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年花開 葉萱 第2頁,共2頁

「我說,」她一字一頓:「我在等他知道,我想分手了。」

「餘樂樂,你——」他瞪著她,眼睛裡都是不可置信。

她終於肯看著他的眼睛說話,可是她的視線那麼空洞:「我都記不清有多久了,我真想他啊,想和他說話,想看見他,想讓他抱抱我,告訴我他愛我。可是我不能這麼做,我得讓他走,走得越遠越好。」

她注視著遠處海平線的位置:「你看那兒,炕見的地方就是國。如果他去那裡就會生活的很好。其實我們不是不相愛,只是我們不再合適了。生活裡的變數太多,我們都在長大,越來越現實,現實的生活裡不可能只有愛情。」

她的聲音那麼飄渺:「歌裡唱得多好,我愛你,所以願意讓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飛去。」

連海平睜大眼,不認識似地看著餘樂樂,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憔悴、她的憂傷、她近乎自虐一樣的讀書,只是因為,她自動自發地要放棄掉她那麼珍視的愛情?!

「餘樂樂,我說句話你別生氣……」他小心地搜尋著措辭:「那個……雖然你是寫小說的,可是,嗯……我覺得小說寫多了可能會中毒的。」

她看著他,目光迷茫。

「其實愛一個人,就好好愛,想在一起,就往一起努力,終究是可以在一起的,」他咳嗽一聲,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嘴那麼笨,說得語無倫次的:「你都不肯堅持,你們怎麼可能真的在一起呢?你不能真的用小說裡的情節去經營現實生活,你這樣犧牲,到頭來可能不是成全他,而是傷害他,你想過沒有?」

他無奈地撓撓頭:「有了問題就要一起解決,生活不是寫小說,小說裡可能破鏡重圓,很多年後還有功成名灸人鬧尋親記,歷經坎坷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可是現實生活裡,一旦放棄,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見面了,你怎麼這麼傻啊!」

他一邊說,一邊覺得自己才是真的傻——他喜歡的孩子,終於放棄了她的愛,可是他竟然還要苦口婆心地勸他們和好?!

可是,他真的是炕得她這麼難過。

餘樂樂沒有說話。

刺骨的寒風裡,她緊緊咬住牙關,低下頭,掩飾那些淚水的滑落。

沒有人知道她有多少次夢見他,她想念他的眼神,想念他的擁抱,想念他一低頭,親暱溫柔的吻。每個晚,她要靠這些回憶才能靜下心來,可是也正是這些回憶讓她睡不著。她明明知道這樣的回憶是飲鴆止渴,可是她無法拒絕,她覺得如果自己不去回憶,她才真的會活不下去。

她應雜誌社的稿約寫一篇篇愛情小說,裡面通篇都是悽楚神傷。編輯們總是興高采烈地說「真實感很強,很打動人」,然曾知道她寫這些文字的時候心都在滴血。那些忻的文章、那些精的樣刊,她統統沒有勇氣看。她害怕看見那些文章裡的幽怨與痛楚時,自己會忍不住淚流滿面。

……

不知過了多久,她抬起頭看大海,輕輕說:「其實我一直都很希望在這裡終老,有一間海邊的房子,每天聽潮起潮落,看暖開。可是,許宸不可以回來,因為這裡是他的傷心地,他回來了,隨時都會受到傷害。我們總要有一個人為另一個人做出犧牲,可是我們誰都不希望對方是犧牲的那一個,所以說到底,我們還是太像了。」

連海貧住,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她說:「我們就像兩個曾經被上帝遺棄的孩子,因為缺少充足的安全感而習慣了報喜不報憂,習慣了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可是傳說中,兩個太相像的人在一起註定不會幸福。因為當兩個人連缺點都相同的時候,便拿不出任何東西來彌補。」

「其實分手也不是不好,分手了,我就可以不去省城,可以留在這裡,找一所中學做語文老師,」她的語氣裡帶點自我強迫式的安慰,手指著不遠處彩斑斕的樓宇:「買一間那樣的房子,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每天晚餐後來這裡散步,和我丈夫一起,或許還會有個孩子,週末回家陪我媽,一家人多麼幸福……」

連海平沿著她的手臂看過去,又一愣:「那是……‘海天閒庭’?」

「‘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閒庭信步’,不知道開發商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才叫這個名字?」她微微側著頭思忖。

「我只能說你果然很有眼光,」他嘆口氣:「難道沒有人告訴你做中學老師是買不起‘海天閒庭’那種房子的嗎?」

他指著那排樓房,一本正經:「那是濱海路上最貴的樓盤,最普通的一套房子也要8000元每平米,至於樓頂的複式住宅,價錢是9999。」

「真的?」餘樂樂懷疑地看著他。

「所以,姑娘,你只能嫁個有錢人了。不然,恐怕你這輩子都住不上那裡的房子。」他努力開玩笑。

她終於笑了,她抬起手擋住一點穿過雲層直射過來的陽光,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亮著滑過,如急速墜落的流星,稍縱即逝。

她在心裡想:就這樣吧,就這樣結束吧。儘管,我知道我很自私,我離開一個我愛的人,又依靠一個愛我的人獲取溫暖。我甚至知道我可能那麼輕易就同時傷害兩個人,可是請你原諒、請你們原諒,如果不這樣,我怕我再也撐不下去。

我太累了。

長久以來,真的太累了。

10-4

作者有話要說:到這裡,本書上篇結束。

這幾日要出遠門,如果有時間,就來傳下篇:)鄺亞威讀書的學校在郊區,一路顛簸到許宸的學校時已近中午。他下車,看見許宸站在校門口衝他揮手。

他的氣不打一處來:「許宸,你這哪像失戀,我看你只差另覓新歡了吧?」

「誰說我失戀了?」

「是麼?那昨天晚上是誰在電話裡問我那麼白痴的問題,」鄺亞威學許宸的語氣:「你說出國到底好不好?碩士學位還沒拿到,是不是有點可惜?」

他憤憤然:「沒失戀的話你出國幹什麼?你讓餘樂樂苦守寒窯十八年?你以為她是王寶釧?你看她像麼?這才三年就危機四伏,你以為她一個孩子能撐多久?」

一個個問題噼裡啪啦地札來,許宸沉默了。

其實,不過是不想承認:只要不承認,就可以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你還在,一直在,永遠都在。你的聲音還是那麼脆生生的響在我記憶裡,好像現在的疏遠不過是場夢,醒來了,就可以看見你坐在我身邊,臉上有淺淺的笑。

可是,夢醒來,如果你不在,怎麼辦?

許宸輕輕嘆口氣,與鄺亞威並肩往學校外面的小飯館走。鄺亞威扭頭看一眼許宸,搖搖頭,覺得一肚子的話都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說。

想了想,還是問:「到底分手沒有?」

「通常都怎麼判斷分手?」許宸看著他:「是不是要說‘我們分手吧’才算數?」

「真的要分手了?!」鄺亞威大叫一聲,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在馬路上走:「餘樂樂這個小丫頭片子太不像話了!怎麼能朝三暮四的呢!當初你們多艱難才走到一起去,她現在說不要就不要了?!」

他伸出手指著許宸:「你別告訴別人我認識你!你他媽的還像是我兄弟麼?老婆紅杏出牆你都不管,你還是不是男人了!」

他氣壞了,口不擇言,身邊擦肩而過的行人偶爾投爛奇或不解的目光,許宸直覺上想衝上去揍他一拳,讓他不要胡說八道,可是抬起手又放下,胸口憋著的那口氣告訴他:鄺亞威說的每句話,或許都不是胡說八道。

鄺亞威真的氣瘋了,直到坐到飯桌前,他還皺著眉頭,嘴巴一刻都不停地罵:「你們兩個真是要活脫脫氣死我啊!許宸你有種就回去追啊,把老婆追回來,別在這兒杵著跟個棒槌似的,整個兒一個廢物!」

許宸一直聽著他罵,一邊給兩人添上啤酒:「喝吧,今天咱們一醉方休。」

「誰跟你一醉方休?」鄺亞威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我又沒失戀,幹嗎要陪你喝悶酒?!」

「別罵了,」許宸抬頭看鄺亞威:「她有她的未來,或許這樣對她很好。」

「放屁!」鄺亞威恨得牙癢癢:「那姦夫到底叫什麼名字?」

「說話真難聽,」許宸皺眉頭:「大家都是老同學,就算我們分手了,你也別積這麼大的怨氣啊!」

「你說什麼?許宸你再給我說一遍!」鄺亞威瞪著許宸看。

許宸嘆口氣,舉起杯,私鄺亞威酒杯邊輕輕碰一下:「我們已經很淨有聯絡了,我不給她打電話,她就不給我打電話。有時候我打過去了,也不過十幾秒鐘就結束通話了,她總是很忙,沒有時間說話。其實我知道她在等我先開口,可是我就是開不了這個口。因為要自己絕了自己的後路確實太殘忍,我做不到。」

他這樣說的時候,不自覺就想起電話裡她的敷衍,她身邊的車鳴聲、人語聲,那些,都是不知名的謊眩他的心裡漫過難以遏制的疼,就好像有一條蛇一路爬上去,沒有手沒有腳,卻涼而滑,讓人下意識地收緊心臟。

「許宸,你自己已經決定了吧?」鄺亞威看著許宸,悶悶地喝口酒。

「其實分手也不是不好,」許宸抬頭,看著鄺亞威笑:「本來我還在想如果回去工作會不會遇見很多我父親的熟人,現在這樣,就不用回去了。」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又很快調轉回來,用看上去很快樂的眼神看著鄺亞威:「出國或者留在這裡讀博都很好,只要不回去就很好,免得看見那麼多不相見的人,或者聽見很多不想聽的話。」

鄺亞威終於放棄了自己的說教,他直直地看著許宸,看他臉上簡單的笑容,與笑容裡壓抑不住的痛苦,終於深深嘆口氣。

他舉起杯子,與許宸的杯子碰到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他說:「算了,既然過去了就過去吧,感情是你自己的,你不想要了我們怎麼勸都沒用。」

他一口喝乾杯裡的酒,聲音漸漸低下去:「可是許宸,真的挺可惜,我跟你說,真的挺可惜。」

許宸的喉嚨裡湧出酸澀的感覺,他秘灌口酒,強迫自己壓抑住那些肆虐的情感,他笑:「其實,有些話,還是得我來說。如果她能說出口,怎麼會拖到今天?」

他拍拍鄺亞威的肩膀:「謝謝你來陪我,兄弟。長突如短痛,我得多喝點酒壯壯膽,晚上快刀斬亂麻去。」

他故作輕鬆地說話,可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些難以抑制的心痛湧出來,痛得讓人想要流淚。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天,不得不說,不得不結束。

他聽說過「距離殺死愛」的真理,可是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事實會印證在自己身上。

他喝一大口酒,想要依靠酒精來麻痺心底的絕望與痛苦。可是,那些痛苦還是綿延不絕地上湧。他緊緊攥住酒杯,他真的想不明白:即便再孤獨,即便再難過,可是,她憑什麼就認定了現在的分離會是一輩子的呢?

他下意識地拿出手機,鬱郁地在心裡想:你不相信我,不肯等我了。你怎麼能和別人一樣,不等我解釋就放棄我了?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眼眶鼓脹著疼,心裡很亂。

可是,或許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他終於還是合攏手機,沒有傳送。

他抬起頭看對面鄺亞威一杯接一杯喝酒的沉悶錶情,看周圍喧鬧的街市,可是,卻奇怪地聽不到那些嚶的聲響了。

依稀,只能聽到時鐘的「滴答」聲:「滴答」,1秒,「滴答」,2秒……

他感覺自己就像個眼睜睜等待死神來領走自己的病人一樣,雖然病入膏肓,可是大腦依然很清醒。他躺在那裡,為自己的生命倒計時,每數一秒,死神就近了一步。

從現在到晚上,還有8個小時。

他想:樂樂,我們還有8個小時了。過了這8個小時,你和我,從此就形同陌路了。

從此,我們就……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