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十年花開 葉萱 第2頁,共2頁

她不要被所謂的「命運」束縛,她不相信跌倒了就再也爬不起來。

當她站在那個熙熙攘攘的大廳裡填寫報名表的時候,她就知道,這一次,是自己選擇的路,所以,假使這路上風雨交加,她也決不可以後悔。

她猜,現在,任遠應該已經聽到了訊息,或許他明天就會找自己談話,不知道他會說什麼:會贊成自己的選擇,還是勸自己放棄?

然而無論如何,她都將堅持。

遠方是炕透的海平線,淡藍的天空、深藍的海洋,涼爽海風裡,她能感覺到連海平看向自己的視線。四年了,多謝他始終在自己身邊,可是當他放棄大好機會留下來的時候,她要如何才能開口告訴他:她要走了。

就在她鼓足勇氣要開口的時候,他卻先她一步發出聲:「聽徐茵說,你見到他了?」

需要幾秒鐘,她看著他的眼睛,才知道他說的「他」是誰。

她有一小會兒的失神。

「是,」她終於點點頭,微笑著看他:「那天在醫院,見到了。」

連海平沉默了,她從他的眼睛裡看出那些沉痛與傷懷的情緒,或許只是一閃而過,然而

「他還走麼?」連海平終於問。

「應該是走的。」餘樂樂微微笑著看遠方的海面,陽光在她臉上灑一層金,溫暖生動。

她沒有告訴連海平,那天的相逢後,她和許宸再也沒有見過面。

雖然,明知道他就在咫尺之外,明知道彼此正呼吸著同一個城市的空氣,甚至每天早晨醒來都很想去醫院看看他,可是,還是沒淤聯絡。

他們,早該是彼此的過客了,不是嗎?

分分合合,合合分分,那是言情小說裡才會有的折磨,如果不反覆,故事也就不好看了。

人人都喜歡悲苦過程後的喜劇結尾,那些歷盡艱難終於重逢的頑強與不妥協是每一個讀者心中的理想,然而,生活不是小說,更不是戲劇。

所以,她沒有告訴所有人,那天之後和許建萍的開誠佈公。依然是在兩年前談判的那個咖啡館裡,許建萍沒見出蒼老,倒是餘樂樂臉上多了些不動聲的沉穩。那天,許建萍也是這樣問餘樂樂:「你見到他了?」

餘樂樂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擔心、有後怕、有遲疑、有憂慮……

餘樂樂斬釘截鐵告訴她:「我們不會再走到一起了。」

許建萍很顯然為這樣的直入主題而目瞪口呆。

餘樂樂微笑著看著她:「阿姨,您應該知道,許宸比我更驕傲。」

是的,他們都是驕傲的人,是需要自信和自尊才可以活得下去的人。他們經歷過人生的大風大浪,失去親人、感受背離、體驗孤獨、弄丟出路,這些平常人或許要用一生來體驗的事,他們在20歲之前就已經完成。他們比一般人更理智、更倔強、更堅韌,他們需要一種付出和一種收穫來告訴自己:自己的生命充滿價值而不是汙點與瑕疵。

他們需要生活中那些對等的目光,而不是輕蔑、敵視、鄙棄。

至今,她都記得和許宸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她的小心翼翼,她的三思後行,她和他在一起時要時刻警惕那些自尊的陷阱,這樣的日子其實也很累。

只不過,當時他們深愛彼此,所以才肯咬著牙關去扛。

那時,似乎也自欺欺人地不肯去想:生活裡,那些現實的打擊與不斷的風雨或許會漸漸磨掉彼此的與信念,那份曾經寧肯放棄很多東西也要固守的愛情或許未必抵得住日復一日的蹉跎。「貧賤夫百事哀」——這蒼茫的生活會告訴你,「貧賤」二字並不單指物質上的貧瘠,因為現實的打擊與前途的無著或許才是一個男人最致命的傷。

這樣的未來,不是她要給他的。

所以,他們的生活軌跡使他們註定與那些可以走回頭路的人不一樣。對他們來說,一旦放棄,就很難再回頭了。

那麼,現在這樣的結局,對彼此,未必不是成全。

只惟獨,對連海平不公平。

他對她的等,就好像之前她對許宸的等一樣:明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忘記許宸這個人了,明知道他就算學成都不一定會回國,可還是有隱隱的不甘心,不想把自己的愛與期待塵埃落定。那麼,這樣的心情,或許也是連海平的心情吧。

他在等餘樂樂磁望到低頭,從守候到放棄。似乎只要還有一天她在等許宸,那麼這一天,他就一直在等她。為了她,他可以放棄去省城讀研的機會;為了她,他甘心留在這個海邊的小城——其實餘樂樂不是不知道,假使他願意,三年後名校碩士畢業的他完全有資格報考省直機關甚至中央部委。如果不是為了她,以連海平的素質與背景,又何必把起點放得如此低?

可是,她竟然無法給他任何的承諾。

至少在她找到自己的方向之前,她無法許諾任何一個方向給連海平。

而他,居然還是肯等。

原來,這世間最讓人憂傷的守望,就是這樣沒有盡頭、卻又固執倔強的等候。

20-3

轉眼周一,中文系再次掀起滔天巨浪:餘樂樂此前報名參加團市委、教育局、人事局組織的「十三地市鄉鎮教師支援計劃」,已順利通過。八月,她將踏上西行的列車,去距離蒲蔭縣錦寨鄉不遠處的一個鄉鎮做老師。

所有人都驚訝:餘樂樂就這麼心甘情願地把自己扔在了偏僻落後的山村?

其實驚訝的又豈止是老師同學——那天在團市委的大廳裡報名,餘樂樂光輝燦爛的簡歷,幾乎讓考驚呆。

一等獎學金、黨員、省級三好學生、若干次省級徵文一等獎、在省級以上刊物發表文章100餘篇……那天,幾乎所有考都問:這麼優秀的學生,為什麼要來我們這裡報名?

言外之意:這樣優秀的學生,前途光輝似錦,去哪裡工作都可以,為什麼要做鄉村教師?

餘樂樂只能答:大二去蒲蔭支教,一直很想為農村的教育事業做點什麼。

完的回答,令考頻頻點頭又搖頭:點頭是因為覺得這個生善良又高尚,搖頭是多少還是覺得有點可惜。

而系裡的同學們更是知道:餘樂樂實習失敗也算是個偶然,她終究還沒有到走投無路的地步,她至於做出這樣決絕的選擇麼?

徐茵甚至不解地問:「餘樂樂,你自虐?」

餘樂樂微笑——是人之常情了,雖然對鄉村教師充滿崇敬,可是更多的人不忍讓自己關心的人去受苦。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次,是希望走到遠方,用三年甚至更長的時間,去了解自己。

未來永遠是未知的,在那些未知面前,我們每個人都會有些許的茫然。只是成功者與失敗者的不同在於:成功者在茫然裡繼續做著手邊該做的事,一邊做一邊思考,思考自己、思考前路;而失敗者卻只是呆呆地茫然,隨波逐流,讓自己的命運沿著既定的方向一路滑行。

餘樂樂想做前者。

她清楚,假使留在這個城市,她仍然可以去某個中學或者某個小學做老師,然後和一個人結婚,有一個家,從此過著波瀾不驚的生活。

是循規地與翱就班的生活,或許安逸穩定,可是她無法從中感到快樂。

她已經被生活磨去了太多的與衝勁,只留下膨漳理智,有很久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想做個老師,是不是還想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三尺講臺。那麼這一次,頸是自己拼盡全部殘餘的「不理智」所打下的一個賭好了——就用這個賭來告訴自己,自己想沿一條什麼樣的道路走下去。

因為,無論是放棄,還是繼續,總需要一個選擇。

一個發自內心的選擇。

好在,蒲蔭雖遠還沒有出省,想家了就回來看看,三年服務期滿,一旦她找到自己想找的路,還淤次選擇的機會。

三年,就算是個緩衝吧,像很多同學選擇讀研緩衝人生一樣,她也將要在一個有起伏山履地方,靜靜地,為自己找一個未來了。

送行那天來的人很多:爸爸、媽媽、於天,莊悅薇、孟小羽、逄奕,徐茵、鐵馨、楊潞寧、連海平,甚至連任遠都來了。

他們擁抱她,說一些祝福的話,即將回南方的楊潞寧和考上研究生的鐵馨甚至掉了淚,而連海平,他不說話,只是微笑著站在那裡,似乎是用目光告訴她:我在這裡等你回來。

只是眼神碰撞的剎那,然而她讀懂了。

莊悅薇也哭了,她一頭扎進餘樂樂懷裡,泣不成聲。孟小羽站在她身邊,看著餘樂樂帶有叮囑的眼神,低聲說:「老師,對不起。」

話不多,可是餘樂樂欣慰地笑了。她知道,經歷了這次死亡線上的掙扎,孟小羽也長大了。

孟小羽聲音的,又說:「老師,你放心。」

餘樂樂點點頭,微笑著看著他,她終於可以放心了。

而媽媽,她拉住她的手,微笑著說:「國慶節回家吧。」

她的聲音裡,充滿期待。

餘樂樂點點頭,給媽媽一個緊緊的擁抱。

列車終於要發車了,餘樂樂回身走進車廂,看車外的人們在衝她招手。她一抬頭,卻驀地發現不遠處高高石柱旁邊,那個熟悉的身影。

是許宸!

這個夏天,她總是如此突然地看見他。

隔著那麼遠,她整個人都凝固住了,她看著他的眼睛,甚至都能看到裡面的憂傷與祝福。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遠離人群,孤獨的身影卻仍然帶有卓爾不群的氣質。

依然是那個好看的男孩子啊。

餘樂樂的眼眶漸漸溼潤了,她這才想起自己沒有來得及告訴他:你穿白醫生袍的樣子,很好看。

她多麼希望這一生都能看見他在她身邊,穿著白醫生袍,對她微笑。

那笑容,穿越重重濃重霧靄,灑一路燦爛陽光,溫暖無限。

可是,她希望他走,走到國境線以外,走到那些刺傷他的往事以外,走到她帶來的傷害以外。

列車開動的瞬間,她終於伸出手,朝遠方那個漸漸炕見的身影揮揮手。

漸漸,就只看見滿眼的綠,農田快速閃過,列車飛馳,帶她奔向未知的以後。

不是旺季,車廂里人不多,她看看對面空蕩蕩的座位,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

這才發現似乎真的很少說那句話——即便是曾經熱戀的時候,似乎,都沒有對你說:許宸,我愛你。

是真的,曾經,愛過你。

十年開十年愛,如果你能聽到我心裡的話,請你幸福。

請我們大家,都一定、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