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可能想象不到:在他自我介紹之前,我真的沒有認出他。我是真的,忘記了他的樣子,他說話的聲音——這麼多年,我努力只去銘記自己的朋友,只是沒想到如此成功。
那天我想我贏得真的很漂亮——因為只有徹頭徹尾的忘記才是徹頭徹尾成功的報復。
……
我聽著他的故事,網路這一邊,我由衷微笑,並對這個青年心生敬意。是的,要忘記報復。要相信,那不僅僅是種對親人的負責或是對自己的寬容,還是對好人的永遠寬恕,和對壞人的永遠懲戒。
而對我們自己,那是寬容的心在閃耀金色的光芒,是徒然釋去一身重負時,超然物外的解脫與輕鬆。
我最好的朋友,也曾經給我講過一個故事。
她這樣開始講:多年前,我恨一個警察。
看著我驚訝的目光,她微笑了:我這樣說你或許會不信。某個夜晚,我被一家大型超市當作小偷送進了派出所,那個警察,他用鄙視的眼神看著我,看很久。
他注視著我的時候,我感覺我的自尊被打成無數片,繽紛墜落。從小,我都是個驕傲的女孩子,我寫一手好文章,學習成績也不錯,演講比賽年年拿全區甚至全市第一名。我從少先隊大隊長到中學團支部書記再到大學時代學生會副主席。說我偷東西?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然而,我也不曉得為什麼在我的購物籃裡會多出一袋已經拆封的熒光筆。商場要我賠款我不肯,就這樣,我被扭送到了派出所。
那晚,我經歷了人生中第一場喪失尊嚴的審訊。警察坐在我對面,用極其不屑的語調推翻我所有的解釋。他一直威脅我說要讓學校老師來接我,還要告訴我的父母。當我的朋友們站在派出所門外想要接我的時候,他威脅他們說這屬於干擾執法……
我恨他,恨他在我20歲的年紀裡侮辱我的人格。可是,我拿不出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
那晚最終的解決方式是:我在一份「供詞」上簽字,而派出所也不再通知我的學校或家長。我以最屈辱的方式,換取了此事的不擴散。
那時候就發誓,大學畢業後,要報考公安廳的公務員,等到自己有能力的那一天,要狠狠報復這個曾經鄙視我、侮辱我的警察。
三年後,我大學畢業,2003年「非典」剛剛結束的時候,我通過了省公安廳的公務員考試,拿到體檢通知。
然而我沒有去,因為我同時拿到了研究生錄取通知書。到這個時候,想要報復的念頭已經悄然消失。我甚至記不起那個警察的模樣,記不起那個曾經讓我咬牙切齒的警號,記不起自己報考公安廳的初衷。
就這樣,悄悄地忘記。
是刻骨銘心的2003年夏天,空氣中還有消毒水的味道,一顆想要報復的心已變得安寧。突然間發現這樣一個轉變:當我研究生畢業的時候,若再次考取公安廳,便該是副科級。副科級是什麼概念呢?就是當年審訊我的那間派出所副所長的級別。這個發現令小心眼的我笑了很久……
我想,我明白了她所說的話。
她的意思是說:如果實在想要報復,就給自己一個期限,一個目標。在這個期限裡,我們努力使自己成為一個有能力去報復別人的人。
可是往往,真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往往就真的忘記了報復這件事。
這就是成長,是歲月悄悄饋贈給我們的理智、從容、智慧、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