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名校,從某種意義上講,就是高尚的燒錢場所。
比起暑假時期新建宿舍樓時的喧囂,臨近開學的學校已經恢復了平靜。
聽說深紅色的教學樓和連線教學樓之間的迴廊是改建設計師的別出心裁,迴廊的柱子和頂上漆著的古色古香的飛天畫像,讓很多女生都有自己成為了頤和園裡扶著小李子走路的慈禧太后的錯覺……
上這所學校的人,大多數非富即貴,不然至少也是出身於不用為錢煩惱的家庭。
不過我,覺得自己充其量就是個扶著慈禧太后的小×子的水平。
而沈嘉是我心中慈禧太后的不二人選。
開學前一天的晚睡,直接導致現在癱在床上在沉睡與清醒間掙扎的我——遲到了!
當然,在我還對溫暖的被窩戀戀不捨的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令我驚恐的事情,我只是懷疑自己快睡死了。
當我媽那聲淒厲的「起床了」在耳邊尖利地響起的時候,我寧願我直接睡死好了。但是在我媽下一句「已經快8點了」以更高音飆出來的時候,我的身體像被突然注入了興奮劑一般彈了起來,並且以光速穿戴洗漱。
和沈嘉約好了8點半在學校外的肯德基見面,這位慈禧太后最痛恨的事情便是別人遲到,我不敢想象我遲到半個小時出現在她面前的後果。
用蘇嬌嬌的話說,在她面前遲到對我來說實在是太殘酷太殘酷了!
對我來說,更為殘酷的事情是,在我衝出門的時候被我一大早起來就吊嗓子的老媽一把抓住了:「瘋丫頭,這麼急匆匆的幹嗎?昨晚我讓你帶的禮物帶了嗎?」
禮物?我停了下來,腦袋裡飛速地回憶昨天晚上老媽交代我的事情。
「學費收好了,不要掉了!」
「先去寢室看看,如果條件不好就跟媽媽說,我去幫你跟老師申請走讀。」
「這是隔壁黃阿姨從國外帶回來的化妝品,好像很高階喲!開學了,你給沈嘉帶過去吧,就當是開學禮物啊!你上七中可全是靠她,要好好和她相處哦!」
……
終於回想起媽媽交代的禮物是什麼了,我厭惡地撇撇嘴,不屑地對媽媽說:「昨晚不是跟你說了不帶嘛!」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呢?這是高階化妝品啊!」媽媽把我拽進了房裡,把化妝品硬往我包裡塞。
看著時間逼近8點半了,我忍不住抓過化妝品,指著盒子上的一排英文衝媽媽吼:「說了不要了啦!這個上面寫著給30歲以上的人用的,我送給沈嘉,不是讓人笑話嗎?」
「別人哪會注意啊?你黃阿姨送給我的時候說很貴呢!乖,聽媽媽的話,把它帶上送給沈嘉!」媽媽還是執著地拉著我要我帶化妝品。
「你真丟人!」我實在是很厭惡媽媽諂媚的表情,不想再跟她糾纏下去了,於是接過化妝品不耐煩地往包裡一塞,飛快地跑出門了。
我一邊往車站飛奔,一邊給沈嘉打電話。
×××
我給沈嘉打電話的時候,她正像慈禧太后一樣端坐在家裡的餐桌前吃早餐。
沈嘉除了非常討厭別人遲到以外,也非常討厭別人打擾她用餐。而我,一大早就非常不幸地做了這兩件事情。
沈嘉的電話響起的時候,她和坐在對面的那個和她的臉色同樣陰冷的男人同時皺了眉頭。那個男人就是沈嘉的爸爸,沈氏集團的董事長,市裡一位舉足輕重的企業家——沈錦年。
雖然沈嘉很討厭別人打擾她用餐,但當她看到手機上閃爍著的名字時,還是決定按下接聽鍵。
可還沒等她按下接聽鍵,沈錦年就在她對面輕咳了一聲,語調緩慢但是語氣嚴厲地說了一句:「吃飯的時候就專心吃飯,打什麼電話?」
沈嘉心裡一沉,手指有些僵硬地從接聽鍵移到了拒聽鍵,按了下去。
沈錦年滿意地笑了,喝了一口豆奶,語氣緩和下來:「嘉嘉,最近怎麼都沒看見許洛來家裡玩?」
「他忙。」因為電話的事情,沈嘉對沈錦年心存不滿,於是冷冷地回答。
「忙?嗯,忙點好!人總是閒著才叫不像話呢!」沈錦年沒有在意沈嘉的態度,反而讚許地笑了起來。
當然,那滿臉的讚許不是給沈嘉的,而是給他們談話中的那個叫許洛的人。
許洛是沈錦年給沈嘉安排的男朋友,市裡另外一位知名企業家的兒子。
我頭一次見到許洛,是在沈嘉家裡玩的時候。
中午吃飯,沈嘉照例叫了外賣,沒多久就有人按門鈴,是我去開的門。
站在面前的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生,薄薄的嘴唇,筆挺的鼻子,明亮的眼睛,眉宇間有一種懾人的力量。不過他微微上揚的嘴角柔和了他臉上堅毅的線條,讓看著他的人的心會不自覺地變得柔軟。
呃……他是送外賣的服務生嗎?怎麼看都不像啊!
我傻愣在原地,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他被我的反應驚得愣了一下,馬上一臉好脾氣地笑著問:
「沈嘉在嗎?」
我站在那裡不知道怎麼回答,背後傳來了沈嘉的聲音。
「許洛?」沈嘉有點懶洋洋地從房間裡走出來,當時我還以為許洛是她家親戚。然後緊跟著送外賣的人也到了,沈嘉付了錢,然後才讓許洛進來。三人坐定後她拿著刀用力地切開比薩跟我說:「他叫許洛,和我們不同校,但是同年級。是我爸給我找的男朋友。」
沈嘉的最後一句話嚇到我了,我一口橙汁差點全噴了出來。
我狼狽的樣子讓沈嘉忍不住笑了起來:「你至於這麼激動嗎?又不是說給你介紹男朋友。」
沈嘉的話讓我的臉窘得通紅,不敢正眼看許洛,只是用餘光偷瞄著他的反應。
他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臉上一直保持著進門時溫柔的笑容,很自然地遞給我一張紙巾,體貼地說:「你臉上濺了幾滴果汁,擦擦吧!」
那一刻,我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給擊中了,一瞬間有些呼吸困難。
從第一眼開始,我就知道沈嘉會愛上許洛。
我媽在家裡常看的那些電視劇裡演的商業聯姻都是悲劇,但沈嘉的運氣似乎天生就比別人要好。那些原本充滿了悲劇色彩的東西一到沈嘉身上,結局就出乎意料地讓人驚喜。
許洛恰如其分的溫柔體貼和帥氣的外表,征服了一開始說他看上去不怎麼樣的沈嘉。他們倆就像天造地設的一對,一個倔強強勢,一個寬容體貼,多麼完美的互補。
這對完美組合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沈嘉的爸爸總是會不合時宜地拿許洛和沈嘉對比。沈嘉是那麼好強的一個人,即使是自己愛的人,也不允許比自己強大。
「你要多跟許洛學學,知道嗎?有空多和許洛見見面,別一天到晚只知道和你的那些狐朋狗友膩在一起。」沈錦年把眼神拋向沈嘉已經結了冰的臉。
沈錦年的話讓沈嘉恨不得把手中的玻璃杯捏碎。她沉默了半晌,緩緩地說:「身邊的人都是狐朋狗友的應該是爸爸你吧!」
「你怎麼說話的?我的事情輪得上你來插嘴嗎?」沈錦年的威嚴受到了極大的挑釁,也顧不上鐘點工還在家裡,吼了起來。
沈嘉也不甘示弱:「既然爸爸的事情輪不上我來插嘴,那麼我的事情也不需要你來安排!我和許洛見不見面,都不關你的事!」
「你給我滾出去!」沈錦年完全失控了。
在公司不論遇到什麼事都處變不驚的沈錦年,在和這個與自己的性格是如此像的女兒面前總是不能自如地控制情緒。
倒是沈嘉,即使內心已經地動山搖,臉上卻還是一樣平靜陰冷的表情:「我現在就滾出去!你越要我和許洛見面,我就越不見他!」
沈嘉甩下一句狠話後,就出門了。
經過目瞪口呆的鐘點工身邊的時候,她輕聲說了一句:「我爸心臟不好,你待會兒記得提醒他吃藥。」
×××
當我一次次撥打沈嘉電話,但是一次次被結束通話,然後絕望地在肯德基門外等了30分鐘後,沈嘉的電話終於打了過來。
我這時的心情簡直比蘇嬌嬌夢到李民浩向她求愛還要覺得生活充滿了希望。
「你在哪兒呢?」沈嘉萬年不變的女王腔調從電話裡傳出來。
「在肯德基外面等你呢!」
「哦。」沈嘉停了一會兒,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們昨天約的是8點半吧?都9點了,你還等幹嗎?你傻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明明是沈嘉做錯事,但是到最後她都有讓對*得是自己做錯事的能力。就像現在,我非但沒有因為她遲到而生氣,反而覺得自己不應該在肯德基外等她,是我自己太傻。
沈嘉見我沒說話,接著說了一句:「我今天有點事在家耽擱了,你先去學校吧!要不,你先幫我領書吧!」
「哦,好的。」我木訥地掛上了電話,往學校走去。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媽媽硬塞進我包裡的化妝品。看了一眼化妝品後面的一行英文字後,我把它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裡。
我可不想聽見沈嘉對這套化妝品的評論。
那一定是很殘忍很殘忍的。
「安然!」
我剛扔完化妝品就聽見像我媽吊嗓子一樣尖利的聲音在喊我。我嘴角抽搐了一下,生怕是我媽看到我把化妝品給扔了。
於是,我馬上轉頭看到底是誰。
在校門的不遠處,一個彪悍的「男生」死命地拽著一個柔弱的女生不知道在幹什麼。乍看去,好像是那個彪悍的「男生」在非禮那個柔弱的女生,但是兩個人的表情卻又不像那麼回事。
「男生」的臉上緋紅,看上去一臉的哀怨,就像是瓊瑤劇女主角常有的羞怯的表情。而女生的神情卻是一臉的煩躁和兇悍,要是嘴角再夾支菸就活脫脫一個包租婆了。
那聲淒厲的聲音就是從外表柔弱但是神情彪悍的柔弱女生的喉嚨裡發出的。
喊我的女生叫杜若妍,和她拉扯的那個彪悍的「男生」的人其實是個女生,並且還有一個和她的長相極不相稱的名字——蘇嬌嬌。
這一「男」一女都是我的好朋友。
天知道,我怎麼會和這麼一群奇怪的人成為好朋友的。
面對杜若妍的呼喚,我的腦海裡只有「丟臉」兩個字,轉身想裝做沒聽見。
「安然!安然,救救我啊!」
呃……沒想到叫我的人是如此執著,真的很讓人虛脫!我只好硬著頭皮向那兩個還在拉扯的人走過去。
「你們在這裡幹嗎?怎麼不進學校?」我走到她們面前,用力把她們拽在一起的手拉開,讓她們看上去不那麼丟臉。
「蘇嬌嬌居然要去買耳環,還要我陪她去,我才不去丟臉呢!並且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聽說,今年校廣播站會招新人,我今天要去報名哦!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碰到學長哦!」杜若妍滿臉興奮地回答。
天啊!這個花痴。
我把眼神拋向婉約地站在一邊的蘇嬌嬌。她似乎就在等這一刻,突然伸出她生猛的雙手一把抓住我,一臉委屈地對我說:「安然,你看若妍真的好殘忍好殘忍哦!人家只是要去買一副耳環而已,丟什麼人了?人家也是女生嘛!要不,安然你陪我去吧?好不好嘛?」
如果想從蘇嬌嬌的外表知道她的性別,基本上是一件要靠人生閱歷去分辨的事情了。但是她卻總是喜歡做一些與她外表不搭界的事情,比如喜歡看老派言情小說,喜歡用瓊瑤劇裡女主角的腔調說話,並且非常喜歡用她生猛的身材裝柔弱。
我經常會被她的外表和說話的腔調拉扯得神經分裂。
此時此刻,我其實是非常想像杜若妍一樣毒舌地說一句:你不要總是讓別人誤以為你是gay,行嗎?
但是我不是杜若妍,我只能死命地掐自己一下,然後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跟蘇嬌嬌說:「我啊!呃,我答應了沈嘉幫她領書哦!不能陪你去了!」
「幫沈嘉領書?」杜若妍把重點放在了這幾個字上,有些挖苦地說,「安然,你是沈嘉家裡的賣身丫頭吧?怎麼連領書這種事情也幫著做呢?」
「不是啦!沈嘉今天有事嘛!好朋友當然應該互相幫忙呀!」我有些尷尬。
杜若妍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我一眼:「你啊!簡直就是受虐狂!」
×××
一直以來,在旁人眼裡我總是在幫沈嘉做這樣做那樣,覺得我是沈嘉的小跟班、小丫頭。他們不知道,這些都是我心甘情願去做的事情。
剛進小學的時候,我是個認生的小孩。穿著紅裙子的沈嘉站在我面前,主動把手伸出來,帶著一點炫耀的味道:「我叫沈嘉,是這個班的班長,也是你的同桌。」
那個時候,沈嘉的成熟程度就遠遠超過我。當時我很開心地接受了她遞過來的橄欖枝,帶著一絲感激地說:「我叫安然。」
因為是同桌,所以容易親密起來。她在班上很容易就能以帶頭人的名義建立起一堆小圈子,在男生堆或者女生堆裡總是左右逢源。她把我帶進她的小圈子裡,讓大家都熟悉我。熟悉到了最後,就是提到了沈嘉,總是會提到我。雖然提到的事情多半是:「啊,你找沈嘉?不在啦,你跟安然說一下,叫她轉告吧。」
對於這個提到沈嘉就一定會說到我的設定,我從來沒有覺得不好。從認識起,我就一直很依賴她,一直在仰望她。沈嘉既漂亮又見多識廣,充滿了領導的氣息,對尚未形成世界觀的我來說,從零食的選擇到聽音樂的品味都是她在引導我。當她指著這些那些對我說這個好那個好以後,我基本接受了她的審美觀……
甚至連我讀什麼學校都是因為她的選擇。
第一次是小學畢業的時候,我們兩人考進同一所初中學校,我隨便說了句想和沈嘉同班,後來就如願以償了。
然後就是讀七中。爸爸媽媽想讓我也能上這所重點高中,於是把沈嘉請到我家吃飯。在飯桌上,父母很自然地問到了沈嘉以後打算念哪個學校。沈嘉一邊夾菜一邊很隨意地說:「七中啊。」
「哦,我們家安然也想跟嘉嘉你一起……」雖然父母一直這麼親熱地叫沈嘉小名,可是這次卻叫得十分肉麻,明顯是有所圖。
沈嘉不假思索地就一口答應了,於是我上了七中,並且和沈嘉同班。
我對於父母利用沈嘉的這種行為感到十分丟臉,但我並沒有反對這件事情。因為即使覺得這樣的行為讓我很難堪,但我是真的很想和沈嘉同校。
從小就在沈嘉的羽翼之下成長的我,養成了依賴她的習慣,而且是超乎自己預料的依賴。
記得有一次,輪到沈嘉值日,但是沈嘉有事先走了,於是我主動留下來幫沈嘉打掃教室。當我提著一桶水晃晃悠悠地走進教室的時候,我看到了一臉凝重的沈嘉。她走過來拉著我的手,說:「安然,你不需要幫我做這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是平等的。」
我看著她說不出話來,只是握緊了那隻溫暖的手。她知道我在想什麼,她明白我也在試圖平等地保護我們之間的情誼。所以,她才會說,我們是平等的。
知道嗎?沈嘉,無論什麼時候,我都不會從自己這邊放開緊握著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