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假期結束，回校的時候每個人心裡都很忐忑，因為從這一天開始，文理班的界限終於要劃清了。

林老師踏上講臺的時候班裡有人發出“噓”的聲音，很快就安靜下來。六十多雙眼睛，全都盯著林老師手裡的那份名單。

餘樂樂的心裡既期待又恐懼，期待新的命運的開始，又恐懼普通班的精神壓力。餘樂樂知道自己期末考試考砸了，以自己的成績，分到重點班肯定沒戲。

林老師環視一下安靜的教室，說：“今天，是我們高一（8）班最後在一起的日子，因為過一會，大家就要到各自的班裡報道了。咱們年級分成6個理科班和2個文科班，其中1班、2班是理科重點班，3、4、5、6班是理科普通班，7班是文科重點班，班主任是劉老師，我還是8班的班主任，我們是文科普通班。但是我希望大家無論到哪個班，都不要放棄努力，都要有希望，都要肯拼搏。”

臺下沒有人鼓掌，倒是有人低下頭。

林老師開始讀名字了，一個又一個，讀到餘樂樂的時候她甚至抬頭看了餘樂樂一眼：“餘樂樂，8班。”

轟然作響的雷，在餘樂樂頭頂炸開。瞬間，喜憂參半。

喜的，是林老師依然是自己的班主任；憂的，是自己終於還是進了普通班。

餘樂樂把頭埋下去，直到教室裡響起桌椅乒乓的響，教室裡開始有人出出進進。

“餘樂樂！”林可兒進門的時候表情很激動，火眼金睛似地看到餘樂樂身邊的座位空著，急忙跑過來坐下。

餘樂樂抬頭看見林可兒，有點高興了：“你怎麼也來了？”

林可兒歪歪嘴巴：“我除了這裡還能去哪裡啊？我又不是學理科的料，你知道嗎，我物理才考了31分。”

餘樂樂“撲哧”一聲笑出來：“你可真有一套，我還考了52分呢。”

林可兒一邊收拾自己的書本一邊趁亂嘮嘮叨叨：“哎我們班陳墨凡到底是去1班了呢，我就知道以他的成績肯定沒問題。你知道嗎，他物理居然考了91！比我高了60分哎，真是太恐怖了。”

然後她憂傷地看著餘樂樂：“我的佟麟去5班了，他是體育生，體育生都要去5班。”

餘樂樂看看林可兒憂傷地表情，覺得很可愛。可是想想自己的未來，又覺得那麼茫然。

許宸的到來是樁意料之外的事情，在餘樂樂心裡幾乎沉重得快要崩潰的時候，許宸像個熱氣球一樣突然降落到餘樂樂面前。

當時餘樂樂正趴在走廊的窗臺上發呆，許宸擺擺手，餘樂樂恍然大悟地轉過頭來看著許宸，許宸仔細看看那雙茫然的大眼睛，打招呼：“看什麼呢？”

餘樂樂被他嚇了一大跳，沒好氣地說：“你怎麼又來了？”

許宸皺皺眉頭：“什麼叫我‘又來了’？你就這麼煩我啊？都這麼多年了，還記我的仇哪？”

餘樂樂啞然失笑：“神經病！”

許宸覺得越發納悶了：“我怎麼又成神經病了？我招你惹你了？好心路過這裡，來看看你，還要捱罵。”

餘樂樂指指高二（8）班的牌子，語氣悶悶的：“我被分到文科普通班了，全年級才兩個文科班，我完了，我全完了。”

許宸彎下腰，看看餘樂樂的眼睛，不好，眼圈都紅了！許宸看看四下裡沒人，急忙拖著她的胳膊從教學樓側樓梯下樓，邊走，餘樂樂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許宸根本就是手足無措了，從來沒見過餘樂樂哭，當年打架打得昏天黑地的時候餘樂樂都沒哭，現在倒哭了。

許宸翻翻口袋，想找點面巾紙什麼的，可惜兜裡除了腳踏車鑰匙什麼都沒有。

餘樂樂也不擦眼淚，腳下不停步子地往教學樓後面走，邊走邊繼續哭。她也不敢去操場，那邊人太多，她怕被人看到。她知道教學樓後面有片堆放體育器材的空地，此時此刻，她只想找地方大哭一場。

餘樂樂覺得自己倒霉透頂了——她只要再多考2分，就可以去重點班了！

倒霉的餘樂樂，她居然成為了高二（8）班的第一名啊！

事隔多年，餘樂樂終於重新成為了“第一名”，可是這是多麼恥辱的第一名！

餘樂樂覺得，自己現在還不如1元一堆的黃瓜和西紅柿呢，而且根本就是被人挑揀過後乏人問津的破魚爛蝦或者剩飯剩菜！

她嚎啕大哭，許宸真的嚇壞了。7月的傍晚，天還大亮著，許宸環視四周，覺得萬一被別人看到了，很有可能誤認為自己是圖謀不軌的不良少年，不然餘樂樂怎麼能哭得這麼慘絕人寰？

許宸拍拍餘樂樂的肩膀，可是餘樂樂很快就把他的手甩掉了，繼續哭。許宸後悔死了——自己平時壓根沒有帶面巾紙的習慣，所以現在想學雷鋒都沒條件。

許宸看看餘樂樂，終於決定用沉默來應付餘樂樂的歇斯底里。許宸做好學生習慣了，當然沒有體會過餘樂樂所承受著的種種壓力。許宸的記憶中，自己從小學到高中的成績都很好，不僅老師喜歡自己，父母也格外有面子。

許宸爸爸是個愛面子的人，他也喜歡給兒子開家長會，還時常要作為家長代表發言。或許是在單位裡習慣了作報告，就算是在家長會上也要說“首先……其次……再次……另外……”。許宸覺得爸爸總在打官腔，可是作為兒子，倒是也喜歡看爸爸得意的樣子，這令許宸覺得自豪。

所以，許宸不能理解餘樂樂的極度悲傷，可是他很同情餘樂樂的悲傷。

是這樣的，從餘樂樂的父親死後，許宸就覺得這個女孩子的確很不幸。可是看她那麼堅強，他的心裡很是佩服。許宸很想幫她什麼，可是自己總是無能為力。除了偶爾來看看她，好像也想不出別的什麼辦法來。

可是，許宸沒想到，自己今天來得真不是時候，居然撞見餘樂樂哭成這樣！

其實，許宸不知道，如果不是看到他，餘樂樂恐怕也哭不出來。太久了，餘樂樂積攢了那麼多的眼淚，可是沒有一個宣洩的口子。看見許宸的瞬間，傷心突然決了堤。

自從媽媽想要改嫁，一直到期末考試沒有發揮好，再到今天分到文科普通班，居然還神奇地成為了第一名！餘樂樂覺得自己的心理壓力遠遠超過所能承受的極限。本來，她覺得自己就像一根柔軟的藤蔓，無論你加上多少重量，不肯斷，只是變得更加彎曲柔韌。可是今天，這根藤蔓真的快要斷了。

看見許宸的瞬間，餘樂樂好像突然放下了所有的包袱，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可是淚水就在她猝不及防的時候湧出來，並且越來越多。

她想擦，不想哭，可是止不住。

許宸不說話，只是站在她身邊，看著她哭。

漸漸地，餘樂樂從嚎啕大哭變成啜泣，許宸終於鬆口氣。

許宸走近點，低頭看看餘樂樂臉上的淚水，嘆口氣。

“餘樂樂，哭出來就好了，也別憋著。”許宸說。

餘樂樂抬起頭，看著許宸，覺得自己再度變得很孤獨。

餘樂樂說：“許宸，我覺得自己很倒霉，我媽媽要和別人結婚，我爸才去世兩年她就要和青梅竹馬的戀人結婚；我想去重點班，可是我居然進了普通班，還居然是第一名。許宸你知道嗎，一年前中考的時候，我就是咱們班沒有考上省重點中學的學生裡的最高分。我有時候想想，覺得自己就是被人撿來揀去的那棵菜，剛想撿走，可是猶豫一下，又扔下，再撿走，再扔下。上帝從來都沒有可憐我，連末班車我都搭不上。”

許宸看著餘樂樂，不知道能說什麼。他心裡很驚訝，他似乎前陣子還看到餘樂樂的媽媽在上訪，可是現在，她居然要結婚了。

許宸不知道自己該做怎樣的表示。

餘樂樂哭到沒有力氣，她覺得自己很虛弱，似乎隨時都要倒下，她覺得自己這根繃了太久的皮筋，終於繃不住了。

許宸走過來，站在餘樂樂面前，他仔細看著這個女孩子，看她疲憊的臉，他覺得，有什麼東西，柔軟地，在心底裡生長。

他伸出手，拍著餘樂樂的肩膀說：“餘樂樂，不管有什麼事，說出來就好多了。一切都會變好的，相信我。”

他的眸子那麼真誠，在傍晚夕陽暖暖的紅色裡，突然，打動餘樂樂幾乎要再度封閉的內心。

可是突然——

“幹什麼呢？！”一聲暴喝，嚇壞了餘樂樂和許宸。

餘樂樂倉皇地回頭看，天啊，居然是政教處主任！！

只見他那張鐵青的臉上烏雲密佈，眼睛死死地瞪著許宸搭在餘樂樂肩膀上的手。餘樂樂猛地一哆嗦，急忙把許宸的手甩開。

可是晚了，政教處主任已經暴跳如雷：“居然有人在這種地方談戀愛！我怎麼早沒想到還有這麼個衛生死角？你們不嫌髒是吧？跟我出來！”

餘樂樂和許宸急忙解釋：“我們不是談戀愛。”

太過異口同聲，反而好似心有靈犀，主任已經完全爆發了！

“出來！”他大喝一聲，伴隨著他的大嗓門，開始有同學往這個方向探頭探腦地張望。在主任身後，開始聚集起越來越多的好奇眼神。

餘樂樂硬著頭皮往前走，許宸一臉無奈地跟在身後，一路上很多人好奇地指指點點，餘樂樂巴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許宸東張西望地看熱鬧，真是沒心沒肺。

其實，許宸自己什麼都不怕：自己不是一中的學生，這個老師顯然不能拿自己怎麼樣。可是，他擔心餘樂樂，擔心她會因為一項莫須有的罪名被擊垮，她已經夠傷心的了。

政教處辦公室燈火通明，主任走進去，怒氣衝衝地坐到辦公桌前，陰著臉問：“哪個班的？”

餘樂樂低著頭不說話，許宸也就不敢說話了。

主任看兩個人都不說話，更生氣了，他指著許宸：“你哪個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