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依依故國樊川恨(1)

薄荷荼靡梨花白 電線 第2頁,共2頁

原來,方逸稱我為「娘娘」並非因為子夏飄雪,而是因為他。

原來,他為了我竟將一個骨灰盒擺放在了那天下女子都仰首企盼的至尊之位。

原來……

我,何德何能……

對江高處傳來一陣屏息的凝重之氣。

「陛下!」有人驚呼,似是趙之航。

他怎麼了?我心下一陣慌亂。

眨眼間,方逸掀了簾子將我擒至船頭,當下抽氣之聲四起。我瞥見一身黃金鎧甲的桓珏與方逸並身而立,眼睛裡滿溢的竟是驚豔之色,心裡登時閃過幾分怪異。

所有人的視線都停留在了我的身上。有豔羨,有吃驚,有呆滯……而其中,最不容忽視的便是那道繾綣痴纏唯恐夢碎的眸光。

碧綠柔美的樊川江在嫋嫋娜娜的雲洇涼疏中緩緩流淌,靜美溫婉、青蕪風搖。陽光的碎金正將氤氳霧氣蒸騰散開,江畔有一片碧涼的孟宗竹,勒卷翠葉,露曳青霜。

纏綿病榻的那一年,有個人總是將我輕柔地抱在懷裡絮絮地說著一些往事,許下許多諾言。原以為自己當時聽得漫不經心定是過耳便忘,卻不想那隻字片語卻似陳年的茶葉匍匐在瞭如水的心底,稍一晃動便浮了上來。茶色漫開,細長的葉尖在一片溫熱中如花綻放。

那時,他對我說:「雲兒,可還記得大婚那日我為你劃開婚船前槳、撐開☆、第一篙的情形?你猜那時我在想什麼?那時我想,這船槳怎生得這般沉重,竟要賽過兵器庫裡的上古玄鐵了。」彷彿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許稚氣,他淺笑搖頭替我整理了一下血跡斑斑的袖口,一個柔軟的吻落在我的發頂心:「待你病好之後,我便陪你去那延津城外的樊川江泛舟看竹可好?那裡有天下最美的碧水、最清的竹葉、最嫩的鮮筍。那時,再讓我為你搖櫓,可好?」

他說:「此生,只為雲兒搖櫓盪舟。」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此刻,隔著一衣帶水的樊川江,我看見城牆上一個身形略微不穩地晃動,如雪白髮在晨風中飛揚糾結,一如紛繁凌亂的心緒,長長的鳳目似沉於心底的那片茶葉,苦澀,卻甘之如飴。在那裡,我讀到了「痴狂」二字。

「薄荷皇后名滿天下,難道算不得一寶?」方逸臉上掠過一絲陰謀得逞的笑意,似乎狸貓的反應正中他的下懷,「陛下以為方某適才的提議如何?」

如風過耳,絲縷不留,狸貓卻彷彿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眸光久久纏繞在我的身上,輕柔如煙幽深似夜,堅定執著地透過我的眼睛望進了靈魂的最深處。

瞬間,卻似千年輪迴。

薄唇輕啟,逸出一聲如嗟如嘆湮沒在朦朧升騰的霧氣中,暈散而去:

「雲兒……」

淡如清水、輕如透羽的兩個字,而我卻聽見了。

他身形一晃,趙之航臉色隨之一變:「陛下!望陛下三思而後行!」言語之中焦躁急忿,只見他側著身子半擋在狸貓面前,右手竟失禮地握住了狸貓的右臂,手上青筋暴突,虎口處流下一絲鮮紅。

我大驚,原來,狸貓竟欲使輕功飛離城樓,趙之航定是拼盡九分內力才生生將他拽住。我心中一片混亂,血液在體內急速奔流,拼了全身氣力想要出聲制止狸貓,卻衝不破被點的啞穴,只能心急火燎地望著他,如滾油燙灼。

慢慢地,他似乎讀懂了我無聲的言語,眼神在我的注目中漸漸清明。趙之航彷彿大大鬆了一口氣,放開狸貓的手臂轉身看向方逸,冷光迸射:「堂堂西隴皇室親征,竟用一柳弱女子為質,趙某以為不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