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遍又一遍地抬起手,拿起電話,撥下那一串熟記於心的號碼,然後又在電話響之前,把電話結束通話,心裡開始萬分的後悔,不應該一時心軟,答應許阿姨幫她勸唐時。我實在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身份去面對唐時,在經歷這麼多事情之後。那些曖昧的輕吻、擁有、意外、星空,火車,這些串聯在一起的記憶,始終都讓我如墮霧中。雖然有樂在其中的甜蜜,卻無法看清他臉上的表情到底是虛幻還是真實。
猶豫了一番,還是撥了下去。電話那端嘟的一聲響,我心一震,嚇得還是想放下電話,卻聽見唐時略有些慵懶的低沉嗓音:「喂?」
「……是我!」一陣口乾舌燥,我不自覺地握緊了電話筒。
「嗯,有事?」他的聲音平靜淡定,似乎在接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電話。與我現在的心亂如麻和忐忑不安,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想跟你談談,去學校後面的小樹林,可以嗎?」
「你這麼快就出院,好好的在家裡休息吧!」他說著,大有要掛線的意思,我急忙叫道:「等等,我是真的有事要跟你商量,很重要,你要是不來,我就一直等下去!」
電話嘟的一聲被結束通話,我看著黑色的話筒,心裡像在打鼓似的,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我的威脅。萬一他真的不去的話……
顧不了那麼多了,我拿了件外套,就匆匆跑了出去。沒有叫何叔,我卻熟練地奔向公交車站,拿出錢包裡準備的小面值的硬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轉眼間的功夫,都過了快兩個月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卻比我之前十幾年的生活都要精彩豐富。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到小樹林的時候,唐時已經站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前,若有所思地皺著眉頭。全身散發出的那種讓人望而生畏,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讓我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便覺得心都寒了。
「你媽媽找過我。」一路上我已經想好了,不管怎麼樣,我只把我想說,我能說的說出來。至於他怎麼想,那是他的事情。是否接受,也是他的事情。
唐時並不說話,左右手分別放進兩邊的褲袋,視線停留在某個虛空的焦點。
「你真的不打算回到她的身邊嗎?她看起來,很在乎你!」
「我很小的時候,她就離開。我和她之間,並不存在什麼感情。」
「可她畢竟是你嫡親嫡親的媽啊!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什麼叫做生活的無奈。你應該心胸寬闊一點,就當原諒她也好,回到她身邊,對你們母子倆而言都有好處。」
「我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不需要任何人幫助,也不想依靠任何人!「
「你根本就是害怕再失去,害怕再一個人面對,對不對?「我一急之下脫口而出,心裡卻又有些奇怪。為什麼只要一扯上他的事情,我就這樣容易激動。
他愣了愣,轉過頭看向我,雙眸呈三十五度角,微微地掃過我的臉,和我的眼睛對視:「也許,你說的對。但是,這與我的選擇並沒有直接的關係。沒有什麼比被自己的母親拋棄更能讓人心如死灰的事了。你如果經歷過你才會知道。我只是不想再相信和依靠任何人。這樣,雖然看起來一個人掙扎得有些累,但至少,不會因為熱情和衝動而撞得頭破血流。只有經年不化的冰塊,才能千百年地屹立。」
他向來沉默少言,這是第一次在我面前一口氣說這麼多的話,我卻聽得心如刀絞。有心痛,但更多的還是無奈。
「其實我知道,我勸不了你。只是她看起來很可憐。我想幫幫她……」
「你不應該去美國的。我已經遞交了退學申請。我走之後,你還是可以很好的……做你想做的事。而且,我會盡量不再出現在你面前。你何苦千里迢迢跑到美國去,讓你家人擔心,你根本照顧不了自己。」
「我當然可以,我不是小孩子。我現在會坐公交車,而且我有跟何媽學著做蛋炒飯,並且我知道洗幾件衣服要放多少洗衣粉。」我驕傲的大聲說著,像是宣誓般,帶著幾分炫耀式的驕傲。「你知道嗎?這些都是因為你,我才想到要去學的。你可以理解為我在為我的愛情努力,我不覺得這有多丟人。事實上,我比你幸福。因為我喜歡你我敢說,並且敢於為了我的喜歡而付出。可你不如我,你不敢。你像個烏龜一樣縮在自己的殼裡。你怕痛,所以你永遠體會不到什麼叫痛並快樂著的甜蜜。所以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愛其實是真的存在的。」我上前一步,看著不遠處的山頂。
那裡的生情石是升梵所有女生都想和心愛的人去的地方,可是我卻怎樣也不敢開口要唐時陪我一起參拜。
「再過三天我就要走了,不管我爸媽答應與否,我都會離開你。我要在你的世界裡消失得一乾二淨。可是唐時,你以後一定會後悔的。不會再有誰能像我這樣的愛你,儘管你一直在讓我失望。你一定會後悔的!」我說著,輕輕地從他的背後環住他的腰,不讓他看見我的眼淚滑落時的樣子,「答應我,不管你做了什麼樣的選擇,都努力的讓自己快樂一點!我不擔心你會忘記我,我只是怕你會把你自己弄丟了。所以,你一定要答應我,好不好?」
唐時的身子微微顫抖,沒有回頭,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我輕輕地鬆開手,退後一步,頭也不回地跑開。
我略有些不安地將視線再次投向坐在我對面的爸爸媽媽,自從昨天我對他們說出那麼長一段我的「肺腑之言」後,我就一直有些後怕地刻意躲開他們。剛才聽何媽說他們倆都在書房等我,我就頭皮發麻。
從小到大,我幾乎都是他們眼中的乖寶寶。媽媽一再跟我強調女孩子要如何自強,要有自己的主見,而爸爸則經常是在偶爾我晚上睡不著下樓碰到他的時候,跟我上個十來二十分鐘的政治課。我幾乎很少反駁他們,也很少會做出什麼讓他們不高興的事來。而這個學期,連我自己想想,角色互換之後,我都有些汗顏。
「跟唐時見面了?」爸爸並不看我,只是仰著頭靠在他那張巨大的真皮沙發椅裡,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是!」
「你們,都改主意了嗎?」
我搖頭:「我只是說了我該說的話,至於聽不聽,那是他的事。而且,我對他幾乎沒有任何影響力,他怎麼會聽我的話?」
「那你自己呢?」媽媽穿著寬鬆的家居服,端著咖啡,略有些驚奇地問道。
「我不改,我要去美國。我在美國讀大學。」意識到我的語氣似乎太過直接,我有些不自覺地解釋道:「媽媽,你不是一直告訴我,要有自己的主見,要堅持自己認為是對的事嗎?我現在的確是什麼都不會。可是在美國生活幾年的話,我可以學會很多東西。我不可能一輩子讓你們保護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