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卻無回話。我抬頭,卻見四周宮人不知何時已盡數散去,只餘我與他二人在這月色花亭之中。薄荷草的清香氤氳著沉靡的夜色,幾分曖昧。而那如絲目光似春蠶吐絲將我一寸一縷包裹其中,讓我情不自禁地撫上那優雅上翹的眼尾。
他伸出手,緩緩揭去我臉上那層薄薄的易容,水潤薄唇隨之傾身俯下覆蓋而來。吻得那樣細膩而輕柔,輕微得幾乎難以覺察的顫抖洩露了心底的那份小心翼翼,讓我心碎得發疼。我回摟住他的後頸,回應他的吻。那溫涼的唇一顫,瞬間火熱了起來,唇齒相依,靈舌纏繞,似乎要將我的靈魂也一併吸附入他體內。我亦攀著他熱烈地回應。
柔情綿蜜的長吻結束後,我閉著眼偎在他的懷裡,臉頰溫升。他低下頭,俊挺的鼻尖觸及我的鼻尖輕柔地相互摩挲,感受著彼此的氣息起伏交融。
「雲兒,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我啟唇,輕輕啃噬著他的鼻尖,將他的溫熱呼吸吞納入懷:「是我。」
他將我又抱緊了幾分:「你知道嗎?我好怕你今日不來……好怕終是我的一廂情願……你就像天邊的一片浮雲,我窮盡了一身的氣力將這雲一點一點從天邊誘至身旁,如今再也不會放手。雲兒,不要再離開我了,好嗎?這次,我真的抓牢了嗎?」
我心疼地吻上他的髮梢:「我早便被你牢牢抓住,天羅地網,我怎逃得脫?」原來,我的一舉一動一直在他的注視之中,想來,戒備森嚴的宮門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地便讓我混跡進來,而我粗淺的易容術又怎能瞞過他的銳目。他是一個狡猾而又心細如髮的獵人,布好一個陷阱,只等我來跳;他是一個忐忑不安的賭徒,不賭天下錢財,只賭我對他的一份心;他不惜憐憫之情,只願得一片發自真心的愛戀。
鳳目中閃過黑曜石般的晶燦,他再次擷取我的唇瓣,深情地吻上。晚風吹動我的髮絲,代替我拂過了他的面頰,一句動情的呢喃隨著溫熱的呼吸吐露耳際:「雲兒,我的雲兒……」
「你這隻狡猾的貓兒。」我嗔他,將臉埋在他的懷裡,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放鬆身心倚靠著。
他笑了,媚眼如絲。任由我將自己一根落下的長髮在他的手指間反覆纏繞,他吻了吻我的發頂心。
「玉靜王覬覦皇位已久,那日,其遣出高手尾隨趙之航尋覓你我之行,欲行刺於我。我知其已有萬全之策,恐攜你上路險象環生累及你的性命,而你產後體虛,亦不宜車馬勞頓,反覆權衡只有讓桓珏將你帶去西隴皇宮乃是上策。」
「你便這般放心將我讓出?就不怕我留在西隴皇宮再不回香澤?」
他鳳目一閃,幾乎要將我箍進他的身體裡:「我怎生不怕?將你送離我懷抱的那一刻我便後悔了,似那心生生被剜了去。一路上我都想將你奪回,你若遇險,我也不獨活,二人地下同穴而眠也好過分離天涯。但我怎可自私如此,過去我傷你如此之深,亦讓我自己徹骨噬心般疼痛,如今,我便是付出性命也再不能讓雲兒受丁點傷害。你若……你若仍舊傾心於那桓珏……我也再不阻撓於你,只要雲兒此生再無風雨……」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拉著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不許你再將我隨便讓來讓去!不許你再自作聰明!你又怎知我不願隨你患難共苦?你以為保了我安全便是為了我好?你怎知我心底的人不是你?再不許你擅作主張獨自赴死!我這輩子便是賴定你了,死亡也不能將我們分離,生不相離,死亦相隨!」
「雲兒……」他攬緊我一時之間竟不能言語,緊閉的鳳目如墨勾勒,蝶翼掩映的睫毛下滲出一滴晶瑩的水光,我仰起頭吻上他的眼角。
他張開眼,明亮得一如雨過的天空。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交纏:「肅清叛黨後,我便與你父親聯手秘訓高手死士近千,籌劃潛入雪域深宮之中將我們的孩子奪回來,卻不想接到密報說紫苑已走失,一時心亂如麻。正心急如焚時,卻聽聞紫苑去了西隴皇宮,而你將攜紫苑返回。宛若天降喜訊,我雀躍不已夜不能寐,連夜派了精兵一路護你母子歸來。豈料歸國後幾日你卻只命人將孩子送入宮來……見著紫苑我歡喜憐惜,但……」他抬手理了理我的雲鬢:「看著紫苑和雲兒酷似的容貌,卻見不到雲兒……」
我黯然垂下頭,咬了咬唇:「那日,烏髮紫眸……據說孩子叫紫何是嗎?……我如何還有資格……我……你……」
他捧起我的臉,用吻打斷了我的話:「傻雲兒,我疼惜你愛憐你尚且來不及,怎會因此事疏遠於你。這些年雲兒吃苦受累,那妖王辱我愛妻,劫我幼子,終有一日,我要其血償!」
「不要。」我慌亂地搖了搖頭,「不要再起戰亂了。」
他抬手理了理我的雲鬢,放下手時,我覺得手中一陣溫暖潤滑,一看竟是那龍鳳滴血暖玉。「雲兒如今回來便好,有我保護你,你就不必再操心了。」
「怎能不操心?如今香澤佳麗盡數雲集這深宮之中,陛下今夜把酒賞美人可是舒心暢快得很呢。」
他低頭苦笑:「雲兒一整夜立在我身後,眼神如利劍似的,我哪裡還有心思賞美。況,便是集了天下美顏也不及雲兒一分靈韻。」
「油腔滑調。」我嗔他,「如今陛下預備將這許多秀女如何處置?」
他沉吟片刻,道:「自然還是要選出一兩個的。」
我心裡一驚,氣得丟開他的手掙扎著就要離開他的懷抱。他卻彷彿早料到我的動作,緊緊鉗制著我,不肯放開半分。「雲兒莫要惱,今日實則是為安親王選妃。皇弟如今已近十六,也該立妃了。我知這孩子一心撲於商運之中怕是無此心思。他自幼與我親厚,我怎可看其冷落了姻緣之事,便正好藉此機為其物色一兩位匹配良緣。」
原來是戲弄於我!我氣得漲紅了臉怒瞪他,他卻俯身在我耳邊道:「朕今日方知那些腐儒所言不假,薄荷皇后果然善妒,只是,皇后這一妒呀,竟比常日還要美上十分!」言語間戲謔之意頗濃。
「我就是善妒,皇上如今後悔已然晚矣!」我咬牙切齒,揮拳捶他。
他伸出手將我的拳包裹入手心:「朕不悔!得雲兒,此生便再無憾事!」他望著我的眼睛,誓言般莊重。
下一秒,我已被他凌空抱起,我驚撥出聲,在觸到他嘴角噙著的那分笑意時,羞紅了臉埋入他的懷中任由他將我一路抱回寢殿。
水晶簾落,紗幔垂曳。
這夜,星無語,月旖旎。
九月,薄荷皇后入主香澤後宮,香澤皇宣告天下此生除雲氏外再不納妃。一時朝野之中勸誡反對之聲鼎沸,香澤皇一概不予理會,更有甚者,凡誣誹言辭激烈者均被香澤皇卸官賜田命其歸鄉。
同年十月,香澤皇立李廷尉么女李婷秀為安親王正妃,並與薄荷皇后親自為安親王主婚。
次年六月,薄荷皇后書信召五毒教主花翡入宮。一時間,謠言四起,有人說薄荷皇后將其召入宮中是為太子化解稀世奇毒;有人說五毒教主花翡實則太子太傅,已將畢生毒醫之理授予太子;更有人傳薄荷皇后不守婦德,五毒教主花翡乃其入幕之賓。
此年十月,西隴皇喜得一龍女。香澤皇室遣使者送賀禮無數於西隴。
後,雪域國皇子紫何飄雪三週歲壽辰,壽筵上小皇子頭戴虎頭帽,著壽童龍襖。所見之人無不驚歎其容貌與雪域皇之相似,卻無人知其生母何人。只是這小皇子所著之衣似非出自宮廷精細剪裁,針腳粗陋,反倒似初學裁衣刺繡之人所做,眾人以為奇,卻無人敢出言詢問。
有野史載:薄荷雲氏一生育有雙子。長子肇紫苑系香澤皇所出,此子面善而心狠,手段比之妖王子夏飄雪有過之而無不及。其四歲認祖歸宗返香澤皇宮後,仍數度出入雪域深宮,有人言其與子夏飄雪間養父子情誼深厚,甚至較其生父香澤皇還要親近。薄荷次子乃雲氏與雪域皇私通所生,喚紫何飄雪,此子面妖而心善,與其父脾性迥異,慈悲菩薩心腸,悲憫天下蒼生,得「善王」之稱。有傳,紫何飄雪從小至大所有衣帽均為其生母薄荷皇后親手裁剪繡制。
許多年後,雪域皇駕崩前,有遺言:「朕之一生呼風喚雨,世人以為無所不能,然,終不得一人之心,深以為憾。」世人猜測此人正是薄荷雲氏。據說,薄荷皇后的右腰上有雪域皇親自文上的雪域皇室族徽,但終屬捕風捉影之傳聞,無人可證。
薄荷皇后雲氏出生能語,容顏無雙,機敏巧舌,死又復生,一生之中離奇反覆,後與香澤皇攜手終老,二人同日而逝。後世之人對其褒貶不一。但,不論是其與雪域皇撲朔迷離的情緣糾葛,還是其與香澤皇曆經生死的愛戀情深,終是湮沒在了浩瀚的時間長河裡,升騰為一片浩渺煙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