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許宸老爸又把目光轉移到電視上,語氣還是淡淡的,「她丈夫出車禍死了,抓不到兇手。她來抗議過好幾次了,可是我們也沒有辦法啊。你也知道,誰說公安局什麼案子都能破,這些年,懸著的案子多著呢。」
許宸不說話了,他承認老爸說的是對的。或許,總有一些案子是破不了的。可是,他也不是沒有見過,夜深人靜時,自己從睡夢中醒來,看見客廳裡依然有燈光。走過去,趴在門邊就能看到:客廳裡,有人「撲通」一聲跪下,爸爸也在嘆氣。那人帶來很多禮物,爸爸送走他,看著禮物繼續嘆氣……
想到這裡的時候許宸晃晃腦袋,好像要把這些記憶晃掉一樣。因為許宸記不起是什麼時候確切發生過這樣的情景,或許自己是在做夢也說不定呢。從小到大,給老爸送禮物的人絡繹不絕。有些禮物老爸收下了,有些又送了回去。老爸的形象一直清正廉潔,從基層一步步做到局長,才40歲也算平步青雲。許宸雖然只有15歲,可是懂的事情已經不少。而老爸威風凜凜的警察形象,那是許宸童年時代的偶像。
可是,想起那個像是餘樂樂媽媽的女人,許宸沉默了。
儘管,他總是欺負餘樂樂,可那是因為從進這個班第一天起,餘樂樂臉上就有淡淡的驕傲神氣。她不怎麼和許宸說話,不知道是因為內向還是別的什麼。聽說她曾經是大隊長,可是她的成績很一般。許宸也是驕傲的男生,他就是看不慣餘樂樂的驕傲。不錯餘樂樂是看過很多書,語文老師提到的文學名著她都看過,可是這有什麼啊,學習成績不好,還做班幹部,沒有人理她,真是可悲到極點。他和她打架,大多都是雞毛蒜皮。他知道這樣不好,在餘樂樂的父親去世後,他及時收斂了自己的行為。他覺得沒有爸爸的孩子也一樣是根草,他突然覺得自己有必要關心這棵草。他不知道她在讀初中以前是怎樣的,但是他寧願她從現在的心灰意冷恢復到以前那個小鬥雞一樣的餘樂樂。他不怎麼能接受餘樂樂現在的樣子,她在父親死後變得冷冰冰的,而且那麼麻木。
比如說,他在看《讀者》,看見感人的故事,就把雜誌推到餘樂樂面前。可是餘樂樂看都不看一眼就推回來。他給她講故事概要,她站起身扭頭就走。可是那個故事明明是很感人的,她為什麼不為所動?唯一的解釋就是:她覺得自己很不幸,沒有人比她更不幸了。
真是鼠目寸光!想到這裡,許宸用鼻子「哼」一聲。
還有,當李靜老師找自己談話,讓自己和姚斯然做同桌的時候,他馬上就想到了餘樂樂。她一定很討厭自己,所以才不想和自己做同桌。儘管姚斯然成績那麼好,英語、語文都很優秀,可是被人淘汰的感覺真不好。這在很大程度上顛覆了他許宸的自尊心、自信心和自豪感。他許宸也是很優秀的啊,他總是班裡的前五名,數理化都很好。他家境是不錯,可是從來都沒有盛氣凌人啊,相反,他在男生中還是比較有威信的。只有餘樂樂,她不買他的賬。
就在三個月前,餘樂樂的衛生委員終於做到了頭。她在初二期末考試的時候考了37名,李靜老師當然要取消她的班幹部資格。順理成章,姚斯然接替了她的職務。對於姚斯然,許宸的印象很平常:她漂亮,足夠聰明,成績好,人緣也不錯,看上去似乎是很完美的女孩子,可是不知道什麼地方總是讓人覺得有點不對勁。也說不出來是哪種不對勁,反正就是沒有共同語言的那種不對勁。相比姚斯然的完美,倒還是餘樂樂的鮮明個性更加有趣一點。
但是想起餘樂樂今天那副撥開雲霧見太陽的得意樣子,許宸就覺得特別窩囊:自己有那麼差嗎?她怎麼不和自己同桌就能高興成那樣?!
小人得志!許宸氣得頭都暈了。
第二天一早,李靜老師就在班裡宣佈了調整座位的決定。不僅餘樂樂和許宸,而是班裡很多人的座位都發生了變化。其中很奇妙的一點是:成績好的學生坐在一起,而不好的學生坐在一起。很有一點楚河漢界、以成績論英雄的意思。
餘樂樂的新同桌是鄺亞威,不過半天的時間,餘樂樂就已經快瘋掉了。
整整一個上午,鄺亞威都在自己的桌子上「踢」足球。他用紙團當足球,然後在桌子上粘兩個像是球門形狀的紙盒子,指揮兩支筆當球員。看見她看他,他還笑嘻嘻的。
他說:「餘樂樂,你看什麼呢?」
餘樂樂表情很痛苦:「鄺亞威,你不聽課嗎?」
鄺亞威表情那麼鎮定:「聽課有用嗎?」
餘樂樂愣了:「聽課怎麼沒用呢?」
鄺亞威真夠缺德的:「餘樂樂你天天那麼認真地聽課,也沒見你成績好點啊。我勸你學學我,凡事都要想得開。我們這樣的學生,反正也考不上高中,還不如抓緊有限的時間讓自己高興點呢。」
他這樣說的時候表情居然很真誠!
餘樂樂沒轍了。
餘樂樂突然覺得,許宸有些地方或許還算是閃光點——他功課好,也比較大方,雖然喜歡踩自己的凳子、弄髒自己的筆記本,但是他肯在自己做不出題目的時候把作業本推到桌子中間,餘樂樂不需要拿到面前也能看清他解題的方法。餘樂樂是那種典型的乖孩子——自己即便成績不好,也很看重成績好的人。這一點,伴隨餘樂樂很多很多年,始終是她判斷一個學生是否可愛的標誌性標準。
傍晚放學的時候餘樂樂路過許宸和姚斯然的座位,看見許宸正在收拾書包。他明明看見她了,可是當作沒看見。她走到門邊的時候他趕上來,一甩書包,把餘樂樂擠到門邊,自己揚長而去。
他是故意的。餘樂樂這樣想,然後就苦笑了:可憐自己今天下午還在感嘆他的大方。可是看看他這副記仇的樣子,哪裡大方了?!
那天晚上,餘樂樂就給林可兒寫信了:可兒,我們一定要好好學習,考進同一所高中,我們要在一起,我好想你啊……
這樣寫的時候,餘樂樂就覺得自己真是矯情——林可兒家距離自己家也不過就一兩公里的距離,可是兩個人都寧願寫信。每次見面的時間都很匆忙,而且經常是隻有寒暑假才見面,好像兩個人都公務繁忙似的。隨著初三的到來,兩個人的信已經越來越少,可是還是在寫著。有時候,寫信好像已經不僅僅是為了給對方看,而僅僅是為了傾訴似的。其實餘樂樂明白,自己需要的,也不是林可兒的安慰,而是一個傾聽者,僅此而已。
餘樂樂想,自己要是一個導演就好了。那樣就可以拍一部電影,告訴全天下「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父母,有時候違背自然規律也不是什麼好事情。就像她餘樂樂,她如果沒有來實驗中學而是去了五中,即便成績不好,但至少不會這麼憂鬱。她還記得自己小學時候的樣子,那麼自信,每天都是笑笑的。
可是現在,現在的餘樂樂很少笑了,在爸爸去世後,就更少笑了。
爸爸在世的時候,總覺得自己不孤獨,總覺得很多事情是爸爸媽媽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事,水電費、下水管道堵了、暖氣漏水了……這些事,如今都落到餘樂樂頭上,是自己沒有辦法逃避的障礙。自己的學習成績已經直線下滑,為了維護原來的名次自己學習得越發辛苦,可還是覺得很吃力。現在,時間過去了半年多,最初的傷口已經結痂,可是還是不能碰觸,因為總有些傷痕在隱隱作痛,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平復。
餘樂樂似乎可以預見:西天取經的路上,還有好多好多的妖魔鬼怪在等著自己。什麼蜘蛛精啊、蠍子精啊、白骨精啊,都在摩拳擦掌迎接自己呢。
所以,餘樂樂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先找根金箍棒再說。
可是,妖魔鬼怪的來臨似乎比想象中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