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落花開自有時

簫月傾城 楊千紫 第1頁,共2頁

黑暗中,那男子的聲音聽起來很隨意,卻透著一種說一不二的氣勢,好像天下事盡在他股掌之中,去與留,存與滅,也都是他一念之間的決斷。

花飛雪強忍著懼色,極力冷靜自持,說,「冰鏡雪蓮你拿走吧。作為交換,請你放了我跟秦叔叔。」

那雙漂亮眸子在黑暗裡水漾明亮。他看了她片刻,一雙眼睛彎起來,盈盈似月,說,「好吧。以後若你能活著見到我,總有一日會自願跟我走的。」

話音未落,漆黑中只聽衣袂聲獵獵一響,眼前依稀有一道紅影閃過,狀似雲霞,形同鬼魅,空氣中的餘香還在,那種迫人的殺氣卻消失了。

窗外忽然鈴聲大作,從適才簌簌的嗡嗡聲擴大成隆隆的轟鳴聲,花飛雪擔心秦叔叔有事,黑暗中叫了他好幾聲,卻都被鈴聲所掩蓋,這時半空裡忽然傳來杜良辰的聲音,洪亮清晰,可見是運足了內力才穿破了鈴音,道,「想活命的話,快跟我出來!」

這時只聽「砰」的一聲,屋頂被撞杜良辰撞穿了一個洞,隨即是颼颼幾聲風響,半空裡傳來布帛斷裂的聲音,是他用石杵尖端將籠罩在屋頂的紅布割了幾道口子,房間裡這才透進一絲淡淡的光亮來。天幕上依舊籠罩著深色紅霞,不過是電光火石間的事情,花飛雪還未來得及弄清發生了什麼,只覺衣領被人一提,整個人騰空而起,順著屋頂的破洞,從紅布的縫隙裡飛了出去。

這時銅鈴聲驟然大作,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整棟木樓轟然塌陷。竟是那幾位藍衣侍女收緊了外層的紅布,將一座木製小樓生生勒碎了,半空裡眼見她們姿態優美地收了紅布,抬起旁邊樹頂上的轎子,簌簌在枝頭跳躍幾下,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裡。遠遠望去紅藍相間,水袖飛舞,動作輕盈且快,真如仙女下凡一般。

鈴聲消弭,四下一片靜寂,花飛雪跌在雪地上,側頭一看,只見秦叔叔捂著胸口躺在不遠處,杜良辰早已不見蹤影。

「秦叔叔,你沒事吧?」急忙奔過去扶起秦叔叔,月光下但見他面色蒼白,眉頭緊鎖,記憶中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露出這樣嚴冷的表情,輕聲勸慰道,「冥月宮的人已經走了,他們拿到了冰鏡雪蓮,應該不會再來找麻煩了。」

秦叔叔沉默半晌,嘆了一聲,這才正身打坐,運功調息,真氣執行小周天六七次,面色這才好轉了些,又嘆了一聲說,「飛雪,冥月宮深不可測,以後碰上了一定要小心。你看那杜良辰小小年紀,武功就不弱,我是用盡生平所學,才在幾招之內讓他落了下風。然而……」秦叔叔頓了頓,臉上浮現一絲愴然之色,說,「然而後來來的那個年輕公子,我是用盡生平所學,卻連跟他打個平手都不能……那人內力深厚,透著一股妖邪之氣,武功路數變化莫測,短短幾招裡用了好幾個門派的成名武功,比如神拳門的七傷拳,水域靜齋的翻雲掌……」秦慕陽一向自詡武功不弱,在當世高手中排不出前十名的位置,哪知今日竟被一個神秘的年輕人打得一敗塗地,表情裡露出掩飾不住的沮喪神色,說,「若不是他只用了幾成功力,恐怕我這老命是說沒就沒了的。」

花飛雪見秦叔叔並無大礙,略微放心了些,此時聽他言語中大有頹喪之意,忙勸慰道,「冥月宮來去無蹤,行為怪異,排場也大,竟拿紅布把我們的木樓給圍上了,又用鈴聲亂人心神……總之處處透著妖邪,說不定是用了什麼障眼法,若論真才實學,不一定能敵得過您的,否則何不光明正大前來打一場呢?」

「飛雪姑娘不但長的好看,還很會說話,難怪連我們宮主都憐香惜玉,沒當場斃了你呢。」這時杜良辰的聲音自半空響起,衣袂聲一響,半空裡一個赭影掠過,他從堆滿霜雪的樹枝上探出頭來,嘻嘻笑著,說,「那是我們冥月宮的七赤冥音網,紅布由天蠶絲紡織而成,韌性極強,配合著鈴音威力無窮,別說是區區一棟木樓,就算是座山頭也能不費吹灰就給毀了。剛才若不是我救你們出來,你們兩個早就葬身在木屑之中了。」說到此處,杜良辰倒吊在樹上,探下身來,說,「喂,秦老頭,你打算怎麼謝我?」

花飛雪輕笑一聲,說,「杜公子是俠義之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真是該好好謝你。」

杜良辰撇撇嘴,說,「飛雪姑娘,你不用陰陽怪氣地諷刺我。不管事情起因如何,我小杜救了你們,這總是事實吧?」

秦叔叔淡淡一笑,說,「你這年輕人,武功雖沒有後來那位高,脾氣卻對我胃口。這一次的確是你救了我跟飛雪,想要什麼,說出來聽聽。」

杜良辰揚唇一笑,翻身從樹枝上跳下來,說,「我想要你那把破鐵劍,你看如何?」

秦叔叔面色一僵,頓住良久,說,「對不住了。這劍我不能給你。」他的神色有些飄忽,彷彿想起了久遠的回憶,聲音裡帶著悵然,說,「這是一位故人送的,我答應過她,永生不會放棄此劍。」

杜良辰看住秦叔叔片刻,狡黠一笑,說,「好吧,君子不奪人所好,看你秦老頭這麼寶貝這把劍,我也不同你搶。不過,說句不好聽的,在你百年之後,總不能讓這把劍與你一起入土吧?」

花飛雪見他言語不敬,剛想開口反刺幾句,秦叔叔卻朝她擺擺手,也不以為忤,答道,「我死以後,這把劍會傳給花飛雪。——她是我的大弟子,理應替我保管這件最重要的東西。」

杜良辰做恍然狀,點點頭,很認真地說,「好吧,我打不過你,那等你死了之後,再去打她好了。」

花飛雪聽到秦叔叔說要把劍傳給她,不由一怔,呆呆看了他好一會兒,心中跌宕起伏,隨即又有些苦澀,瞥了杜良辰一眼,說,「秦叔叔內功深厚,龍馬精神,大限之期定在百年之後,你慢慢等吧。」

杜良辰嘿嘿一笑,翻身躍上樹梢,身影一晃就消失在夜色裡。聲音在半空裡越來越遠,說,「總之你們欠我一個人情,記得以後還給我啊!」

花飛雪望一眼他消失的方向,輕哼一聲道,「冥月宮處處透著詭異,真希望以後再也不要跟他們碰面了。」

秦叔叔一直低著頭,對他們後來的對話恍若未聞,握著那把看起來破破爛爛的鐵劍輕輕摩挲著,忽然問道,「飛雪,你自小博覽群書,可有聽說過太阿劍嗎?」

花飛雪想了想,說,「《晉書•張華傳》記載,晉代人張華看到鬥、牛二星之間有紫氣,就派人在豐城獄中掘地,得到兩把寶劍,一把叫‘龍泉’,一把叫‘太阿’,據說皆是鋒利無比。秦叔叔所說的太阿劍,可是指這一把嗎?」

「正是。」秦慕陽面露讚許之色,又吩咐道,「你去給我拿把鐵錘來。」

花飛雪一愣,雖然心下詫異,卻還是照著做了,半夜三更去庫房取了一把大鐵錘來。秦叔叔把鐵劍放在冰面上,叮叮噹噹敲了數下,只見劍鞘外層的黑殼褪了下去,鐵鏽也被震掉了,露出裡面金光耀眼的鏤空花紋,縫隙中鑲嵌著碎玉,綻放著七寶流光。

秦叔叔捧起那把劍,雖然眼睛看不見,卻彷彿也感受到了那種光芒,輝映著一地霜雪,格外奪目。雙手摩挲著劍柄,往前一遞,說,「這把劍你拿去吧。——這就是傳說中的太阿劍。」

花飛雪一怔,心裡知道這把寶劍對秦叔叔來說有重要意義,忙推辭道,「不用了,我……」

秦叔叔不由分說把劍塞進她手裡,命令道,「拿著。等你一個月後從乾坤頂回來,再還給我也不遲。」

花飛雪只得收了,知道秦叔叔是擔心自己此行的安危,心中一暖,行了個禮,說,「謝謝秦叔叔。」

秦叔叔點點頭,又想起適才戰敗的事,嘆了一聲道,「好在方才這劍在你手裡,我沒用它與那冥月宮宮主相鬥,否則他順手給搶了去,我們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秦慕陽一向心高氣傲,這次敗在一個年輕人手裡,心中難免鬱結難消。花飛雪抽出太阿劍,在半空中舞了兩下,使出一招「撫餘馬兮安驅,夜皎皎兮既明」,風聲喝喝,劍光耀眼,月光下她揚了揚唇角,說,「秦叔叔你放心。等我練好了你自創的東君劍,一定幫你把這公道討回來。」

折騰了大半夜,花飛雪天亮時方才入睡,醒來時已是正午。她坐起身喝了口水,這才看見坐在門口喝茶的洛千夏。

「洛千夏,你怎麼在這兒?」花飛雪無聲地落下帷帳,說:「不是囑咐過你,在我沒睡醒的時候不準來我房間嗎?」

洛千夏睜著一雙大眼睛看她,一副無辜而又關切的神情,說:「昨晚橫遭大敵,我怕你有危險,特地過來守著你的。」

花飛雪眨了眨眼睛,睡眼惺忪,卻依然美豔動人,說:「東西收拾了嗎?明天就該啟程了。」

洛千夏有個習慣,就是在沒說完自己要說的話時,別人問什麼他只當聽不見,當下便自動忽略了花飛雪的問題,雙眼牢牢盯住她,問:「你什麼時候惹上冥月宮的?」

「摘冰鏡雪蓮的時候。」花飛雪頓了頓,淡淡說道:「他們這不就是過來搶它的麼。」

洛千夏微微豎起眉,一雙大眼睛裡充滿了真摯和擔心,說:「冥月宮不是什麼好東西!裡面的人武功又高,心腸又狠,你可得離他們遠點!

不知道為什麼,對於這一句「冥月宮不是好東西」的說辭,花飛雪只覺心頭一滯,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些不舒服,當下不想再接茬,說:「你到底收拾好東西沒有?該上路了。」

洛千夏卻還沒聊夠,將臉靠近了她,意猶未盡地說:「對了,方才,你做了什麼夢?」

花飛雪想了想,說:「記不住了。但是那種感覺很奇妙。酣夢未醒似的……胸口中彷彿有溫暖的霧氣纏繞著,看不清發生了什麼,卻又不捨得醒來。」

洛千夏忽然笑起來,微一低頭,似有感慨地說:「我以前就發現了……你只有在睡夢中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花飛雪默然地看著他。

洛千夏自顧自地說:「很溫柔,很甜蜜……只有那個時候,才讓人覺得你是個幸福的女孩子……」

花飛雪聽了這話,方才怔了一怔,臉上漸漸浮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方才,她夢見了殷若月。

寒氣繚繞的懸崖邊,他的臉如花影一般朦朧詭豔……他獨有的氣息在冰天雪地中格外灼熱。分明是第一次相見,卻彷彿認識了很久很久。

後來這個夢的情節就變得很荒誕,她竟然夢見他與她一起捉蝴蝶,兩個人玩得很開心,就彷彿回到了小時候。

「喂,你覺得你會喜歡洛千秋嗎?」洛千夏此時也不知道他自己說過去了多少內容,他說:「說起來,你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臉頰不易察覺地熱了一下。

「我不知道。」花飛雪蠻認真地想了想,答:「但是我覺得,喜歡一個人,應該就是這樣子的吧。」她拿起枕頭邊的一支鐵釵,輕輕擲向梳妝檯,哪知鐵釵卻在半空中掉轉了方向,直直往梳妝檯左側的牆壁上飛去。

牆壁上懸著秦叔叔送給她的太阿劍。

「那面懸劍牆裡嵌了磁鐵。」花飛雪說:「兩個人互相吸引,應該就是喜歡了吧。沒有原因,不受控制,就好像是……一種本能。」

說到這裡,她忽然又想起了殷若月,那個人的一襲紅衣在漆黑夜裡殷紅如血,他曾在她耳邊說:「好吧。以後若你能活著見到我,總有一日會自願跟我走的。」

晨曦初露。兩匹青驄馬奔跑在堆滿積雪的山路上,修長瘦削的馬腿踏著白雪,遠遠望去十分好看。

「喂,洛千夏,你小心摔下去啊。」花飛雪不得不用被布包住的劍鞘推了洛千夏一下,免得他從馬背上滑落下來。一大早他就在渾渾噩噩地在打瞌睡,精神頭也真是不濟。

洛千夏揉了揉眼睛,說,「花飛雪,我們一會兒找間客棧休息一下如何?也不知道是怎麼了,昨晚睡得很累,也不知是做了什麼怪夢,夢裡有鈴鐺一直在我耳邊響,越響我就越困……早晨起來就覺得頭昏腦脹的,好像還有鈴聲繚繞在耳邊,哎,真想好好再睡一會兒啊……」

昨夜鹽幫北苑發生那麼大的事,秦叔叔住的木樓整個都塌了,可是竟沒有人聞聲趕過來,想是那銅鈴聲裡有什麼蹊蹺,讓其他人昏昏沉沉,睡得更實。

既然他不知道昨晚的事,花飛雪就也未多說,只道,「好吧,我們到前面小鎮上找個客棧,你好好休息一會兒再上路。」

洛千夏見她這樣照顧自己,頓時覺得精神爽利了許多,笑著說,「你起個大早,就是為了能多趕點路,怎麼竟肯為我耽擱了?」說罷使勁晃了晃腦袋,強自打起精神,說,「好吧,看你難得這麼依著我的份上,我就不休息了,快馬加鞭陪你趕路。」

花飛雪見他像個小孩子一樣翻來覆去,無奈笑笑,說,「洛三少,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逼你。待會你從馬上掉下去,可不關我的事啊。」

這時前方地面上忽然掠起一條繩索,絆住了青驄馬的前腿,好在那馬兒聰慧神駿,情急一下一躍而過,洛千夏這才不至摔倒。花飛雪的馬跑在後面,見狀忙收住韁繩停了下來,知是中了埋伏,四下環視一圈,卻不見有人影。

洛千夏險遭暗算,卻不覺得如何,回頭對著花飛雪揚唇一笑,說,「被你說中了,我還真就差點從馬上掉下去。」

花飛雪瞥一眼地上的土灰色的繩索,說,「有人將黑鐵線和草繩絞在一起,設成機關暗算我們,可見是早有準備的。前方這樣的陷阱不知道還有多少,我們還是換條路走吧。」

洛千夏不以為然地輕笑一聲,說,「應該不會有人笨到以為幾根破繩子就能把咱們怎麼樣吧?我們可是後面那座山上排在前三名的高手啊。」說罷,一指身後遙遙聳立的雪山,將聲音提高了八度,說,「想找晦氣的兄臺們,直接衝我洛千夏來就好了。莫要嚇到我的馬兒。」

鹽幫北苑除了秦叔叔,的確屬他倆武功最高,還真是排名前三的高手。花飛雪看他那樣子,不覺好笑,也跟著揚聲說,「是啊,我們洛三少是愛馬之人,自己受點氣不要緊,誰要是傷了他的馬,他可是會找人拼命的。」目光掃過青驄馬的兩條前腿,見它並未受傷,剛要揮鞭繼續趕路,這時遠處樹叢裡忽然傳來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有些沙啞,說,「方才是手下的有眼不識泰山,絆錯了人,還請二位莫要見怪。」

花飛雪瞥一眼聲音傳來的方向,不遠處並無人影,只是旁邊低矮的樹叢左右晃動,刀光閃爍,裡頭顯是藏了不少人,與洛千夏對視一眼,還未答話,這時只聽那人又說,「我們要等的是不共戴天的仇家,到時候這裡不免要有一番惡戰,還請兩位朋友繞道走吧。——我孫大有煩勞了二位,在此先說聲對不住了。」

這時天色還未大亮,旭日剛自東方升起,從天邊透出一絲光來,輝照之下只見遠處低矮樹叢中白光閃爍,裡頭少說藏了百十來個拿刀的人,花飛雪與洛千夏又對視一眼,見那孫大有一番話說得禮貌,又比他們年長,便也不再說什麼,只朝話音傳來的方向拱了拱手,雙雙掉轉韁繩,策馬往另一個方向的岔路口奔去。

行了不到半日,本該是正午豔陽高照的時候,天空忽然烏雲密佈,噼裡啪啦下起冰雹來。此時正好行至一個小鎮,花飛雪便提議到旁邊的小客棧裡休息半日,正好也讓一路上昏昏欲睡的洛千夏補補覺。

跟店家要了兩間上房,比較大的一間給了洛千夏,他走到榻上矇頭便睡。花飛雪坐在自己的小房間裡,望著窗外陰沉的天氣,簌簌墜下的冰雹,不覺嘆了口氣。翻出包裹裡的金色錦囊,輕輕拈在手裡把玩著,想起那日在雪山中遇見的簫音絕世的秋公子,想起紅月當空下悠揚婉轉的簫聲……那時那地的情景依稀就在眼前,卻又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跡,或許那樣的簫聲,那樣的人,以後再也不會遇見了吧。——所以,答應了他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啊。花飛雪把那綢緞錦囊握在手裡,上好的料子冰涼細滑,轉念又想,可是乾坤頂選秀之期馬上就要到了,如果先趕去西南方向的連家寨,再轉至江南的錦繡鎮,很可能就要晚到乾坤門幾天。耽擱幾日本來不是什麼大事,可要是讓錦鳳夫人知道了,難免又要教訓一番。畢竟洛千夏是乾坤門的三少爺,屆時也正好是十年之約到期的日子,遲到了總是不好。

正在想著,花飛雪忽覺頭有些發昏,手腳也是冰涼,好像受了風寒。指尖處有些發青,顏色很重,她看著自己的雙手,心頭驀地一凜,忽然想起那日秋公子幫自己把脈時的情景,莫非真的得了什麼重症?其實服了他的硃砂丹之後,精神確實爽利了許多,轉眼已經過了五日,此間一直相安無事,可能昨夜與杜良辰一場惡戰,耗費了真氣,是以舊病復發了嗎?望一眼窗外,天幕低垂,地上盡是泥水,即使是晴天,想在兩日之內趕到連家寨已經很不容易了,何況是現在這種天氣。可是無論如何,她不想違背對秋公子的承諾,一定要盡全力在七日之內把錦囊送到連家寨去的。

花飛雪站起身,正打算到集市上找個大夫看看,一推門卻跟洛千夏撞了個正著,他一副剛睡醒的樣子,鬢髮有些凌亂,一雙大眼卻是炯炯有神,扶著門框,一臉嚴肅的表情,說,「花飛雪,我們回去吧。——我想起來了,那孫大有乃是江南大有鏢局的總鏢頭,武功不弱,在江湖上人緣也不錯,但是之前跟錦鳳夫人有過過節。你說,他們在鹽幫北苑的山下佈下埋伏,該不會就在等她吧?」

花飛雪一怔,想了想,說,「方才那孫大有說的是‘不共戴天的仇家’,錦鳳夫人不至於跟他結仇這麼深吧?」

洛千夏繞過花飛雪走到屋裡坐下,給她和自己每人斟了杯茶,說,「錦鳳夫人為人圓滑,在江湖上名頭也很響,做事應該不會做得太盡,但是大有鏢局來者不善,又不知是不是與鹽幫有什麼利益上的瓜葛,我始終是不放心。」洛千夏喝了口熱茶,又把另一杯遞給花飛雪,說,「其實錦鳳夫人身邊高手不少,可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方才他們只是絆了一下馬腿就收住了攻勢,說不定後面更厲害的後招……我們還是回去看看吧。」

花飛雪握了握手中的錦囊,心想這樣一來一回不知又要耽擱多久了。可是洛千夏與錦鳳夫人情同母子,他不放心也是人之常情,便說,「好吧,我們這就回去。不過孫大有已經見過我們倆了,再原路返回恐怕令他起疑。我們不如沿著這條路直走,到前面再折返回來,從另一個方向繞到他們後頭去。」

「好啊,還是你聰明!」洛千夏心中感激,撓撓腦袋,說,「看我,睡了一覺才想起來這麼多。早想起來的話我倆不就不用折騰這一遭了。」忽然又想起來方才他進來的時候花飛雪正要往外走,問道,「對了,方才你是要出門嗎?想去哪裡啊?」

花飛雪望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搖搖頭說,「沒想去哪裡,只不過看天晴了,想叫醒你起來趕路而已。」雙手握著滾燙茶杯,冰涼的指尖好受了些,說,「走吧,我們去樓下吃餐飯,這就往回趕吧。」

洛千夏大咧咧一笑,轉身走出門口,絮絮叨叨地說,「你去點菜,我去餵馬。說起來,錦鳳夫人送我們這兩匹青驄馬可真是好東西啊,日行千里……」

他的聲音漸漸消失在樓梯轉角處,花飛雪望著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己因為握著熱茶杯而短暫地褪去青色的指尖,輕輕嘆了口氣。——如果自己也能像洛三少這樣心思單純,無憂無慮,該有多好。

天已經黑透了,下午剛下過冰雹,烏雲還沒有散去,天幕上星月無光。空氣中瀰漫著溼冷的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