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到了開學的日子,被保送的喜悅漸漸被這個城市的陌生感所替代。
我推著單車站在雄偉壯觀的聖金高中門口,腳下繚繞的風捲起幾片乾巴巴的枯樹葉……
心底莫名地萌生出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之感。我的高中生活,就要從這裡開始了……
果然是名不虛傳的貴族學校呢……
學校大門跟教學樓相隔足有五里地,圍牆裡面應有盡有,就像個小型社群一樣。
走進學校大門,我悠悠然地跨上單車。
奇怪,莫非是我來早了嗎?通往教學樓的大道上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騎到半路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呼嘯奔騰的汽車聲。我側過頭,剛才還像無人公園一樣的學校霎時變成了汽車博覽會。
各種品牌、各種顏色、各種型號的房車跑車像比賽一樣呼啦啦地呼嘯而過,一眨眼的工夫,最後一輛車的汽車尾燈也消失在我視線裡。
當我艱難地把兩個輪子的單車停放在滿是四個輪子的車庫裡,然後手腳並用地爬了五層樓到達高一c班門口,望著講臺上的老師和座位上黑壓壓的學生,我忽然意識到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
我來得似乎比誰都早,卻還是遲到了。
「你是哪個班的?怎麼不穿制服啊?」講臺上那個頭髮禿得沒剩幾根的老師很不爽地看著傻站在教室外面的我。
「我叫顏洛雪,這裡應該是高一c班沒錯吧?」我抬頭看看班牌,不放心地詢問著。
「我在問你為什麼不穿制服?你怎麼反問起我來了?」老師的不滿顯然已經達到極致。
「我在淺楓一中的時候都是自願穿制服的。怎麼,這裡一定要穿制服上學嗎?」我撇撇嘴,為自己辯解道。
我一邊偷眼瞥向教室裡清一色淺藍色制服的同學們,他們都在埋頭做自己的事,對我跟老師的談話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
等等,人群中有一個很扎眼的黑色身影,那個人明明就沒有穿制服嘛……
「行了,怎麼廢話那麼多!明天不穿制服不許來上學!」班主任大叔揮揮大手,很不耐煩地說。
「為什麼?制服費很貴的……而且那個人明明也沒有穿制服嘛!為什麼他就可以?喏,就是那個穿黑衣服的!」我怯怯地走到教室正中,聽到班主任的話,還是忍不住反駁了一句。
我伸出食指,牢牢指住那個穿黑色休閒西裝的華麗身影……
那個瞬間,原本喧囂的教室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事情,抬頭看看我,又看看那個黑色人影,有的詫異,有的幸災樂禍,有的茫然……
黑色人影緩緩抬起頭來,眸子裡瀰漫著的白霧層層散去……
在他抬起頭的那個瞬間,我忽然有種窒息的感覺。
這……是真的嗎?我不是在做夢吧?
直挺的鼻樑,白皙的皮膚,清澈的表情,面容純淨如初生的嬰兒,記憶中如夏日驕陽般耀眼的英俊少年……
他,他,分明就是雜誌封面上的那個少年!
在我眼中,世界轟然間變成了黑白分明的色彩。只剩下我跟他在紅塵中對望。
「顏洛雪!你怎麼能跟他相提並論?」班主任一臉憤憤地朝呆立在原地的我怒吼,猛地把我從自己的世界裡喚醒。
「李俊夕同學,你繼續忙你的,呵呵,不要在意啊!」像個百變天后一樣,班主任大叔轉過頭對那個黑衣少年說,臉上瞬間掛上諂媚的笑容。
「嗬,這個鄉下妹,來到聖金高中,卻連我們俊夕少爺從來不穿制服這個最基本的常識都不知道。」
「而且俊夕少爺最討厭別人打擾他看書了!上次有個女生為了跟他表白不小心碰翻他手中的書,結果第二天就被開除了呢!」
「哎,我們c班基本都是從聖金初中部直升上來的,怎麼會連這種層次的學生都要啊?你看她那樣子,灰頭土臉的,一看就是小地方來的!」
……
議論聲自四面八方響起。底下的女生們毫不客氣地對站在教室正中的我評頭論足起來。
而我對這一切,都充耳不聞……
我的眼睛裡只看到他,那個不知不覺讓我迷戀了好多年的美麗少年……
他迷茫的眼睛終於清澈起來,黑玉一樣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英俊的臉上換上一副探究的神情……
「你的小腿雖然很細,可是卻很短,不適合穿這種長款的百褶裙的。」
半晌,李俊夕捏著下巴,搖搖頭,面無表情地說。
然後他聳聳肩膀,朝我輕揚起手中的書。封面上寫著幾個大字:
《服裝搭配一百則》
靜默片刻,教室裡突然爆發出一陣鬨笑。
我愣住片刻,然後轟的一聲,幾乎昏厥。
徘徊在我夢中的王子,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竟是說我腿短。
原本因親眼見到他而萌生出的喜悅,霎時灰飛煙滅地墜落。
班主任大叔一臉厭惡地朝我大手一揮,指了指教室角落最後一排空位,說:「你坐那兒吧。明天不穿制服不許來上學!」
******
一整天,各科老師輪番轟炸,很敬業地寫了一黑板的粉筆字,可是對我來說卻是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麼。於是我還是分秒必爭地拿出身邊的畫冊,開始畫起珠寶設計的草稿。
其實,淺楓一中的老校長之所以肯保送我來聖金高中,可能就是因為我比較有理想吧。
畢業那天,校長問我們長大以後都想做什麼,那幫小破孩不是很極端地說些科學家宇航員美國總統日本首相之類的,就是走另一個極端,說要回家種土豆扛瓦斯繼承家族生意的雜貨店……
老校長嘆口氣,興味索然地開始擦眼鏡。
輪到我的時候,我像小白楊一樣站得筆直,聲音清脆地說出「我要當珠寶設計師」八個字,還拿出隨身多年的畫冊為證。
老校長顫巍巍地接過去,只見上面有模有樣地畫著一堆項鍊耳環的設計草圖,旁邊還標註著設計理念和寓意,看起來蠻像那麼回事的。
校長於是重新戴上眼鏡,拍拍我的肩膀,半天才說出來三個字—
「好……很好!」
於是,我竟然就真的被保送到了聖金高中。
怎麼想都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啊。
一聲清亮的下課鈴聲把我從往事中驚醒。
終於放學了,我手腳麻利地收拾好書包,鄰桌的女生卻忽然伸出食指戳戳我的肩膀,抱著肩膀,板著一張撲克臉說:「遲到的人要留下掃除,這是班規。」說完,提起小巧精緻的名牌書包,走貓步一樣一扭一扭地走出教室。
我呆住很久才恍過神來,這才發現偌大的教室只剩下我一個人。一邊挽袖子一邊去看黑板底下的座位表,原來剛才那個趾高氣揚的女生名叫林菲兒。
哼,一聽就是蛇蠍美人的名字!
我憤憤地埋頭清掃,才發現這個教室真的好大哦,後面空餘的部分都可以跳華爾茲了。
打掃完那麼大的教室,我幾乎精疲力竭。
步履蹣跚地走在聖金華麗的車庫裡,終於在各種名車的縫隙裡找到了我的小腳踏車。
呃?什麼聲音?!
正蹲下身開單車車鎖的我,忍不住抬起頭掃視四周,居然發現一幕很勁爆的場面。
我下意識地躲到旁邊的敞篷跑車後面。
「準仁哥,我……我喜歡你。」女生一把自後面抱住那個男孩,臉緊緊貼在他背上,聲音有些顫抖,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你幹什麼!」男生很不耐煩,一邊狠狠掙開女生的手。
「準仁哥,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女生哽咽起來,啜泣的樣子,像只無助的小鳥。
「以後你再跟我說這些無聊的話,我饒不了你!」那個叫準仁的男生狠狠地扔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女生「嗚哇」一聲哭出聲來,轉身飛快地向外跑去……
我這才看清她的臉。很漂亮的五官,拼湊在一起卻莫名地有些彆扭。竟然就是剛才的女生—林菲兒。
我趕忙躲到車身的另一邊,背靠車門,有些驚魂未定的感覺。
「哎,她也蠻可憐的,被這麼狠狠地拒絕了,一定會傷心吧……」我搖搖頭,自言自語地說。完全忘記了在這種尷尬的情況下,旁觀者應該裝成什麼都沒看到的樣子並儘快脫身。
「你都看到了?誰讓你偷看的?」一個冷峻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我抬頭,一張好看的臉正在離我鼻尖一點五釐米的位置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看,看到什麼?」反問是我的一大特長,當我碰到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問題的時候我通常都會反問別人。
「裝傻也沒有用!你叫什麼名字?」葉準仁忽然暴怒起來,大聲吼道。
「呵呵,大家萍水相逢,不用互通姓名了吧。」我乾笑著說,心想為了防止他日後殺人滅口,名字是一定不能說的。
「你不知道我是誰?你知不知道你將會為你的無知付出代價?」他像拎小雞一樣拎起我的領子,一臉詫異地問。
無比接近地看著他那張好看的臉,我忽然有種眩暈的感覺。聖金高中還真是盛產花樣美男啊……
如果說俊夕的外貌側重於美麗,那麼葉準仁就是帥氣的典範,精緻的五官符合動漫人物的完美比例。制服被他穿得很邋遢,卻又出奇地好看。周身散發著一種霸氣,讓人身不由己地被他左右。
「你……你該不是要打女人吧?」電視裡那些黑幫分子都不打女人的,他該不是看到左右無人就要對我下手吧。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把我放下,揚起嘴角,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說:「我叫葉準仁。你最好記住這個名字。因為從明天開始,你會因為它而死得很慘。」
說完,他開啟車門,坐上方才我用來藏身的那輛敞篷跑車,頭也不回地絕塵而去。
還沒有完全搞清狀況的我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眼前被撞翻的單車,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這裡的人都好奇怪哦。聖金高中到底是什麼地方嘛。
不過大體來說這裡還是不錯的,因為我到底親眼見到夢中王子了。
一看到那個封面少年,我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樣,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恍惚之中,在聖金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
暮色四合。
我提著一個花籃在繁華的商業街上徘徊,一邊在心裡暗暗感嘆,大城市就是大城市,霓虹燈一閃一閃的,像把星空搬到陸地上了一樣。
天色還沒完全黑,情侶很少,籃子裡的一百支玫瑰也才賣掉一點點而已。經過一家西餐廳的玻璃櫥窗,我驀地抬頭,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俊夕一個人坐在那裡吃飯,動作優雅,神態自若。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獨自一人默默地吃飯,我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落寞感覺。
「對不起小姐,這裡不許外人進來賣花的。」我掉頭走向餐廳門口,卻被門口的侍者攔在門外。
「我看起來像是要進去賣花嗎?我是來找人的!」我急急辯解。
那個侍者上下把我打量個遍,還是搖搖頭,不讓我進去。
「我真的是來找人的!喏,那個人,李俊夕!他是我的同班同學耶!」我指向角落裡的李俊夕,很不爽地說。
「哦,原來您是俊夕少爺的同學,請進吧。」看來李俊夕這個名字還是很響亮的,侍者立刻躬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你家不是在這裡嗎?為什麼還要一個人在外面吃飯啊?」我坐到李俊夕對面,像跟他很熟的樣子。
可能因為我把那本雜誌帶在身邊很多年的關係,每次見到他,我都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好像已經認識他很久了一樣。
如此近距離地坐在他對面,我還是有些恍惚竊喜的感覺。
這是真的嗎,封面上的絕美少年竟然如此接近地坐在我面前……
近得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觸到他……
李俊夕抬頭看我,黑鑽一樣的眼睛無邪又茫然……
良久良久,他說了一句讓我心碎滿地的三個字。
「你是誰?」
他竟然……
這麼快就忘記我了。
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記得過。
「我是顏洛雪啊,你的同學,今天你還說我腿短不適合穿百褶裙呢,你不記得了嗎?」我苦口婆心地說了一大堆,希望他能靈光一閃記起我來。
「哦。」隔了半晌,他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飯,完全把我當成透明人一樣。
「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吃飯啊?家裡沒有人給你做飯吃嗎?」雖然他的態度很冷淡,可是我還是很不識趣地沒話找話說。更何況我是真的很好奇啊,他不會跟我一樣也是背井離鄉一個人住吧?
餐桌上一陣沉默。
「桌子很大。」良久良久,他喝了一口紅酒,慢條斯理地說。
「桌子很大?」我看了看這個方方正正的餐桌,嗯,要是放我家裡怎麼也佔去四分之一的地方了,的確很大。
不過我還是不明白這跟他一個人跑到外面吃飯有什麼關係。
這時,桌子上的手機忽然響起來,鈴聲是《youarenotalone》的高xdx潮部分。
「喂……嗯……嗯。」說完這三個字,李俊夕結束通話電話,臉上瞬間掠過一抹陰鬱,然後繼續埋頭吃飯。
真不知道他是怎樣跟別人交流的……
「呵呵,那我不打擾你吃飯了,明天學校見。」意識到自己有些多餘,我連忙訕訕地站起身。
我轉身朝門口走去。
意料中的結果,他根本沒有理睬我的道別。
「喂,你叫什麼名字?」他忽然叫住我,問了一個讓我十萬分沮喪的問題。
明明剛剛才重複過我的名字的……
真無奈。
「顏—洛—雪。」我一字一頓地答。
「哦……顏洛雪,你,可不可以留下來?」李俊夕不緊不慢地說,眼睛淡淡地望著盤子裡的牛排,聲線還是一如既往的漠然,不含一絲感情的樣子。
可是,這句話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重重地回頭,詫異地望向他。
「點菜吧。」李俊夕把選單放在我面前,淡淡地說。
「我……」我剛想裝矜持地說我不餓,肚子卻不爭氣地叫起來。
我尷尬地偷眼看他,還好他正幽幽地望著別處,若有所思的樣子,並沒有發現我的窘迫。
能跟封面少年李俊夕共進晚餐,我不是在做夢吧?
我一邊享受著這種暈乎乎的夢幻感覺,一邊不客氣地點了一大堆名字很好聽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