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花

我喜歡紫色是因為林白。

遇見他以後,我開始固執地穿紫色的衣服,用紫色的書包,讓這種顏色在我的世界裡鋪天蓋地的蔓延。

所以當我第一眼看到桔梗花的時候,那淡紫的恬靜的花朵,就讓我不可遏制地喜歡起來。

很久很久以後,林白離去的那天,他告訴我桔梗花的花語。

望著他的背影,只覺二月的陽光霎時冰涼起來,混著了我的淚水,倒流進心底,輾轉成痕。

chapterone:人生若只如初見

1.

我在這個陌生城市遇見的第一個人,就是林白。多年以後我仍然相信,當我第一眼記住林白的那個瞬間,他也同樣記住了我。

轉到淺楓一中的第一天,身材矮小有些禿頂的校長帶我橫穿操場往教學樓走去,一顆足球忽然像流星一樣破空而來,正對著校長荒蕪的頭頂……而校長此時正面朝著前方,渾然不覺。潛藏在我體內的俠女情結驟然發作,在球撞上校長頭頂之前穩穩接住了它。

「謝謝你。」身後傳來好聽的聲音。

我轉過頭,一個頎長靜好的身影站在午後微薄的金色陽光裡。他一步一步走近,精緻俊美的五官讓我不由一怔。

我發誓,林白是我所見過的最具王子氣質的一個男生。琥珀色的眼眸,微微金黃的頭髮熨帖微卷,穿紫色的高領毛衣,外套是稜角分明的黑色制服,微薄的陽光斜斜的照下來,他美好得不似凡人,即使只是一個禮節性的微笑,也可以讓人如墜雲端。

他朝我笑,「可以把球還給我麼?」他的朋友也圍過來,嘻笑著看著我,似乎很感激我接住了那顆球。

我頓了頓,恢復成往日淡漠的樣子,面無表情地把球放到他手裡,一言不發的轉身離去。小王子一樣的林白明顯愣了一下,看著我的背影良久。

後來我跟林白談起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我說你那時是不是對我一見鍾情了,不然怎麼會那麼長久地看著我的背影?

林白笑,一直以來都沒有哪個女生會捨得用背影對著我。我當時只是在想那個女生是不是眼神不好,又或者審美有問題。

我切了一聲,王子病晚期。

然後林白就在金色的陽光裡露出恬淡美好的微笑。十足一個內心與外表不符的大尾巴狼。

2.

我一直認為,一天內三次碰到同一個陌生人,只有在電視劇裡才會出現的情節。但是當我遇見林白以後,我開始覺得,那是一種註定的緣分。

第二次遇見林白是在淺楓醫院裡。走路帶風的我穿過走廊的轉角,差一點就與迎面而來的水盆發生碰撞,還好對方手疾眼快,使我倖免於難。我抬頭,對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眸。

林白看到我,也是一怔。

「你怎麼哭了?」林白看著我臉上的淚痕,忽然輕聲說。

聽到他的聲音,我鼻子莫名的重重一酸,眼淚又大滴大滴落下來。

「這與你無關。」我低著頭繞過他,朝樓梯口走去。

當我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忽然有人從樓上喊我的名字。

林白從二樓視窗探出頭來的,手裡揚著一包紙巾,「喂,別哭了,今天風很大的。」然後他把那包紙巾順視窗扔了出來。我走過去接住,然後怔怔地仰望著他恬淡美好的笑容,心底有種溫暖的感覺無聲地蔓延。

林白消失在窗子裡,我拿出一張面巾紙擦眼淚,清涼的薄荷香沁入我鼻息,壓抑在心底的悲傷難過又一下子湧出來,於是我就蹲在那裡,轟轟烈烈地哭了很久。

我是來醫院看我妹妹的。我素昧謀面的名義上的妹妹。搶走我父親所有疼愛的妹妹。

3.

標準意義上講,我在這個陌生城市遇見的第一個人,就是林白。

我們一天之中的第三次相逢,開始於一場疑似自殺的偶然事件。他剎那間疼痛關切的眼神,讓我此生不能忘懷。

原來喜歡上一個人,可以僅僅因為一個眼神。

二月的夜晚,還帶著乍暖還寒的冷峻,我站在徐浦大橋邊,風把裙角吹得上下翻飛。微微向前邁一步,靴子的鞋跟就與石階發出清脆碰撞的聲響,我望著煙波浩淼的江面,重重地嘆氣。午夜安靜,左近無人,我翻身坐到柵欄上,晃盪著雙腳,只覺自己的心境與這江面一樣,昏暗蒼茫。

冷風襲來,衣著單薄的我不禁一陣瑟縮,身體不由得向前蜷縮起來。就在這時,忽然有人自後抱住我,彷彿突來的一場童話。他的懷抱異常溫暖,空氣中瀰漫起帶著體溫的薄荷香,我回頭,對上一雙熾熱的疼痛著的眼睛。淡紫色的高領毛衣,稜角分明的黑色制服。竟是林白。

這是我始料未及的事情。

我錯愕地看著林白,時光彷彿一瞬間停滯下來。他的眼眸清澈黑亮,一臉認真而冷峻的表情,一字一頓的說,「不要死。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要放棄生命。」

我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掙開他的懷抱,忽然笑了起來。原來,他是以為我要尋短見。很久沒有遇到這樣好笑的事情了,我笑的前仰後合,笑的眼淚都出來了,我說,「林白,你想象力也太豐富了吧。」

林白有些尷尬,「秦水暖,這就是你對救命恩人的態度嗎?」

我收住笑,狐疑的看著他,說,「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我可沒有告訴過你。」

林白好看的側臉上泛起漣漪一樣的笑容,說,「那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我也沒有告訴過你啊。」

我指著他制服上的名牌剛想說什麼,手指在半空忽然僵住了。看來我秦水暖的腦袋真是秀逗了,他有名牌難道我自己就沒有麼。

林白挑挑眉毛,英俊的臉上浮現出壞壞的笑容,「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還以為是個傲霜勵雪的冷美人,現在看來,也不過是個顛三倒四的小丫頭嘛。」

我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走出兩三步後又停下來,背對著他,很小聲的說,「謝謝你。」

謝謝你那一瞬間在乎而關切的眼神。那個眼神讓我覺得自己是被關懷著的,讓我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是有人會在乎我的生死的。

我從來不輕易跟人說謝謝的,所以黑暗中,我的臉就像火燒一樣熱了起來。我拔腿就跑,細跟靴子碰撞著地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這一天,林白第三次錯愕地望著我的背影,良久良久。

不是說多次的偶然就是註定的嗎?

那我們,也是註定的嗎?

chapter2:情如飲水,冷暖自知

1.

我叫秦水暖,家在蘇州。這次獨自轉學來上海,其實是離家出走。

小學的時候,語文老師曾大膽猜測,我的名字大概是取意於「春江水暖鴨先知」那句詩。可是她錯了,爸爸的標準答案遠比那句詩深刻得多——「情如飲水,冷暖自知。」他說,他希望我的水是暖的,可以像童話裡的五月花公主一樣得到美好綿長的愛情。那時候爸爸多麼愛我,雖然給不了我最漂亮的衣裳和最昂貴的玩具,可是他把我捧在手心裡,把我當成世上最重要的人。誰能想到曾經那麼愛我的爸爸,會拋棄我和我們的家呢?

那天之後,在我的世界裡,林白的暴光率空前高漲起來。學校宣傳欄裡總是有他的照片,眾多女生口中也總是盤旋著他的名字,甚至連上廁所都能跟他狹路相逢。

「秦水暖,聽說你一個人住?」

「你怎麼知道我一個人住?」

林白聳聳肩,「地球人都知道。學校裡有關你的各種傳聞,我已經聽過n種版本了。」

是啊,關於我的傳聞。聽到這裡,看著林白渾然不覺的臉龐,我的心就涼了下來。我的過去,他到底知道多少呢?原來不管走到哪裡,那些不為人知的,傷口一樣的舊時光,都是我永遠都甩不掉的了。

周圍有人來往路過,看見我跟林白一起站在廁所門口聊天,都回過頭小聲議論著說,哎呀,你看,林白怎麼會跟秦水暖那樣的人在一起呢?

是啊,我跟林白這種在競賽中拿獎跟家常便飯一樣平常的好學生,原本是搭不上邊的。

大家眼中的秦水暖,是成績很差的轉校生,家裡有幾個錢就從來不肯穿制服,聽說是被父親趕出家門的,現在一個人住賓館。更可惡的是眼高於頂,總是冷著一張臉,從來不跟人打招呼,所以沒有朋友。

我怔怔地看著林白,表情一瞬間的僵硬,一言不發的轉身離開。

林白卻忽然叫住我,「秦水暖,你的手好涼。」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林白忽然一個箭步邁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他掌心的熱度順著我身體中的每根脈絡直達心房,林白露出他的招牌笑容,「找個人給你暖手吧——或者在沒找到那個人之前,先買雙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