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寒露洗清秋 葉迷 第1頁,共2頁

浠浠瀝瀝的雨洗淡了一季清秋,笑客山莊門前迎客樹的葉子由綠變紅、由紅轉黃,被銀雪覆蓋,然後春風歸來,重新綻放出了綠色。

轉眼,葉重重回到笑客山莊已快半年了,半年前回到家時,所有的僕人都哭得肝腸寸斷,在走下馬車的那一剎那,她幾乎崩潰。一路從大門走進去,穿過綠蔭大道,穿過碧水湖,踏著白玉石地一步步地走到

靈堂,滿目所見都是白色,那素白素白的顏色刺痛了她的眼睛。彷彿每走一步,就有一個聲音告訴她:「爹爹死了!」聲音擴散開去,越來越響亮,最後耳邊只聽得一陣嗡嗡聲,再聽不到其他人說話。

那種感覺非常奇怪,恍恍然地像是隨園再度從她的生命中逝去。一直以來地對笑客山莊都沒太多感情,對她來說,只是生她養她的地方,她真正的生命燦爛在隨園,那個擁有一雙超凡脫俗眼睛的少年的地方。隨園的毀滅給了她重重一擊,從此她以為自己不會再愛上其他地方,但是,直到此刻父親去世了,她看見滿目的素縞黑紗時才猛然醒悟——原來這個地方對她而言也是那麼重要!

江湖信美,問何處是家園?

卻不料,自以為失去的,其實是從來沒得到的;而真正得到了的,卻一直沒有重視。

她雙腿一軟,跪倒在父親的牌位前,號啕大哭——沒有矜持、沒有抑制、不要形象、不顧及旁人的勸慰,像個孩子一樣地哭,把所有的情緒都哭出來,一直哭到聲音嘶啞到無法出聲。

第二天醒來寸,她就解散了山莊裡的僕人,封閉了莊內的很多別院,笑客山莊的輝煌隨著父親的去世而終於宣告終結。

整個山莊只剩下她、田嫂和碧落三人,過著足不出戶、清淡如水的日子。程夫人好幾次派人來接她回去,每每問及時都說非凡公子依舊下落不明,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沒有非凡公子的程府於她有何下系?葉重重推託了程夫人的好意,推託的次數多了,程夫人也就不再派人來勸了。

半年時光,她和田嫂還沒怎麼樣,碧落卻是一下子成長了起來,眉宇間出落得格外水靈,隱隱然有些像她年輕時的模樣。

於是葉重重收她當了妹妹,再後來城裡字畫店老闆的兒子愛上了她,差人來說媒,碧落自己也挺中意那小少爺的,夏季快到時花轎吹吹打打地過門娶走丫新娘。她倚在門上看那花轎一點點地走遠,豔麗的紅色讓她想到了自己出嫁時的風光,看著看著,就開始無法抑制地思念起非凡公子來。

原來我竟是那般想他——葉重重轉回身,嘆了口氣,滿庭花草,缺乏人的照料,枯竭了大半,而雜草卻開始肆意地繁衍起來,幾欲將路徑也掩蓋掉。她就踩著那些草回房間,窗前一株婆娑梅徹底壞死,再不能開花,她望著梅樹錯綜交雜的枝幹,依稀彷彿見到

曾經那個吹蕭少女在窗前撲蝶畫眉,笑得相當燦爛。當回憶越來越多地佔據起她的時光,她就忍不住喃喃低語:「原來我真的老了……葉重重也終於是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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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快過去時,田嫂忽然染了場大病,拖了沒幾天就去了。辦完喪事,望著小院悽清,葉重重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笑客山莊只剩下了她一個人。那些生命中曾經重要的、不重要的。各個都或主動或被動地離她而去了。

有一天晚上做夢,夢見了那扇熟悉的紅木大門,大門開啟,非凡公子衣衫飄飄地出現在她面前,她心中高興,撲過去想抱住他,剛跑到門前,門就忽然地關上了,然後整個建築開始燃燒,熊熊火焰吞噬了眼前的一切……葉重重哭著從夢中驚醒,渾身都被冷汗溼透。她的目光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四下游弋,不經意地看見牆上掛著的銀絲寶劍,月光下,劍鞘散發出極其亮眼的寒光。

她默默地盯著那寶劍看了許久,心中作出了一個決定。當天晚上她收拾了簡單的行囊,背上寶劍騎匹馬離開了笑客山莊,從此浪跡天涯。

她本來就是江湖女子啊,丟失在江湖裡的生命,要往江湖中重新拾回來。

於是「葉重重」的名號再次擦亮了世人的眼睛——

隻身一人挑平了太行山的地霸九頭蛇,讓過往那裡的商旅都得到了太平;黃河絕堤時她賣掉了笑客山莊的地產房契,把所有的錢財都捐獻給了兩岸流離失所的貧苦百姓們;大明湖上泛舟高歌,與南陽三傑笑談時勢;煙雨樓上提筆填詞,一闋《醉花陰》和解了秦、王兩家宿敵百年來的積怨……

有關於她的種種,在茶寮酒肆傳為美談,都說那是個謎樣的女子,曾經隨園的小公主,笑客山莊的大小姐,非凡公子的結髮妻子……這樣的女子註定了是則傳奇。

她在一個小茶館裡聽說書先生口沫橫飛地講述著她的故事,看見四周的聽客們驚歎鼓掌,只是笑笑,笑得雲淡風輕,然後拿過斗篷,重新戴好走出去,把讚美與感慨全部拋諸身後。

沒有人知道她的真正用意,有時候行俠仗義只是為了某個人,為了某一個寒露之夜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仰首看天,天空清朗得近於白色,如果他聽說了她的這些事情,一定也會很高興吧?

只是,非凡,你究竟在何方?

當她那麼想的時候,一隊搬運工人搬著沉重的貨物自她身邊走過,朝不遠處的碼頭走去。眼角看見其中一個的背影很是熟悉,忍不住跟上去仔細地看了看,斗篷垂著黑色的面紗,透過那層紗卻分明看見了一張乾淨的純粹的臉。那個人揹著貨物上船,船主似乎還很高興地拍拍他的肩膀誇獎他,然後啟錨離岸,水波——蕩一蕩,船隻漸行漸遠。

葉重重站著沒有動,但眼角卻閃爍著淚花,那個人是——蕭離!乾乾淨淨的蕭離,雖然再沒有隨園世子時的風釆,但是亦不見十年歲月中的頹廢不振了。

他真的振作起來了嗎?葉重重望著那個曾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心裡已不再有留戀的感覺,只是為他的重生而高興著,祈求上蒼佑他平安。然後轉身,朝著與船隻相反的方向離去。

那是她最後一次看見蕭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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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葉又漸漸地黃了,秋天又來。寒露這天,葉重重回到了洛城,洛城秋雨悽迷,她在笑客山莊外站了很久,看著它的新主人將大門粉飾一新,原先的黑色刷成了鮮豔之極的硃紅色,上面的銅釘也全部更換過了,閃閃發亮。

而笑客山莊的匾額也被摘去,掛上了新的匾額,可是卻蒙著塊紅色的布,看不到上面的名字。很多衣著光鮮、舉止有禮的侍衛整整齊齊地站在門口,迎接著絡繹不絕的客人們。

看來新主人必定也是位好客的權貴,山莊賣給他不過短短一月,就已修整一新,比從前父親在世時更莊嚴奪目!

她看著那些已經不屬於她的熱鬧與繁榮,直到腿站酸了,才慢慢地下山。

長街還是那麼靜幽,一到雨天,人了夜就不見行人。葉重重撐著傘在雨中漫行,在這個夜晚,思念變得更加強烈,像張無邊無際的網,籠罩了她所有的思維。

一年前的今天,她在湖邊聽到非凡公子的簫聲,就那樣地引出兩人本已斷裂了的緣分。因著那一夜的動情,她終於肯嫁給他。婚後不到一月,非凡公子就離她而去。這一段在外人看來頗是淒涼的婚姻,於她卻是最美好的記憶。

猶記得和他相處時的每一刻時光,都充滿了甜蜜與溫暖,即使最後的結局是以分離散場,在回憶起來時仍覺柔情無限。

孤燈映寒街,清夜怕涼霜,靜聽風雨襲心來,低問君,今倦遊何方?

不知不覺中又走了燕子湖邊,湖面上被雨點濺起圈圈漣漪,就像女子幽幽的情結。葉重重望著那些漣漪,彷彿有點痴了。

忽然間,一點跳躍著的昏黃吸引了她的目光,凝眸看去,一盞荷花燈順著湖水慢慢地飄了過來,接著,第二盞、第三盞、第四盞……點點燭光映亮了湖面,也映亮了她的眼睛。

怎麼這樣的雨夜,也有人來放荷花燈嗎?

葉重重順著堤壩向荷花燈的來源處尋去,然而最終沒有看見她所期盼的那隻畫舫。或許,真的是別人放的,和非凡公子沒有關係。

唇角浮現出一絲苦笑,葉重重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轉身折回到長街上。長長的一條路,那麼寬的通向遠方,盡頭處,往前是笑客山莊,往西是秀人坊,往東是貴胄豪富聚集區,錦繡別苑就在那裡。這條路竟然代表了她人生的三個選擇,多麼神奇。原來一切,冥冥中都已安排好了的,半點都強求不得啊……

葉重重垂下頭輕嘆了口氣,那一聲微乎其微的嘆息聲過後,一連串的銀鸞聲遠遠地響起。她抬頭去看,長街的那頭,一輛馬車緩緩而來,車轅上繫著兩排銀鈴,在如此悽陰的夜中顯得亮光燦燦。

真好聽的鈴聲,真好看的馬車。葉重重心裡想著。

車子不緊不慢地從她身邊走過,非常非常地從容悠閒,那種悠閒讓葉重重覺得格外熟悉,她下意識地停住了。那輛馬車走到離她已有三丈遠處,忽然掉了個頭,往回走,走到她身邊,也停了下來。

葉重重盯著車上繡著金絲飛龍的隔簾,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呼吸忽然屏住了,心跳得很快,有種預感襲遍了全身。

似乎是天長地久的一段沉默,然後,一個聲音,輕輕地,輕輕地從車內傳了出來:「風雨悽迷,可要我載你一程?」

那般溫文似水的聲音,泛漾起無邊的優雅和清貴,一絲絲地滲透到她的心中來。

世上只有一個人有這樣動人的聲音,世上只有一個人會以如此動人的聲音對她說:「風雨悽迷,可要我載你一程?」

葉重重望著那重錦簾,手中的傘掉到了地上。

「是你嗎?真的是你嗎?」很小心翼翼地開口,好像說重了就會使得眼前的一切都破碎成夢幻泡影,葉重重無法辨析自己看見的是真實,還是她的想念。錦簾掀開了一線,非凡公子終於出現在視線的那一頭,一張臉消瘦得不成樣子,但,依舊俊美。他本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男子,不但美,而且溫雅如水。葉重重死命地咬著唇,咬到唇上都出了血,終於哭了出來,「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不是做夢……」她雙腿一軟,整個人坐到了地上。

非凡公子下車,把她扶了起來,動作還是那麼輕柔,充滿了濃濃的憐惜。他伸出手拭去她臉上的淚痕,久久地凝視著她不說話。

葉重重突然狠狠地一口咬在他肩上,非凡公子吃痛,但依舊站著不動,任憑她咬。

唇上都是血腥味,葉重重不知是自己的血,還是他的血,而她終於疲累,鬆開口哭得更兇,「你為什麼當初一走了之?你為什麼要拋下我一個人?你為什麼要消失那麼久?你為什麼不讓人找到你?你答應了我做十件事的,還欠我三件、欠我三件!」她舉起拳捶著非凡公子的胸口,非凡公子握住了她的手,一邊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