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

終於,他停住了腳步,帶我來到了一個空無一人的院落。

月華如水,暗香浮動。

轉身霎那,我淚如雨下。你可知憂能傷人?相思能蝕骨?

泛盡五湖舟的承諾,吳王面前的曲意承歡,月夜的焚心之痛。范蠡,范蠡,你是否一切安好?是否愛我若斯?

「西施,苦了你了。」

幾年的忍辱負重,就在他的一句話中,煙消雲散。

他長久地凝視著我,混合了心痛、愛戀、不捨以及說不清的複雜情愫,可任誰都可以看出他眼中風平浪靜下的洶湧暗流。

他眉間有糾纏的曲線,叫我心痛不已。抬手,想為他扶平。然而他下意識地向後一退,躲開了我的手。

於是我的手,就這麼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了海角天涯。即使是上次我的原身再他懷中,也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下定了決心似的,他走過來,雙手扶上我的肩,一字一頓地說:

「西施,請你離開這裡。再也不要回來,再也不。」

我的明眸突然蔭翳,身體有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說的是要「我」離開,不是「我們」。

「范蠡,你答應過要帶我走,你答應過的。」

「對不起。」

我突然就笑了,笑地不盡辛酸絕望。要我如何相信,眼前溫文雅緻的男子,不久前還牽著我的手,那麼堅定那麼寵溺,要給我一世的幸福。

「是為了什麼?」

「為了你的仕途?」

「為了我已是吳王的妃子?」

「還是為了別人的流言蜚語?」

他良久地沉默,點頭。

於是我的笑容,就停在了臉上,一分分凍結,一路冷到心裡。

「難道你把我從西湖帶回,只是為了我的傾城美貌?難道你從一開始,就把我當作手中的棋子,助你滅吳興越,平步青雲?」

他依是不語,點頭。

他低著頭,可我依然感到他眼中整面無風的湖已被我點燃。范蠡,我明明可以感覺到你對我的不捨與愛戀,可你為何要如此狠心趕我離開?為何要背叛你的心?

「為何你從不對我說‘愛’這個字?你明知道,只要你的一句話,我就可以捨棄一切,追隨你一生。可你就是,吝嗇著那句最簡單的話語。范蠡,我只要你一句話。你愛我嗎?愛我嗎?」

他還是一言不發,我終於痛哭出聲。

「原來流芳千古,一代賢臣才是你想要的。既然這樣,我走。」

恍惚中想起娘曾經說過的話:

「紫夜,若一個男人這樣對你,那就表示他不得不放棄你。如果你不想離開,那麼你定是愛上他了;可你若真的愛他,就放過他。」

即如此,那麼范蠡,我放過你了。

寒氣侵入骨髓,憂傷綻放為天地間的汪洋,肆意流淌。

隔著這片汪洋,灰飛煙滅了幾千年的時光。

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段浸滿我娘血淚的過往,終於加諸於我們身上,一樣的慘烈絕望。

那時的妲己,我的母親,是否也是如此,寒冷入骨,心冷如死?

范蠡,你我之間,誰對誰錯,誰又把流年偷換。

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將曾經的恩愛甜蜜拋在身後。

剛剛關押我的監牢突然火光沖天,硝煙瀰漫,染紅了天際,哀豔纏綿如同娘往昔的容顏。我突然聽到我的名字,如此撕心裂肺地,響徹天穹。那是他的聲音。

不要回頭,不要回頭,我一遍遍告誡自己。然後念動咒語,變作一隻雍容的銀狐,優雅地以一隻狐的姿勢臥下。

終於看到他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慌亂地喚著我的名字,四處找尋。

這個穩重的男子,何嘗這樣癲狂過?

他終究還是愛的,方才的大火分明是衝我而來,有人想除我而後快,他擔心我有性命之虞。

只是剛才那樣任我無邊無際地枯萎,現在又猛然醒悟,還有什麼意義。

那個他愛過的西施,已經死在他一次次的傷害中,全然泯滅。

我是紫夜,是狐。

終於看到了我,他嘴角噙起苦澀的笑,將我抱起:「小銀狐,是你嗎?」

他還記得我,木犀的味道依舊,他的懷抱溫暖依舊,只是再也暖不了我。

陪他找遍每個角落,耗盡所有力氣,再也尋不到她時,在那個空無一人的院落,他握緊雙手,頹然倒地。

「小銀狐,你知道嗎?其實,我捨不得她走。」

滾燙的眼淚落下,灼傷了我的白色皮毛。

我終於像個小孩子一樣,在姥姥懷中哭得歇斯底里。

「姥姥,我好想你,我好想回家。」

她蒼老的面容上依然有慈祥的笑容,舒展綻放為奇異的花朵。

「紫夜,沒事了。回家了,一切就都過去了。」

夢境中的母親只是一遍一遍地問著我:

「紫夜,你後悔嗎?你恨他嗎?」

「娘,你當年為他進宮嫁於紂王時,是否後悔?」

她長久纏綿地凝視著我,俯身親吻我的額頭:

「紫夜,你真的沒有父親。你就是我,是我怨念的延續,是仇恨萌芽的果實。我只想求一個結果,你恨他嗎?你,後悔嗎?」

唇邊噙起絕美的笑,傾城傾國,千迴百轉。

「娘,我不恨他,亦不曾後悔。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無法回頭。愛他,只是我一個人的事。就算事過境遷,也與他無關。」

一滴晶瑩的淚就突兀地落下,從她眼中流出,寒冷入骨,瞬間割破了氤氳的夢境。

「紫夜,請原諒我的自私和隱藏,為了求一個答案,對你掩蓋了事情的真相。其實越王勾踐垂涎你以久,欲納你為妃。那日范蠡是違抗他的命令擅自放你走的。他只是不想再傷害你,才會如此狠心。」

眼中驀然騰起淡淡的霧氣,可我的聲音依然是冷凝鎮定:

「我是修行千年的銀狐,怎麼可能不知道。但你的話是對的:相愛,未必就要相守,即使他愛我如斯。」

范蠡,你我之間,究竟誰對誰錯,誰又把流年偷換。

以天生的靈異,逃離皇宮那晚,我施了法術。

那一夜皇宮監牢的大火,將天色映成血紅,爍爍燃盡我一生的蒼翠年華,成就了彼此的悲涼。

我要所有的人都以為,西施在這一場大火中香銷玉損,屍骨全無。與范蠡,毫無關係。

這樣你就不必為我揹負欺君的罪名,我欠你的,也還清了。

范蠡,我已為你做了能做的最後一件事,請好自珍重。你負我在先,又為救我違背皇命。所以我始終無法對你置之不管。

我們的愛都一樣奮不顧身,只為對方著想。長痛不如短痛。

君為我涉險,願為君效前。

忘了從多久開始,我就以一種亙古不變的姿勢凝視著遠方的夕陽,凝視著飛鳥飛過天空的痕跡,任風一縷縷地吹散我的思念。

恍惚中會看到我孃的笑靨,如水一樣徐徐漾開,豔絕人寰。她眼中有淡淡的煙愁,一遍遍對我說:

「紫夜,我們都是一樣的女子。為了一個自己永世都見不到的人,寂寞千秋。」

母親,我終於明瞭你當日的話語,何謂甚於死的痛苦。佛經有云:人世八苦,即生、老、病、死、愛離別、恨曾會、求不得、五陰盛。

愛離別為八苦之首。這三個字,甚至苦於死,於人,於妖,於世間所有生靈,都是一樣。

生命中最凜冽的遺忘讓我想不起他的面容,只能依稀感覺到他就在浮雲那頭,隔著塵世的喧囂,隔著時空變幻的裂縫,我永遠都無法觸碰到的地方,如同觀望最氤氳的夢境。

可是我始終無法忘記,那天他在月華下,抱著我的原身,對著空無一人的院落,嘆息。

眼中有我所見過的最溫柔的光芒,他說:

「西施,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我想要的,是和那個浣紗的女子,在遠離了紛擾的江南,廝守終生。」

「只是我已經選擇了這條為國的路,又怎麼可以回頭,又怎麼可以再把你帶入這亂世之中。」

「不說愛你,只是怕負擔不起你要的愛。」

「你是個那麼害怕傷痛和複雜的女子。許多事淡一點,再淡一點,真的沒有什麼不好的。」

花開花落,傾城無聲。

此情此愛,可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