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晞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了辛先生,我完全沒看出來。
只看出來眼前的辛先生陰沉之色慢慢退去,他閉上眼睛,有點安息的模樣。
全走了,只剩下垃圾和我,還有整座空城難以回收,無法掩埋,不可燃。
放火燒垃圾場果然是個餿主意,垃圾量只消減了不到三分之一,新生的是又黑又硬又油膩的高溫結晶體,整個垃圾坑看起來就像是個前衛的災難紀念碑,需要很多架高硬度的怪手才可能徹底解決。
野火燒不盡,風一吹來,就有新的垃圾餘燼又開始冒煙,我天天去垃圾場邊看那些專業笨蛋傻忙,順手東鏟西挖,不收垃圾的日子我實在悶得發慌,就這樣,我在一堆溼淋淋的果皮中找到了辛先生的手稿,那張海報。
殘破的海報,狡猾地避開了辛先生的日常丟垃圾管道,不知道掩埋在坑底有多久的時光,看完了最後一行,我吐出午餐,心情鬱悶,辛先生留下鬼話連篇,胡扯的程度,簡直跟神經病差不多,我將海報翻過面,這邊是一幅漆黑的電腦繪畫,看起來是一艘星艦飛航想象圖,找不到隻字片語。
這算是河城的最後一片垃圾,我想了各式各樣消滅它的方法,終於還是決定,讓它自己找出路。我自毀不亂丟垃圾的原則,將它拋入河中。
漂在河面上,海報順流而去,沿途遇著幾個淺灘,畫報打了一些迴旋,且頓且走,始終不肯沉沒,幾朵航手蘭捱過來與它作伴,一起繞過一道長滿高莖蘆葦的大河灣,河灣再過去,就出了河城,進入一望無際的丘陵地帶。
看著海報漸漸消失在遠方,耳邊傳來越來越清晰的人聲,一個小男孩攀過河岸斜坡,很起勁地跑過來,他的手裡握著一根木棍,棍端是撈捕用的小網,見到我,小男孩嚇了一跳,站住不動了。
一個男人嚷著什麼也跟上前來,也見到我,也是即刻立定。
「沒想到這邊還有人。」男人不太好意思地朝我打了個招呼。
男人原來是下游古蹟地上的科學家,帶兒子前來河城蹓躂。閒聊幾句後男人問道:「這麼大的空城,留著不是可惜了嗎?」
「不知道,聽說要改建成晶圓工業區。」
「啊……」男人若有所思:「我說,要是改建成花園才不錯哩,這樣到處開滿花真是少見,對了,您就住在這裡?」
「不是。」我有點艱難地回答,揮手往後指了個大概的方向:「我家在對岸,橋過去那一邊。」
「啊,是的是的,我們剛才有經過,河邊一間白色的別墅,那裡景觀很不錯哩。」
一直呆立不動的小男孩忽然開口:「那間很像鬼屋。」
男人馬上尷尬了,低頭斥責小男孩,小男孩不高興地緊扭小漁網,又偷偷瞥眼看我,我也瞪著他。一看就知道,這是那種讓你一生下來就後悔的難纏小鬼。
小男孩於是更高聲說:「他長得好可怕。」
男人非常狼狽地戳他的額頭,小聲告訴他:「那是燒傷,不要亂說話。」
再小聲也讓我聽見了。男人扯起小男孩的臂膀向我匆匆告別,兩人攀過斜坡,我還是聽得見男人在拼命數落小男孩,小男孩帶著哭音嚷了起來:「這裡好可怕,我要回家。」
風裡有焦臭味,一定是哪邊的垃圾又悶燒了起來,我這才發現,河岸邊全瀰漫了薄薄的黑煙。我壓低帽簷,找背風的路線慢慢踱出河城。
我不管了。
本垃圾場正式倒閉。讓你們繼續胡搞瞎搞,讓一切是非骯髒自生自滅,讓——那句話是怎麼說的?對了——讓塵歸塵,土歸土,讓垃圾歸垃圾製造者,人。
大煙如霧,在風中幻化成翼狀,像鷹一樣俯衝下來了幾秒鐘,又消失在風中,在風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