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才驚覺眼淚不知何時滑落下來,但是此時此刻也顧不上形象了,用力抹掉眼淚,看著許紹兵把宋允方背起來,連忙跟著往醫務室跑。
在保健老師再三保證只是脫臼,只要接一下,過幾天就會好之後,我的心才緩緩地落下。
許紹兵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直到保健老師出去了,才走過來,「放心吧,男孩子哪個沒摔過,脫臼是小問題,不會有事的。」
我點了點頭,這才想起剛才幸虧他及時趕到:「謝謝你,剛才要不是你……」
「你很喜歡他嗎?」許紹兵忽然打斷我的話,直截了當地問。
我一愣:「你說什麼?」
「我說,你好像很在乎他。」
像是突然遭遇晴天霹靂,我呆呆地望著許紹兵亂葬崗般的臉,悠忽之間,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不經意裡悄悄地改變了。
「爸爸媽媽決定收養哥哥的時候,我還在讀小學。那時候,哥十二歲。」
「你的意思是,宋允方……不是你親哥哥?」我訝然,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允可微微一笑:「怎麼?很奇怪嗎?我和哥一點都不像,不是嗎?」她說著微微一嘆:「我從小身體不好。小學的時候,基本上休學了兩三年,一到冬天就無法上學。爸媽雖然不說,但其實,都唯恐養不活我。那一年……爸爸被查出得了食道癌。彌留之際,決定收養個男孩子,一來將來可以照顧我,萬一……我不在了,也可以照顧我媽媽!」
「所以,就找到了宋允方?」難怪,難怪他會比同齡的我們看起來老成這麼多。原來,他並不是故作老成,而是有些經歷,讓他不得不過早成熟……
「哥不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他有爸爸媽媽,在很小的時候!」宋允可看了我一眼,眼中現出了回憶的迷離:「哥的親生父母感情很好,但他媽媽死後,他爸爸受打擊太大,一如很多故里那樣,禍不單行。哥父親的公司也馬上跟著破產,倍受壓力的情況下,他父親選擇服毒自殺!」
我沉默著,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好,空氣中有淡淡鹹澀的味道,是眼淚來了嗎?一定不是我的,我想。
「當他開啟瓶蓋準備服毒時,哥忽然跑進去。那段時間,他爸爸的情緒已經極不穩定,經常莫名其妙地發怒,甚至打他。看到哥的時候,他死意已決,說跟哥做個遊戲。讓哥站在他的懷裡,他則矇住哥的眼睛,喝下那瓶農藥……」
他那時……是十一?還是十二?我忽然覺得喉嚨裡,有一種淡淡的苦味往上湧動。
「哥聞到濃烈的藥味,掙開他爸爸的手時……嚇得根本什麼也不能想了,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在自己面前抽搐死去……」
我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向走廊盡頭的房間走去,卻被宋允可一把拉住:「你要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當然是道歉!」
「不要!哥現在不會想見任何人的。他剛來我們家後的第三個月,我無意中矇住他的眼睛逗他玩。結果那次,他把我推到櫥窗上,我差點被一個古董花瓶砸死。從那後,雖然也發生過一次類似的事情,但是他已經逐漸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只是我想,不管怎樣,仍是會想起那些情形吧!」
「可是,如果不是我矇住了他的眼睛……」
「這也是我告訴你的,如果我沒告訴你的話,也不會有這樣的事了。」宋允可的臉上忽然浮現出我從未見過的,超乎她年齡的神情:「哥很善良,他不會怪我們的。」
我定定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雖然宋允可的話不無道理,我也相信,宋允方不會真的責怪我們。可是一想到自己居然這樣殘忍地讓他想起那麼陰暗的回憶,我就滿心內疚……
「我還是想進去看看他!」我咬著唇,壓下心頭那股難以名狀的怪異感覺。不顧宋允可在我身後的低嘆,按下門把。
宋允方正半坐半躺地坐在床上看書,見到我,帶著幾分面無表情的疏離略微點了點頭。
「那個……呃,你的腿,有沒有好點?」我的手不自覺地握起來,中指和食指的指關節都有點發白,氣氛像是凝固了似的。
「謝謝,不礙事!」他低下頭,繼續看著手裡的書:「沒什麼事的話,你可以去陪可可!」
我一愣,他這是在下逐客令嗎?
從小到大,雖然從來沒有試過為哪個人生出這麼多莫名其妙、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情緒。我可是第一次這樣主動地去「關心」人耶!他居然……居然這樣糟蹋我的關懷?
自尊心連連膨脹,我氣鼓鼓地把門用力關上。走了兩步,陡然發覺自己的情緒波動太大了。
你好像很在乎他?
許紹兵那句用肯定語氣說出的話,忽然像炸藥一樣,扔進了我的心底裡。
我在乎他?開什麼國際玩笑?猶豫了0.03秒,我又轉過頭去,用力拉開門來對他吼道:「宋允方,你少臭屁了!誰稀罕跟你說話,你以為你是誰!哼!我才不會在乎你呢!」
宋允方看著門再度掩上,原本糾結的眉頭,忽然緩緩地舒展。視線停在那隻紅色的「可口螃蟹」上,唇角忽然溢位一抹淡若無痕的微笑。
「喂,你們看,是宋允方耶!他回來了!」靠窗邊的一個女聲雙手托腮正望著窗外,忽然低聲尖叫道。
這一聲高分貝的尖叫,頓時掩住了教室裡方才那些女生調笑的聲音。大家都齊刷刷地向窗外望去。
果然,宋允方穿著白色格子校服,書包挎上肩頭,背對著陽光向教室走來。低垂著頭,腿還略有些不自然地向前邁著。
「宋允方!」叫得最大聲的女孩子連忙衝出教室,迎了出去。也就是上次坐在宋允方前座,那個兇我的女生。
我撇撇嘴,頗有些不悅地扭過頭,把視線轉到書上。但是不足三秒,還是不自覺地抬起頭,望向窗外。
果然,宋允方搖頭,婉拒了女生的「熱情好意」,自顧走進了教室。
看他走進教室的時候,視線短暫地落在我身上,我心頭不覺一蕩。昨天一時生氣,對他亂吼一通,也不記得自己說了些什麼,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出醜?
我站起來,迎著他的視線張開嘴:「我……」
「謝謝你!」宋允方轉過頭,對他身旁的女生微微一笑,眼中是恬然的溫柔。我站在原地,一時杵在那兒不知道該轉過頭去還是繼續把我沒說的話說完。
「蘇羽白,你今晚有沒有空,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可不可以……」陳偉宏忽然在教室門口出現,大聲對我喊道,手中還拿著一枝鮮紅欲滴的玫瑰花。
我一愣,轉過身去,發現宋允方也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我。心頭猛一動,於是轉過頭,對陳偉宏微微一笑:「好啊!」
陳偉宏的表情先是明顯一滯,顯然沒料到我會答應的這麼爽快。旋即大叫一聲,幾乎跳了起來:「真的嗎?」
「你是在懷疑你的耳朵,還是在懷疑我?」
「當然是懷疑我的耳朵,當然是懷疑我的耳朵!」陳偉宏興奮地衝進教室,把那枝玫瑰遞給我:「我只是太高興了!小白你終於肯正視你的心,你一定是開始明白,我才是最適合你的那個人,對不對?」
我主仁慈,拿走這傢伙的謙虛也就算了,為什麼連智商都全部抽掉了呢?他哪隻眼睛看到我沒有正視自己的心?
我微微一笑,保持著一個標準的校花應該有的矜持和完美形象,卻仔細地感受著身後那道灼熱的視線。是他嗎?他……現在,會是什麼樣的表情?會不會有一點點的不高興?
「得了吧!你這個自大王。就你這副德性,小白是太善良,才不忍心傷害你的自尊。」許紹兵懶洋洋地架起二郎腿,旁邊則是他的一個跟班小弟,小心翼翼地幫他敷著上次被打後、還略有些淤青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