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若詩在廚房裡忙了一會兒，炒菜的香味便瀰漫了整個房間……我跟俊夕一起坐在餐桌旁，他的眼睛始終淡淡地望著別處。

「俊夕，來幫我端一下好嗎？」廚房裡傳來韓若詩好聽的聲音。

俊夕起身朝廚房走去。

「小心哦，很燙的！你看，我做了你最喜歡吃的竹筍呢！」韓若詩跟俊夕一起把菜端上來，繫著圍裙的樣子別有一番風韻。我仰頭看著他們，覺得這兩個人真的很配。這樣想著，心中就湧出細細的酸楚……

「洛雪，其實我今天是特意來謝謝你的。謝謝你替我擋了那一刀，謝謝你救了我的命。」韓若詩感激地看著我，很誠懇地說。

「……沒什麼的，換了是誰都會那麼做的。」我朝她笑笑，看她這麼鄭重其事地謝我，我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對不起，以前……我錯怪了你。」韓若詩把手覆在我手背上，眼睛裡閃過一絲愧疚。

「沒關係的，我都已經不記得了。」我拍拍她的手背，若無其事地說。現在想來，當時在湖邊絆倒我跟韓若詩的人應該是凌貞貞吧。

「快吃菜吧，不然要涼了。嗯，若詩學姐做的菜好好吃哦！」我怕她繼續謝下去，於是拿起筷子岔開話題。不過後面那句倒真的不是恭維，她做的菜真是色香味俱全，聞起來就已經讓人食慾大增了。真是出得廳堂，入得廚房啊……不過這時候我也顧不得自慚形穢了。

哇，這道筍尖炒肉真是做得太好吃了！俊夕最喜歡吃筍尖了，叫外賣的時候總叫這個。

我下意識地夾了一根筍往俊夕碗裡遞去……卻在飯碗上空碰到了另一雙夾著筍尖的筷子……

我一怔，側過頭，正對上跟我一樣伸長了胳膊、表情微微錯愕的韓若詩。我一驚，急忙觸電一樣收回胳膊，一把將筷子塞進嘴裡，欲蓋彌彰地悶頭吃飯。

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尷尬，我只顧低頭吃飯，半點抬頭看他們的勇氣都沒有。

「洛雪，我聽俊夕說，你們一起去過花湖。」不知道過了多久，若詩學姐放下手中的碗筷，和顏悅色地打破了這片沉默。

「……是啊。」我一愣，然後點點頭。

「我們小時候常常一起去那玩的。這麼多年過去了，那裡的景色還是那麼美，跟從前一樣。」若詩學姐溫和地笑著說。

我抬頭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些東西是不會輕易改變的。俊夕，你說是麼？」韓若詩動作自然地又夾了一塊筍尖到俊夕碗裡，略帶撒嬌的口吻。

我難得如此近地看著他們兩個，只覺心下一片黯然。若詩學姐的言外之意已經再明顯不過了，何況他們之間的回憶不是旁人可以介入的。

「洛雪，你是聰明的女孩子，你救了我，可是有些東西我仍然不會讓給你。對你來說，騎白馬的不一定是王子，也可能是唐僧。他憐憫你疼惜你，卻未必會對你動凡心……」韓若詩的臉上還是溫潤的笑意，言辭卻更加直白起來……

「若詩，夠了。」俊夕放下手中的碗筷，目視前方的空氣，淡淡地打斷她，然後，面無表情地望向我，眼睛裡卻閃過一絲歉疚。

嗬，不愧是若詩學姐，說的話還真精闢呢。他憐憫我疼惜我，卻未必會對我動凡心……可是現在這樣算什麼？她是來找我談判的嗎？我的眼睛有些酸，我別過頭，使勁地眨了幾下眼睛，企圖把那層水汽壓下去。

「俊夕，我知道你是心軟的人，你不懂得如何去拒絕一個人。可是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你給她希望，她只會傷得更深！」韓若詩轉頭看著俊夕的眼睛，直直地說。

「別說了，我們走吧。」俊夕的表情有些僵硬，轉身朝門口走去，冷冷地說。

「俊夕，你是個太善良的人。所以我必須替你做決定。我給你一分鐘的時間，離開還是留下來，你自己選。」韓若詩看了我一眼，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門口。

我呆呆地看著俊夕，眼睛裡甚至帶著一絲乞求，走上前一步，囁嚅著嘴唇，卻又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俊夕，事已至此，你可以為我留下來嗎？

俊夕站在原地，淡淡地望向我，漆黑的眸子裡瞬間閃過一絲歉疚，然後別過頭，姿態優美地朝門口走去……

我的心重重一沉。愣住片刻，追到門口，輕輕叫出他的名字：「俊夕……」

俊夕站住，回過頭來看我，眼神里似乎有一瞬間的掙扎。

我解下手上的繃帶，一邊解一邊說道：「其實我手上的傷早就好了。之所以不拆開它，只是為了想多見你幾面。」說完這句話，我幾乎哽咽，壓低了嗓子，一字一頓地說，「從今以後，我—不—想—再—見—到—你！」

說完，我砰的一聲重重地關上了門。

虛弱的身體順著門框滑落，眼淚終於大滴大滴地湧了出來。

以前從來不知道，原來一道門，也可以是天涯海角的距離。

……

這就是俊夕的選擇麼？他的一個背影，比任何傷人的話更加讓我心疼。他終究，還是放棄我了……

是不是因為他不喜歡我，所以可以肆無忌憚地傷害。因為我喜歡他，所以可以被肆無忌憚地傷害。

******

期中考試的成績公佈了，我的名次正好是第三百名，「需要補課」跟「不需要補課」的臨界點。

依照聖金的傳統，這次考試之後要按成績重新分班。俊夕和凌貞貞毫無懸念地進了a班，葉準仁跟林菲兒去了d班，而我則分到了c班。

連同班同學都不是了，我跟俊夕之間的唯一聯絡都沒有了。坐在c班陌生的教室裡，我哀傷地想。

有時候會跟葉準仁在校園的角落裡狹路相逢，他總是飛快地低下頭，假裝沒看到我的樣子，眼睛裡卻掠過一絲傷痛。我也不想再去招惹他，只希望他的傷可以漸漸癒合。

就像我的一樣。

清晨，站在車站的站牌下，百無聊賴的我正在腦中回放剛背的幾個單詞……自從那天俊夕離開之後，我們之間就再沒有任何聯絡了。我企圖用學習來填充自己的生活，可惜好像收效甚微……

正在胡思亂想著，驀一抬頭，忽然看見馬路對面掠過一個熟悉的身影，一身耀眼的白西裝，款款走上一輛銀色敞篷車。正是俊雅學長。他微微轉過頭，眼角好像瞥到了我，又好像是沒看到……

我下意識地低下頭，不知道為什麼，我好像很怕見到俊雅學長。我怕他用那種探究嘲諷又有些悲憫的眼神看我，尤其是又一次被俊夕放棄的我……

低頭捱了片刻又有些好奇，偷眼望向馬路對面，俊雅學長已經不在那裡了……這麼快就不見了？一時間我心裡卻又有些失落似的，前前後後看了看，仍然找不到他的蹤影……

「喂，你在找我麼？」忽然有人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我的肩膀，聲音戲謔而溫和。

我回頭，正對上俊雅學長迷倒萬千少女的招牌笑容。

「我，我哪有……」我底氣不足地辯解道，臉莫名地就紅了起來，心一慌，轉頭拔腿就走，卻哐當一下撞到了旁邊的電線杆……

俊雅學長忍俊不禁，笑著把頭湊過來，看著窘得要哭出來的我，說：「你……沒事吧？」

「……沒事。」我的臉更紅了，揉著撞到的地方，強裝鎮定地說。

哀怨啊！為什麼總讓他看見我出糗的樣子呢？

「顏洛雪，我們做個交易吧？」俊雅學長忽然收起笑容，輕揚唇角，幽幽地說。

「交易？什麼交易？」我有些好奇跟無所不能的俊雅學長之間能有什麼交易，不過俊雅學長的心思旁人總是摸不透的。

「你陪我去參加婚禮。我幫你補習。」俊雅學長淡淡地說。

「……啊？」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要去參加婚禮，一時又找不到女伴，正好碰到你。你不是要參加珠寶設計比賽麼，在那之前要先通過文化課的考試吧。」俊雅學長波瀾不驚地說出幾個並列的句子。

「我說要幫你，你又說不用我幫。現在這是一場交易，不算我幫你的。」俊雅學長看著呆呆望著他的我，又補充了一句，一邊不由分說地拉起我的手腕朝銀色的敞篷車走去。

我輕輕掙開俊雅學長的手，站在原地不肯走，猶疑地說：「誰的婚禮呀……而且那種上流社會的禮儀，我不懂的……」

「杜林天跟秦宛儀的婚禮哦。」俊雅學長索性把手插在褲袋裡，悠悠然地說。

轉眼之間，我已經咻的一聲躥到副駕駛的位置上坐好了，還擺出一副很無辜的樣子乖巧地望著前方。

杜林天跟秦宛儀耶！那可是歌壇天王跟偶像劇天后啊，兩個都是大明星！能參加他們的婚禮是多少人的夢想啊！

俊雅學長看我變得這麼快，頗有點無奈地笑笑。

我兩眼放光地拽拽俊雅學長的袖子：「……學長，到時候我可以跟他們合影嗎？」

「可以啊—如果你聽我安排的話。」俊雅學長嫣然一笑，看著他近乎完美的側臉，我忽然發現不戴眼鏡的俊雅學長似乎有種比俊夕更冷豔的美……

坐在黃金會所的化妝室裡，我才明白俊雅學長所說的「聽他安排」是什麼意思。一堆穿著時尚的髮型師在我頭頂比比劃劃的，看起來比凌貞貞家的女傭專業多了……時不時地還皺皺眉頭，然後又滿意地笑笑……

二十分鐘後，鏡子裡出現一個身穿淡紫色小禮服的淑女……長髮隨意地披散著，紫水晶耳環熠熠生輝，竟然有種眉目如畫的感覺……這是我嗎？晶亮的唇彩晃動夢幻的光暈，讓我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我看到鏡子裡的俊雅學長，倏地轉過身，莫名地有些羞澀，侷促地站在原地……

「很漂亮。」俊雅學長微微怔了一下，點頭微笑著說，一邊拉起我的手腕朝門外走去……

暈乎乎的我被他牽引著走，俊雅學長卻忽然來了個急剎車，我猝不及防地撞到他懷裡……

俊雅學長扶起我，俊美的臉龐一點一點湊到我眼前，輕輕用指尖碰了碰我被睫毛膏拉長了的睫毛，然後滿意地說：「現在好了。」

「謝，謝謝……」我侷促地說，一邊下意識地掙開他的手，自顧自地朝車上走去……

唉，聖金第一王子就是有魄力。當俊雅學長那麼靠近我的時候，我忽然有種要窒息的壓迫感……

不愧是明星的婚禮呢，碧綠的草坪，淺粉色的氣球，香氣宜人的香檳，還有一個十二層的大蛋糕……

按照俊雅學長傳授的秘訣，當他跟那些名流富豪應酬的時候，我只要挽著他的手臂點頭微笑就好。

「俊雅，你怎麼穿得這麼帥，會搶了我這個新郎風頭的。」大明星杜林天挽著玉女偶像秦宛儀走過來，跟俊雅打趣地說。又把目光轉向我，微笑著說道：「新女朋友嗎？不錯，你們很相配。」

好開心哦……我的偶像在誇我耶！可是說俊雅學長跟我相配，未免有些低估他了吧……雖然這樣想著，我還是綻放出淡然的微笑，回禮道：「謝謝。」

「我們一起照個相吧。」杜林天對我笑笑，招手叫來攝影師。

照相的時候，踩進泥土裡的高跟鞋忽然扭了一下，俊雅學長動作自然地擁住我的肩膀，我幾乎完全靠在他身上……

「林天你看，俊雅跟他的新女朋友多恩愛。看起來好像兩對新人呢。」秦宛儀看著臉頰微紅的我，微笑著說。

「是啊，早知道我就跟宛儀等你們一段日子，到時候一起舉行婚禮不是更好。」杜林天擁緊了新娘，打趣地說。

我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俊雅學長臉色如常地朝他們笑笑，沒有回答。

「我又不是真的要娶你，不用這麼緊張。」杜林天夫婦去招呼其他人了，俊雅學長俯身在我耳邊小聲地說，唇邊掠過一絲壞壞的笑容。

我一怔，然後也學他的樣子壞笑說：「我也不是真想嫁給你，你也不用緊張。」

「你想嫁的人是俊夕吧，不過他可未必會娶你哦。」

「騎白馬的不一定是王子，也可能是唐僧。他憐憫我疼惜我，卻未必會對我動凡心……我沒想過他會娶我的。」我喃喃地說，不自覺地引用了韓若詩所說的話。

俊雅學長看著面色悽苦的我，微微一怔。

「學長，這個布偶可以讓他們送給我嗎？」今天是人家的大好日子，還是不要去想這些傷心的事情了。我忽然想起了什麼，指著蛋糕上的新人布偶一臉期盼地問。

「……你要這個做什麼？」俊雅學長又是一怔。

「能跟心愛的人結婚是最幸福的事啊。傳說，得到九十九個新人布偶的人，就可以得到幸福呢。」我眨眨眼睛，一臉嚮往地說。

「……顏洛雪，你還真是幼稚呢。」俊雅學長笑著說，一邊從身後拍拍我的頭。這是我的錯覺嗎？為什麼我覺得他眼睛裡似乎瞬間掠過一絲寵溺……

「俊雅，你也來了。」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我轉過頭，正對上像金童玉女一樣的俊夕跟若詩。她挽著他的手臂，笑容有些僵硬。

看見我，微微一怔。

俊夕看到我，也是一怔，漆黑的眸子裡瞬間掠過一絲什麼。又望向我身邊的俊雅學長，眼神瞬間掠過一絲落寞。

「洛雪……原來是你。」若詩學姐錯愕地說。

我朝她笑笑，沒有說話。

四個人面對面站著，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瀰漫開來。

這又是我的錯覺麼？為什麼我彷彿在俊夕的眼睛裡看到一絲酸澀……他會因為我站在其他男生身邊而生氣嗎？他會因為我屬於別人而難過嗎……

「俊夕，怎麼來這麼晚，去跟林天打個招呼，不然他要生氣了。」俊雅學長跟若詩點點頭，調轉視線跟俊夕說。

「知道了。」俊夕看看他，又看看我，淡淡地應了一聲。表情仍是冷冷的。

「洛雪有些事情拜託我，先失陪了。」俊雅學長並不在意他的冷淡，溫潤地笑笑，挽著我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轉身離開的瞬間，我感覺到俊夕的目光直直射在我身後，心中忽然一陣酸楚……

夜風微涼。

婚禮結束之後已經是晚上了。俊雅學長的車停在我家門口，遞給我一個好看的禮盒，淡淡地說：「你要的布偶。」

我接過來，綻開一個笑容：「謝謝。」

想著方才那個婚宴，我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宴會上，我的眼睛總是會不自覺地望向俊夕跟若詩，然後又怕被他們發現，總是像犯罪一樣飛快地移開。

現在低頭望著手中的盒子，其實幸福對我來說是那麼的遙遠……心中只覺陣陣酸澀。

「跟心愛的人結婚也未必是件幸福的事—如果他不愛你的話。」俊雅學長忽然幽幽地說。

我一怔。

「明天放學我會派人接你來我家補習。晚安。」說完，俊雅學長姿態優美地走上跑車，頭也不回地絕塵而去。

我呆呆地望著俊雅學長的背影，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為什麼俊雅學長，總能那麼輕易地看穿我的心事呢？

可是……我卻永遠也走不進李俊夕的心裡。不論我在孤寂的星空下，念千遍萬遍李俊夕的名字；不論我多少次午夜夢醒，他都註定只是韓若詩身邊那棵守護她的樹。

我悽苦地笑，然後轉身回家，卻在扭頭的瞬間在石階上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葉準仁坐在那裡，手握一瓶可樂，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淡漠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我的心一震。他一直在這裡等我嗎？

「準仁……」我開口叫他。不過是半個月沒有叫他的名字，現在卻有種陌生的感覺。

「洛雪，俊夕喜歡的是韓若詩。所以……你還是跟俊雅學長在一起吧。」準仁背對著我，淡淡地說，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不是這樣的，我跟俊雅學長不是這樣的……」他一定是誤會我跟俊雅學長之間的關係了。他會不會認為我不選擇他是因為想嫁到李家呢？雖然我不希望準仁喜歡我，可是我也半點兒不希望他討厭我啊……

「洛雪，你沒有必要跟我解釋的。」葉準仁打斷我，黑玉一樣的眸子定定地看住我片刻，說，「我只是想來看看你。無論你選擇誰，只要他能給你幸福就好。」

看著他疼痛隱忍的眸子，我突然愣在這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準仁握緊了拳，玻璃瓶應聲而碎，殷紅的液體汩汩流出來。

準仁轉身離去，背影決絕而倉皇。

我呆立在原地，眼淚無聲地流淌。

一個人要有多大的痛苦，才有捏碎玻璃的力量，任它刺破手掌，讓血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