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海選的比賽棚並不大，臨時搭建的舞臺是一個如同安全島一般的環形小臺子，上面放著一個直立的麥克風，正對面是幾張桌子拼成的評委席。

我站到環形臺上，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位置，然後向評委席後的評委看去，準備自我介紹。

就當我抬起頭時，我發現蘇辰逸居然也是評委之一。他的目光接觸到我時，淡淡的笑容又浮現在嘴角。他微笑時的樣子，就像是一縷輕輕的微風掃過臉龐，柔和卻又帶著一種莫名的力道，直擊心臟的位置，讓我的心猛然一悸。

原本不怎麼緊張的我，卻在他的笑容中，忘卻了準備好的臺詞，有些尷尬地沉默地站在臺上。

「不要緊張，放鬆，儘量拿出最好的狀態。」蘇辰逸似乎看出我有些緊張，於是友好地開口寬慰道。

說完後，他又是朝我微微一笑。

其他幾個評委都好奇地看著我，他們每人手中有一個響鈴，只要有一人把鈴搖響，我就得退場了。

收拾好心中的悸動，我哦清了清嗓子，繁複的自我介紹也省略了，只是簡單地說出了我的名字和編號。

說完後，我便握著麥克風準備唱歌。

可是，被霍北拉來報名到現在，我一直沒有空餘的時間去想曲目，我再次看向蘇辰逸，當我看到他溫柔的微笑時，心裡突然想起一首歌——

那片笑聲讓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兒。

在我生命每個角落，靜靜為我開著。

我曾以為，我會永遠，守在他身旁。

今天我們已經離去在人海茫茫。

……

第一句唱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忘記了去看評委的表情，《那時花開》是我唯一看過的一部電影，在我媽和不知道第幾個同居男人時，我無意間在電視上看到的，當時這部電影的主題曲深深吸引了我。

朴樹的歌聲很乾淨，帶著淡淡的憂傷，就像那部電影一樣，讓人感覺帶著某種強烈的力量，卻又是那麼單薄和傷感。

有些故事還沒講完，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歲月中已經難辨真假。

如今這裡荒草叢生，沒有了鮮花。

好在曾經擁有你們的春秋和冬夏。

……

曾有一段時間我非常迷戀朴樹的歌，乾淨而又透澈，彷彿與這個繁雜的世界無關，只是淺淺的自我世界。

我唱著唱著，忘記了時間，而評委們也沒有搖鈴打斷。我在評委席中看到了蘇辰逸驚歎的表情。

他的笑容，就如同朴樹的歌一般，乾淨溫暖。在眾人中，一眼便可以看到他。

他們都老了吧？

他們在哪裡呀？

我們就這樣，各自奔天涯。

……

淡淡的憂傷，從我的嘴中唱出卻帶著一絲的沉重。在這一刻，我忘記了我是在參加比賽；在這一刻，我只想大聲地歌唱。似乎只有這樣我才能夠忘記和我媽流浪的日子；只有這樣我才可以忘記她一次又一次被人追打的狼狽；只有這樣，我才可以忘記剛才她滿是傷痕卻依舊跪下乞求那毫無尊嚴的生活的樣子。

就算擁有一顆冷漠的心，又如何？

努力地抑制所有的感情，又如何？

沒有誰天生鐵血無情，若不是受到太多的傷害，若不是怕再受到傷害，誰都能學會對感情勇敢。

一曲唱畢，評委席上鴉雀無聲，我忽然有些緊張地看著他們，直到所有的評委都露出了笑容，開始鼓掌，他們的臉上是讚許的表情，特別是蘇辰逸，他甚至站了起來，雙眼充滿驚喜地看著我。

「能告訴我，為什麼選擇這首歌嗎？」掌聲過後，其中的一個評委問，「海選的要求是清唱，可是這首歌並沒有佔到什麼優勢，和我們說說原因吧！」

為什麼選這首歌，我的目光再一次看向蘇辰逸，發現他也在盯著我，眼中充滿了詢問，我立刻收回目光，搖頭說：「只是忽然想唱這首歌了。」

「只是這樣？」那個評委不依不饒地問。

我點頭，心裡有些慌張但表情卻很平靜地看著他們，等待著結果。

幾個評委交頭接耳討論了一會兒，最後蘇辰逸站了起來，從評委席的桌子下，拿出了一張pass（通過）卡。

但他沒有立刻站起來把卡給我，而是坐在原地對我說：「這個區的海選，還沒有發出去一張pass卡。」

說著，他賣著關子，看我的反應。

我知道pass卡意味著什麼。如果拿到，就意味著我可以從這一刻起直接進入我們區的五十強。但我並沒有很欣喜，因為之前的事情已經讓我對這個比賽太過失望了。

蘇辰逸對於我冷靜的表現似乎很滿意，讚賞地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句話似乎很適合形容你！呵呵。很多選手在來比賽的時候，都會精心挑選歌曲，就像剛才那位評委所說的那樣，這首歌並沒有佔到優勢，可是能把一首沒有佔到優勢的歌，演唱得這麼扣人心絃、讓人著迷，真是讓人驚喜！恭喜你！葉汐沫。我們這個區的第一張pass卡，屬於你！」

全場再一次鼓掌，蘇辰逸拿著pass卡走到我面前，放到我手上時，很小聲地對我說了一句加油。我微微點頭，然後離場。

02

走出比賽棚，我腦海中還在回想著蘇辰逸對我說的那句「加油」，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對每個選手都這麼體貼，但是我卻有點害怕。他就像一粒小石子，突然出現，掉進我平靜的心湖中，漾起輕緩的漣漪。雖然只是一點點，卻足以令我不安。

記者很快就聞風趕來，各種問題將我包圍。

「葉汐沫小姐，聽說你手中這張pass卡，是本賽區的第一張，能和我們說說你現在的感想嗎？」

「葉汐沫小姐，剛才發生的不快，有沒有影響你在比賽時的心情？聽說，你剛才差點被取消參賽資格是不是？」

「葉汐沫小姐，看你的神情，你對於拿到pass卡似乎並沒有很高興，是不是因為剛才的事情，所以受到了影響？」

「葉汐沫小姐，……」

雜亂的聲音不停地在耳邊響起，我的腦袋開始嗡嗡作響，從來都不喜歡熱鬧、不喜歡成為焦點的我，突然被眾人包圍著，有些不習慣。

「謝謝，不好意思，我還有事。」我禮貌地說著，扒開人群往外走，而那些記者卻還執著地跟在我身後，不停地問著一些讓人煩悶的問題。

很多選手都帶著嫉妒和羨慕的目光看著我和我手中的那張pass卡，辛菲就是其中的一個。

在我之後，就是辛菲，進場前，她就如同我熟識多年的好友一般，過來和我說恭喜。然而背對著記者時，她的目光卻變得厭惡，她附在我的耳邊很小聲地說：「葉汐沫，不要得意得太早，這場比賽才剛剛開始！我一定會戰勝你的！」

我懶得理會她，正想離開時，她卻突然轉身，拉著我對著記者笑靨如花地說：「我真的很開心，我們賽區終於頒發了pass卡，而且得到它的還是我的好朋友汐沫，希望我接下來的比賽也會很順利！」

她真誠的笑容在鏡頭面前完美得無懈可擊，我大力地抽回手不帶表情地從記者中離開。

「你們真的是好朋友嗎？對於她拿到pass卡，你會不會有壓力？」

「你對於這次比賽有信心嗎？準備表演什麼曲目？」

「你有沒有想過你能拿到下一張pass卡？」

我回過頭，看到辛菲被記者包圍著，神態自若地回答，要不是馬上要進棚，我想她應該會和記者們一起去喝茶吧！

也許像她這樣的人，才是最適合在閃光燈下生活的。至少，她不會像我這樣，不喜歡成為眾人的焦點，看著她坦然地說謊，我的目光中多了一絲鄙夷。

「姐——」霍北撲了過來，一把搶走了我手中的pass卡，興奮得手舞足蹈，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地說：「我就知道我姐是最棒的！姐，太好了，你真棒！」

看著他興奮的樣子，我的心情突然有些變好了，但面上還是一副淡漠的神情。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太久沒有發自內心的笑過了，所以連臉上的肌肉也變得僵硬，最後再也無法露出真心的笑容。

「好了，回家吧！」我輕聲對霍北說。

「汐沫……」

我回過頭，陸瀟瀟歡快地跑過來，拉起我的手，從她的臉上我看不出一絲虛偽做作，但我還是漠然地鬆開手，問她有什麼事。

「汐沫，你先不要走好不好？等我比賽我，為你慶祝！我真的好開心你能拿到pass卡。」她很真誠地說。

「對不起，我還有事。」我禮貌地拒絕。

「不要走好不好！」陸瀟瀟似乎並不介意我鬆開她的手，再一次上前拉住我，她的掌心很柔軟溫暖。

她見我沒有再甩開她的手，於是有些撒嬌地說：「馬上就到我了，你就等我一會兒，好不好？」

「姐，你就答應瀟瀟姐嘛！我也好想為你慶祝，好不好？」一直不出聲的霍北，也幫著陸瀟瀟慫恿我等她一起去慶祝。

我皺起眉，習慣了獨來獨往的我很排斥陌生人的靠近。在我禮貌地拒絕了幾次之後，陸瀟瀟還是糾纏時，我只好沉下臉，不快地說：「陸瀟瀟，如果你覺得剛才你幫了我，才讓我有機會可以參賽並且拿到這張pass卡，所以我就要答應你的要求，要我陪你的話，那你錯了，因為並不是我求著你幫我的！」

甩開她的手，我怕準備離開。

也許是沒有想到我的態度會這麼強硬，陸瀟瀟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走到我的身邊，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低著頭說：「對不起，我並沒有那個意思，你不要誤會好不好。我只是真的想要為你慶祝，可能是我太高興沒有考慮到你的時間，如果你還有事的話，就下次吧！」

我抬起頭，陽光落在陸瀟瀟的臉上，歉意又有些委屈的神情，讓她看起來惹人憐惜。收回目光，我拉起霍北就往外走，走了幾步，我又回過頭，對著陸瀟瀟說：「你這麼好心，實在不適合來參加這種比賽。」

說完，我沒有再猶豫，拉著霍北大步離開。

原本一直厭煩街道喧譁的我，突然覺得相比比賽棚內，這裡要安靜許多。很多匆匆的路人，和我一樣不帶一絲情感地低頭趕路，他們彼此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交集，就算相遇了，也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路人。

我想我和陸瀟瀟也會是這樣，雖然她一心把我認成朋友，但是在我的生命中，我需要的只是自由的生活，沒有情感的負擔，我不用在捨棄與不捨之間掙扎。

還有……蘇辰逸。那個一笑，便可以讓我記住他模樣的男生，對於他來說，我也只會是路人吧！

03

「姐，我們就這樣回家了嗎？」

霍北依依不捨地往回看，他還沒有從喜悅中清醒過來。而我卻很清楚，下面的比賽會越來越艱難，黑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姐——」見我不理他，霍北拉住我，「姐，我們總該去慶祝一下吧？」

「如果你想去慶祝的話，我不攔著你，但是如果你再拉著我的話……」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鬆開手，低下頭。

我沒有理會他，繼續往前走。

「姐，你等我一下，一分鐘，一分鐘就好！」霍北突然衝我喊著，然後朝街對面跑去。

我不解地看著他跑回對面的店裡，很快又衝了回來，手裡舉著兩個冰淇淋，朝我晃了晃後又跑回到我身邊。

「給，姐。」他把其中的一個塞到我手中，自己甜甜地舔了一下手中的那一支，揚起臉說：「這也算是我們傾注了是不是？偷偷告訴你喔！這是我揹著爸爸藏的零花錢。」

看著霍北，我的心裡忽然有點泛酸，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像我們這兩個孩子一樣，想要逃離父母的身旁，因為厭倦、因為沉重。有時候，我會想要帶著霍北一起走，雖然這樣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可是它確實存在過。

只是我不能，我太清楚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只能依賴自己，所以我只能對他狠心，讓他懂得保護自己。

「姐，你笑了？」霍北驚訝地喊，然後也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讓他看起來就像所有生活在陽光下的孩子一樣燦爛。

我不知道我笑了沒有，但是我看到霍北在對街舉起冰淇淋朝我跑來時，有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童年的美好。

回到家時，只有我媽一個人在家，坐在沙發上很享受地吃著零食看電視，好像完全忘記了在幾個小時前，她還差點被掃地出門的慘狀。

我拖著霍北繞過她，準備回房間，她的目光從電視機裡飄到我們這兒，慵懶地問：「死丫頭，不給我上藥，去哪兒瘋了？」

「阿姨，你絕對猜不到，今天我和姐姐去幹什麼了！」

還不等我回答，霍北已經鬆開我的手，跑到我媽身邊，挨著她坐下，一臉神秘但卻掩飾不住興奮。

我媽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不屑地說：「你們能幹什麼去？難道去撿錢了？」

她的話讓我有些煩躁，在她的眼中，似乎除了錢，就再也看不到別的東西。就像眼前的電視，色彩濃郁得失了真。

「阿姨！」霍北拉回她的目光，「我今天陪姐姐去參加‘星之翼’樂壇新星的選秀比賽了，你聽說過這個比賽嗎？姐姐好棒，一進去就拿到了一張pass卡，而且，今天我們還看到了很紅很紅的那個蘇辰逸……」

我媽一聽，一把扔掉手中的零食，抓著霍北的肩膀問是不是真的，霍北把我的那張pass卡拿出來給她看。我媽離開沙發，衝到我面前，抱著我說：「太好了，我就知道我的女兒是最棒的。」

「鬆開我，我要去洗澡。」我冷冷地推開她。

她恨恨地罵了一句死丫頭之後，就拉著霍北一起聊比賽的過程，霍北把事情經過完完全全地告訴她，還把我差點被取消資格的事也說了出來。我媽聽得又驚又險的，最後抱著pass卡親個不停，和霍北一起暢想起我得了冠軍之後他們幸福美滿的生活。

「死丫頭，還真看不出來你居然有這個本事。等你當了明星之後，可要給我買大大的豪宅，僱三五個人來專門伺候我哦！對了對了，我還要專門的司機和美容師，哈哈……」

媽媽幻想著我成名後所能帶給她的富足奢靡的生活，她沉迷的神情讓我更加確定了想要離開她的想法。我已經極度厭惡，厭惡她這種永遠只會當只寄生蟲依賴別人過生活的狀態。

我不知道那麼想要過好日子，那麼害怕辛苦的她，為什麼還要將我生下。難道她不知道帶孩子有多名辛苦嗎？

我幻想過很多次我的爸爸是一個怎樣的人？我也聽說很多個關於我爸爸是什麼人的故事版本，但是當我向媽媽求證的時候，媽媽就說爸爸是一個騙子，以後都不要提。我想，或者我的爸爸只是媽媽眾多同居男友中的一個。或許當初是因為媽媽想要多一個綁住我爸爸的籌碼，所以生下了我。但是，爸爸並不如她所願，還是拋棄了我們。

我想，事實的真相就是這樣吧！從一出生，我就是個被拋棄的人。我曾經試圖想把我的身世想得美好一點，但是各種美好的想象都在媽媽那些讓人厭惡的行為中一個個破滅。

媽媽總說她想要過好日子是為了我。真的是為了我嗎？為了我，所以，她就選擇在不同的男人的身體下，過著動盪不安、毫無保障、沒有尊嚴的日子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我希望她拋棄我吧！

這句話，我多少次都要脫口而出，但最終都還是哽在喉間，如同魚刺一般，咳不出來，只能硬生生地往下吞。

因為我，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仰仗著她而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