嗯?好像不行耶。」他想了想,歉意地搖了搖頭,「我明天就要回小鎮去了,小蜜糖還等我帶她去四葉草樂園玩呢,呵呵。」

他又一次微笑著提到「小蜜糖」,從這一刻起,我開始對那個「小蜜糖」產生好奇。

「哦,那麼,bye-bye。」我強忍著失落淡淡地說。

「嗯,bye。」

「天使」就這樣匆匆地和我見過一面就再次從我的世界消失了,我站在原地悵然若失。

其實,我一直以來的願望就是想要一個能這樣保護我的人吧……可是,我卻與他「再也不見」了。

然而,我們還是「再見」了,在紫家別墅的花園裡,在我倨傲狠毒的姑姑面前。

我知道了「天使」的名字——千代楓。

他的左手拇指上不再纏著紗布,而是戴著一枚黑曜石扳指,與我右手小指上的紫水晶尾戒交相輝映。

這一次,他沒有對我露出天使般的微笑,而是臉色難看地盯著我。我不敢跟他說話。

我的姑姑居高臨下地對著我們宣佈:從現在起,千代楓,你就是她——紫佑嵐的守護者了。

「我拒絕!」他不甘心的聲音堅定地響起。

姑姑的臉上浮起一絲冷笑:「拒絕?你有這個資格嗎?你們千代氏作為我們紫氏的伴生家族,每一代都必須選定一個人來守護我們家族指定的人,以維繫這種伴生關係。你和佑嵐都是戒指選定的人,你為她而生,這是你的命運!」

我當然明白「守護」的意思,就是當被守護者遭遇精神力反噬所帶來的災難時,守護者就會藉由戒指感應,並且代替被守護者承受所有的痛苦。

只要戴上戒指,就代表守護關係的確立。

「看來你並不清楚你的職責呢!」姑姑對千代說著,順手將我向旁邊的荊棘叢推去。

我倒在荊棘中,皮膚被荊棘的刺狠狠劃傷,卻感覺不到疼痛。這是第一次,我發現自己不再疼痛,反而是一旁的千代,痛苦地蹲下身咬緊了牙。

姑姑滿意地笑了:「千代楓,感覺到痛了嗎?呵呵,這就是守護者失職必須付出的代價——她的痛苦將全部由你來承受。對了,順便一提,以佑嵐的體質,遇到的麻煩會比一般人多,你最好時時刻刻守在她身邊,否則像今天這樣的狀況可能會經常發生哦。」

我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千代痛苦卻倔強的眼神,姑姑得意而殘忍的笑臉,還有我小指上的紫水晶尾戒發出的熒熒紫光。我拼命捂住戒指,想蓋熄那陰森窒息的光芒,可是沒有用,兩枚戒指共鳴的光更加熾烈地灼傷了我的眼睛。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像無數次祈禱過的那樣,我終於不再「疼痛」,可是為什麼,此刻的我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痛」,痛徹心扉!

千代——我夢中的天使,他成了我的守護者,並將代替我承受所有的疼痛!

我開始憎恨自己曾經有過讓他「保護」我的想法,現在,這個願望實現了,卻是這麼的殘酷!

第一次,我覺得自己是一個「不祥」的人。

千代留在了我的身邊,可是他始終對我冷冷的。

他依然會笑,可是我明白,他的笑容和第一次見到他時的已全然不同,沒有感情,沒有溫暖。

後來,我們被姑姑派去另一個城市執行一項特殊的任務——轉學到四葉學園,進入端木家,想辦法弄到我姑姑想要的東西。

我們為此接受了地獄般的特訓。我恨那段日子,那是一段讓千代痛不欲生的日子,可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能那麼坦然地重拾那些回憶的片斷——他甚至把那些訓練的專案變成了運動會的專案寫在海報上,那麼雲淡風輕。

在出發去端木家之前的某天早上,我們照常去上學,可是中途,我改變方向朝車站走去。跟在我身後的千代愣了一下,一聲不吭地跟上我。

我在車站買了兩張票,和他一起上了車。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千代的神色變得詫異,他冷冷地盯住我:「為什麼來這裡?」

這裡是他曾經生活過的小鎮,在這裡,他與「小蜜糖」有過一段美好的回憶——這些都是他的父親告訴我的。

我望著他的眼睛,緩緩地說:「再過幾天,我們就不再是原來的自己了,你不想向‘小蜜糖’正式告別嗎?」

他怔怔地看了我幾秒,不再說話,轉身朝某個方向走去。

他走到‘小蜜糖’住的那間房子前,得到的訊息卻是——「小蜜糖」全家已經搬走了。

「你是小楓?原來你沒事啊,怎麼不回來呢?樂樂那孩子搬走的那天還在唸叨著你呢。」那位大嬸看到他的樣子很激動。

我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像在看一張曝光過度的發白照片。

許久,千代走回來說:「回去吧。」

我無聲地跟在他的身後。走了一段,他突然停下腳步,低聲對我說了三個字:「謝謝你。」

那一刻,我很想哭。

其實,我並不想他說謝謝,我只想再看一次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的那個笑容。可是,那是很奢侈的願望。

到底還是沒有見到「小蜜糖」,我覺得很遺憾。

我在心中想象著「小蜜糖」的樣子,想象了很多很多個,可是當那個叫「樂白微」的女孩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原先所有想象過的「小蜜糖」的形象,全部轟然崩塌,腦中只剩下一個連自己都覺得震驚的念頭——她,就是「小蜜糖」。

因為,她的笑容跟很多年前千代第一次和我見面時的笑容一樣溫暖、一樣親切。

我和她成了朋友。可是我總是隱隱覺得恐慌。我是一個「不祥」的人,也許,並不配擁有朋友。

曾經,我和涼、半夏都是朋友,可是後來,半夏死了。是我的錯,因為我告訴半夏,我預感到涼有危險,於是半夏趕去救了涼,自己卻葬身車輪下。

我不想害死半夏,但我的確是兇手。

從那以後,我失去了兩個朋友。

涼和泠說的沒錯,小時候那些欺負我的孩子也沒說錯,我是災星,每個靠近我的人都會倒霉,包括我的媽媽,這個世界上僅剩的愛著我的親人。

「媽媽,你為什麼要生下我呢?」

「因為媽媽愛著爸爸呀,所以,佑嵐,你是因為愛而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是的,我是因為愛而來到這個世界上,可是這個世界卻沒有屬於我的愛。

爸爸——當我知道他是「爸爸」而不是「叔叔」時,是在他的葬禮上。

姑姑——作為當家,她承認我是紫家的孩子,代價卻是我和媽媽永遠不能再見面。

千代楓——雖然他瞞著我的姑姑偷偷把我的媽媽接來這個城市,讓我可以和媽媽偶爾見面,可是我知道,這不過是報答我曾經帶他去那個小鎮尋找「小蜜糖」。

千代是第一個令我覺得安心的人,可是我明白,他比任何人都要憎恨我。

我不斷地失去朋友——半夏、涼、糖糖……最後,只剩下樂樂,我不想失去這最後一個朋友。

「你好!我是樂白微,很高興認識你。」

樂樂初次見面時的那個笑容,令我找回了失落已久的微笑。

「我不需要他給我什麼!如果那身份是降臨在他身上的詛咒,我就和他一起想辦法解除這詛咒!」

「夠了!我不要再聽下去了,你說的這一切,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他是不是喜歡我,而他喜歡我,這就夠了!!」

「如果那枚扳指註定是千代的命運,那麼今天的決定也註定是我的命運,我願意接受這種命運!因為我愛他!!」

……

樂樂對千代說的那些話,令我相信命運真的可以改變。

於是在那一天,我看到了命運轉折的契機——史無前例的強烈預感襲擊了我,我看到了解開我和千代之間「守護」關係的方法,但那種精神力的劇烈波動險些吞噬了我,幸虧樂樂及時握住了我的手,給了我力量。

可是我卻沒有把方法告訴千代和樂樂,因為千代的漠視刺痛了我——作為守護者的他只會感應到外界對我施加的傷害,而對來自我自身的傷害,他不會有感應。

那一刻,我無比害怕解除「守護」關係後,會徹徹底底地失去他。

我的自私造成三個人的痛苦,也遭到了懲罰——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個愛著我的親人,我的媽媽去世了。

我無助地打電話給千代,他來了,可是我知道,這是結束我們無奈的三人世界的時候了。我不想讓樂樂再為此傷心,也不想千代再為此痛苦。

我偷偷解除了「守護」羈絆,摘下紫水晶尾戒,等待著傳說中私自解除家族羈絆的人必將承受的痛苦至極的懲罰降臨在我身上。

——媽媽,您說,我會有足夠的堅強來承受它嗎?假如我不夠堅強,您會在天堂開啟懷抱迎接我嗎?

那天晚上,我接到千代的電話,這是千代第一次主動打電話給我。

「我的戒指被小蜜糖摘下來了。」

「……是嗎……」

「這是不是代表……」

「是,代表我們兩家的羈絆解除了,你以後不再是我的守護者,我們自由了。」

——是你自由了。我在心裡糾正著。

——這是我為你和樂樂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掛上電話,我想起小人魚的童話,王子對小人魚說,那個公主,她救了我,所以我要和她結婚,你會祝福我們的,對嗎?

——是的,我會為你們祝福,用我的生命。

我淡淡地笑,淚一滴滴撒落在夜色中。

千代不再出現在我面前,每天陪伴我的只有無法言喻的痛苦,好像這些年來所有被千代代為承受的痛苦全部席捲而來,瘋狂地襲擊著我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彷彿隨時都會將我徹底地吞噬進去。

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我終於下定決心結束這無休止的痛苦,我決定到媽媽那裡去,但是我沒想到樂樂和千代會在這時候來看我。

我強打著精神,只想早早打發他們離開,卻終於撐不住在門口倒下。

樂樂和千代去而復返,讓我害怕的是,姑姑居然也來了。她竟然知道這裡!她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只是低血糖,沒事的。」我盡力掩飾著。我不想讓樂樂知道這些複雜的事,她只要一直那麼微笑著就好了。

「沒事?呵呵,佑嵐,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你其實是因為私自解除了家族的羈絆而受到了懲罰?」姑姑在一旁冷笑,我知道自己今天在劫難逃。

「懲罰?佑嵐你……」

「不是的!樂樂,我真的是低血糖,我沒事。」

「呵呵,是啊,你沒事,你死不了,你只會——生不如死!」

「不!不是這樣的……」

「閉嘴!你擅自破壞計劃,以後我會慢慢跟你算帳!千代楓,你呢?現在只有你可以救這丫頭,你打算怎麼做?」

沉默。千代在沉默。樂樂在不知所措。我看到千代的臉上竟然慢慢地浮起了戲謔的笑容:「我為什麼要相信你的話?她只不過是低血糖而已。」

這一刻,我鬆了口氣。我們都在心照不宣地保護著樂樂,保護著她明亮的笑容不該被那些黑暗的汙穢玷汙。

姑姑走後,我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慢慢飄出軀體,疲憊虛弱至極的身體越來越困,眼前也跟著越來越模糊,可是我仍要拼命堅持,命令自己不準閉上眼睛,至少在樂樂離開前,絕對不可以讓她發現任何異狀。

「給你。」千代把什麼放在了我手上?是糖嗎?

我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遞給我糖的樣子,我無比懷念那個恍若天使降臨般一直沁到我心靈深處的笑容。

如果那樣的笑容,能讓我有機會再看一次,我一定會感激地微笑著離去。

「小蜜糖不知道嗎?低血糖患者吃糖可以緩解症狀哦。」

我聽到千代對樂樂說。

原來如此……

這顆糖一定像那時的那顆糖一樣甜吧,可惜再也不能緩解我的「症狀」……

「佑嵐,加油,你要趕快好起來哦!我們會再來看你的。」

看著樂樂模糊的笑臉,我很想像我們初次見面時一樣回應她一個笑容,可是感覺卻越來越遲鈍,昏沉的頭部只感覺得到枕頭下空藥瓶堅硬的質感……

樂樂,你知道嗎?

9

回家的路上——

「蜜蜂,我的腳疼死啦,我們坐車回家好不好?」

「喂!聽見我說話沒有?!」我不滿地朝千代瞪了一眼。

「嗯。好。」在和我目光相遇的那一剎那,千代臉上立即浮現出月光般迷人的笑容。

「蜜蜂,你剛剛在想什麼?」

「哦?小蜜糖剛才在偷看我?」千代微笑著站住,伸手幫我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修長的手指帶著糖果的芳香從我的臉頰上溫柔地掠過。

我的呼吸頓時有一秒鐘的停滯,心裡那一點點隱約的不安很快就被甜蜜趕跑了。

很快就到了公交車站,公交車卻遲遲沒來。千代拉著我的手心開始微微出汗,大概是頭頂的太陽光太強烈了,他的眉頭在不經意間輕輕皺了起來。

公交車終於來了,我率先跳了上去,但是回頭卻發現千代站在原地沒有動。

「蜜蜂,趕快上來啊!」

「小蜜糖,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他遲疑了一會兒開口說。

「你要去哪裡?」

「乖,你自己先坐車回家嘍,拜拜!」

公車緩緩開動,千代的身影在我的視線裡越來越小,而我的心也隨著那越來越小的身影一陣陣縮緊。

為什麼?為什麼又是這樣?

千代,為什麼總是在我感覺快要抓住他的時候,又忽的消失,讓我覺得我其實什麼也抓不住?!

為什麼,我們之間,總是充滿了這樣的不確定呢?!

公車終於在下一個站臺停靠在了路邊,我猶豫了一下,飛快地衝下車,沿著原路跑了回去。

剛才在車子裡看著千代留在原地的身影,我就知道我沒有辦法一個人獨自回家去,因為我的心,一直都在忐忑不安啊。

一定是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吧?千代不送我回家,一定是有什麼事情在牽扯著他的心對不對?!

我一口氣跑回佑嵐家,卻發現門已經被緊緊地關上了!

咚咚咚——

我使勁地敲著門,可是,裡面自始至終一點動靜都沒有!!

無力地垂下敲門的手,我拖著沉重的步子轉身往回走。

但就在轉身的瞬間,我不經意地一低頭,目光忽然定住了——一顆糖,正安靜地躺在我的腳邊,像個沉睡的嬰兒般捲縮著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