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⒌章 不曾遺忘的痛和美麗

季悠然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

他摸黑擰亮檯燈,迷迷糊糊地接起來:「你好……」瞥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竟然是凌晨12點半。

「對不起,季學長,吵醒你了吧?」電話那頭的女音很陌生,而且帶著急噪不安,「我是蔣藍,和謝語清是同個宿舍的。」

「哦,有什麼事嗎?」他拿起眼鏡戴上,直覺地坐了起來。

「是這樣的,下午的時候語清說是去校醫那打點滴,但是到現在都沒有回來,我聽說有人看見是學長你陪她一起去的,所以想問問你,知不知道她後來又去哪了?」

季悠然一驚,整個人頓時清醒過來,「什麼!她到現在還沒回宿舍嗎?」

「是的,先前陳姨來查宿舍時她就不在,我們去校醫那和自習室都找過了,都沒看見她。主要是她現在還生著病呢,而且外面還在下大雨,不可能到處亂跑的……會不會是出什麼事了?」

「你們先彆著急,我去找找看。」

「能找到嗎?」

可知那不過是種錯覺。

謝語清就那樣笑著,一步一步走出那幢大樓,外面的天色已黑,風吹得更急,長髮和披肩上的絲穗隨風狂舞,她看著自己的影子,覺得很像電視劇裡的梅超風。

「媽媽……」她抬起頭,仰望著漆黑一片的天空,低聲說,‘現在你可以恭喜我了。你終於可以恭喜我了。果然可以信賴的,只有詛咒而已。」

只有詛咒,而已。

「儘量。」掛上電話,季悠然飛快地穿上衣服洗臉,隔著窗子看,外面果然在下好大的雨。拿了雨衣匆匆出門,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季洛。

男生宿舍的門通常不鎖,因此幸運地一擰就開,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弟弟的床前,推醒他。季洛睡眼朦朧地睜開眼睛,看見是他,吃了一驚。

他連忙將手指豎到嘴邊噓了一聲,示意他穿上衣服跟他走。於是季洛披了外套同他一起出去,兩人走到樓梯間停住。

「發生什麼事了?」

「謝語清不見了。」

季洛一震,樓梯間的燈光在他臉上投遞出斑駁的光影,他看起來有幾分失魂落魄。

「她沒來找過你嗎?你知不知道她去哪了?」季悠然沒有發覺他的異樣,猶在追問。

季洛忽地轉身說:「我不知道她去哪了,沒準她明天自己就回來了,不用擔心。」

季悠然愕然。

季洛又站了一會兒,說:「如果只是為這件事所以把我叫出來的話,那我回去繼續睡了。」

季悠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吃驚地說:「你怎麼了?你的女朋友失蹤了,你竟然一點都不緊張?」

季洛默默地注視著前方的窗子,忽而一笑,回身說:「哥哥也說是我的女朋友了,我都不緊張,你那麼緊張做什麼?」

「不是這個問題!你坦白告訴我,你是不是和她之間發生了什麼問題?為什麼下午她打點滴的時候你不過來?為什麼現在又是這樣的反應?你們之間出事了,對不對?」

季洛聳了聳肩,一派輕鬆地說:「沒什麼,不過是她正好撞見我和梓彤舊情復燃罷了。」

「什麼?」季悠然這下可是徹徹底底地被嚇到。

而季洛依舊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雙手插兜說:「下午我跟梓彤在學生會辦公室接吻,被她推門進來撞見了……很老套的情節吧?」

季悠然什麼話都沒有說,一記拳頭過去,季洛沒有防備,被「啪」地打倒在地。

季悠然望著他,臉上滿是痛心的表情,一字一字道:‘你瘋了!」

季洛擦去唇邊滲出的血絲,掠開額上的碎髮淡淡說:「你說是瘋了就瘋了吧。」

「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最後一句話問得擲地有聲,一時間,整個樓梯間都回響著他的聲音:為什麼——為什麼——

「沒為什麼,只不過是又一場戀愛的結束罷了,這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哥哥你也應該看習慣了的,不是嗎?」他居然還笑得出來。

季悠然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搖了搖頭,低聲道:「你真是無可救藥!」說完轉身就走。

季洛叫道:「哥,你去哪?」

「我去幫你把她找回來。」

「哥!」

「你難道到現在還不知道嗎?」季悠然終於發怒,扭頭厲聲說,「她跟你以前所交往過的那些女朋友們都不一樣!謝語清她不一樣!」

季洛張了張嘴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他臉上的表情也很奇怪,像是自嘲像是無奈更像是一種不能言說的痛苦。

「因為……」季悠然停了停,緩緩說,「她是個經不起再毀一次的人。」說完噔噔噔地下樓去了,再也沒回頭看他一眼。

樓梯間的燈光昏黃昏黃,季洛抬起一隻手捂住自己的臉,忽地笑了起來,那笑聲逐漸變成哭聲,最後已經分不出是笑還是哭。

再毀一次……哥哥不會知道,恰恰就是因為這個‘再」字,讓他的世界在一夜之間全都變了。自己所喜歡的女朋友,竟然是自己頭號勁敵過去的情人,並且,她心裡至今為止依舊對那個情人念念不忘,這種打擊,讓一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驕傲慣了的他如何承受?

發現自己竟然是另一個人的替身時,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發現自己所仗持的魅力其實並非所向披靡時,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發現自己並不像以往那樣能夠理智地守住自己的心,變得開始沉溺其中時,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他有預感,如果再和她糾纏下去,他會變得嫉妒、霸道、貪婪、患得患失……他會變得像所有陷入熱戀中的傻瓜一樣,變得不再像他自己。

愛情的世界裡,誰愛得多,誰就輸了。

因為害怕,所以,選擇提前分離。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臉上挨的那一拳反而不及心中的隱痛難受?為什麼他穿著單薄的衣服坐在沒有暖氣的樓梯間裡,竟然感覺不到冷?為什麼聽著雨點敲擊在玻璃上的聲音,會開始覺得後悔?

季洛無法解釋這一切。

風雨肆虐,季悠然打著手電筒幾乎把整個校園都找了個遍,無論是她喜歡去的湖邊,還是她喜歡坐的那把長椅處,都沒有謝語清的身影。」

她去哪了呢?

季悠然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凝眸深思。她會不會有事?被季洛以那樣羞辱的方式背叛,她會不會想不開?那個女孩子,渾身尖刺的表面下有顆再脆弱不堪的心,根本受不了絲毫打擊。而且,她還在生病,見鬼!究竟跑哪去了?

抬腕看錶,已是早上四點,原來他在雨中已經搜尋了近三個小時。雨衣一直在往下滴水,領口和袖口不夠嚴實,水滴一直滲透到裡面的衣服裡,又溼又冷。旅遊鞋也在泥水裡被浸透了,變得很重。然而,一顆心卻像是著了火一樣,又是焦灼又是滾燙。

她在哪裡?她在哪裡?她究竟在哪裡?

在這樣的焦慮難安中,與她相識以來的畫面如浮光掠影般從腦海裡閃過——

初見時的黑裙少女,涼涼的眼睛盯著他,毫不禮貌地說:「你只需要告訴我去哪報到。」

「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晚來校的原因了?」她的眉梢眼角盡是嘲笑,「因為我是編外的學生。」

「他是你哥哥?」她轉向他,像挑釁地說道,「我發現我好像得罪了男朋友的哥哥,所以覺得不安。你是不是該給我一點信心啊?」

「有沒有時間,能陪我去個地方嗎?」那是她首次對他沒有露出不屑和疏離的表情。然後就是那番自信十足的戀愛宣言:「男女朋友在一起,愛只是前提,相處才是過程,這是門學問,我要修出完美學分。」

「我只想好好談場戀愛,只是這樣。」她說那句話的時候低眉斂目,表情很溫順。她本應該是個溫婉可人的女孩子,為什麼會變得那般敏感多刺?

「我覺得高空彈跳是一種救贖。」她望著在高空彈跳的人們緩緩說,「自由落體的過程是墮落,你以為你誓將沉淪,必死無疑,但是總會有根繩子抓住你,帶你上升,不讓你繼續下降。它拉住了你,除非你回到岸上,否則永遠不會鬆開。所以我愛這種慈悲的運動。」

對了!季悠然一振——她會不會是去高空彈跳了?很有這個可能!

當下連忙趕往校門口,攔車去市內高空彈跳塔。夜雨之中,這架美式風格的高空彈跳塔雖然依舊燈光通明,但是因為時間點以及暴雨的緣故並未開放。

季悠然推開計程車的門下去尋找,沿著廣場走了一圈都沒有發現謝語清,也許她並沒有來這裡?正當他想放棄轉身往回走時,突然停步。

大概十米開外的花圃旁,有著一個半人高的垃圾箱,箱旁有頂遮陽傘,而傘下正好坐著一個人。他一邊打量一邊走了過去,只見那人蜷縮成一團,腦袋耷拉在膝上,圍著條黑底小花的大披肩。

是她!看清楚這件披肩,季悠然頓時覺得心放了一放,然而一放之後卻又狠狠提起,緊張得手腳都在顫抖。

他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她的衣服冷得像冰一樣。被他一碰,她慢慢地抬起頭,凌亂的髮絲下蒼白的一張臉,真的是謝語清!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融,一個眼底有憐惜,一個則是迷惑,似是驚訝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季悠然脫下雨衣,將她整個人都包了起來,然後撥開粘在她眼前的頭髮,低啞著聲音說:「沒事了。」

「我在等他們開門。」謝語清的聲音輕輕的、小心翼翼的,猶如夢囈。

「我知道。」他扶著她站起來,起到一半,她的腿一軟,他連忙摟緊。遮陽傘擋不住斜吹進來的雨點,他的大衣背部淋溼了大半。

「我昨天晚上就來了,他們的門一直關著,我進不去。」她把頭埋進他的懷裡,聲音哽咽,溢滿委屈。

「他們下班了,回去睡覺了,你也應該回去睡一覺,等你睡醒再來,門就開了。」

「但是……萬一他們不開了怎麼辦?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有

種錯覺,好像他們不會再開門了,我就再也沒機會高空彈跳了,我就再也得不到救贖了……那怎麼辦呢?那可怎麼辦啊?」

「噓……」他用無限溫柔的聲音回答她,「你只是太累了,所以胡思亂想罷了,他們會開門的,一定會開的。回去好不好?等門開了我再帶你過來。」

謝語清抬起頭,愣愣地望著他,慢吞吞地開口說:「你是……季悠然?」

難道她一直沒發現是他嗎?季悠然的心中在嘆息,但嘴裡依舊低柔地說:「嗯,是我啊,是季大哥。」

謝語清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好長一段時間都不說話。

她是在失望嗎?因為見到的是他而不是季洛,所以感到失望嗎?季悠然覺得自己的心抽痛了一下,搭住她的肩膀說:「好了,我們回家吧。」

一直溫順得像小白兔一樣的謝語清聽到這句話後臉色一變,突然掙脫開他的手後退了幾步說:「家?不!我不回家!我沒有家,那個不是我的家!」

「語清?」

季悠然一驚,想重新靠近她,誰知他才往前走一步,謝語清就立刻又往後退了幾步,滿臉戒備地盯著他說:「我不回家!我沒有那樣的家!」

「好好好,我們不回家……」他連忙舉起雙手投降,柔聲說,「你別緊張,把雨衣披好好不好?它快掉下去了。」

謝語清看了他一眼,確信他沒有惡意後,這才抬手披好雨衣。

她究竟是怎麼了?為何會對家有這麼大的牴觸?難道說她此刻的失魂落魄並不全是因為季洛的緣故?

季悠然不著痕跡地向她走過去,邊走邊說:「那你相信我,跟我回學校的宿舍好不好?你不能再待在這裡,你的衣服都溼透了,而且你還在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