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哪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荒涼?」
讀完最後一行,我當場把午餐吐了出來。
這張溼淋淋、髒兮兮的海報,是我費了好大功夫才從廢物堆中發現,它有一半的篇幅淌滿了廚餘汁液,我還得扯出另一片紙屑拼命擦拭。
掏了許多年的垃圾,還有什麼噁心的東西我沒見過?但是辛先生的這篇鬼話太有威力,它就像整個垃圾坑的惡臭發生氣爆,炸出翻天覆地的陳年汙垢,髒到這種地步,就絕對需要我這個清掃魔人出場了。
先說我自己。我的這輩子大約做過六百次矯情的個人簡介,寫過三四十封我差點信以為真的履歷表,這一次,為了對抗辛先生那張讓人抓狂的海報,我決定卯上全力,來一場最囂張的自我介紹。
我是一個身高中等、體重中等的健康男性,年紀也算中等,我的姓名並不重要,沒有人真的在乎,大家就直接叫我「帽人」。
這是一個綽號。
河城的人喜歡取綽號,越低階越好,反正管你是偉大還是失敗,總有一天誰都會發現,人生不過是一齣角色扮演,疲勞一輩子全為了別人的掌聲鼓勵,問題是票房通常很糟糕,而且承認吧,你多半還只是個低薪的跑龍套。
大家會叫我「帽人」不是沒道理的,不管是微風、狂風、龍捲風、冰風暴、晴時多雲偶陣雨,不管是任何狀況都休想叫我摘下帽子,至於脫帽行禮,這更不可能發生,因為這世上媽的沒有人值得尊敬。
我的氈帽又深又闊,讓我可以將帽簷壓得超級低,就算你矮得像侏儒,也只能看到我的下巴部位。大家早已經習慣了我的造型,我就是一頂帽子下面會走動的那個附屬品,我的真面目是一個空白,隨便你怎麼猜,越狂野越好,反正大家胡扯起自己的來歷時,個個都是抽象派。
我的背景倒不需要隱瞞,我來自一個悶死人的正常家庭,從小和每個人一樣,立志讀最好的名校,然後進入最拉風的大企業,比你們強的一點是,這些我都辦到了。
在最棒的年歲裡,我都藏身在一間跨國公司中。公司有多拉風?說明白點,它是一個無邊怪物,它的規模只有從數學上才可能理解,員工不算在內,光是它的會計師就遍佈全球,它隨便撥出一點歲入零頭,也能認養整個非洲窮國,你的手段如果不夠漂亮,來這邊只配得上掃廁所——我們還真的有個博士掌管廁紙物流。
考進這間公司以後,我振奮得像是嗑足了藥,見到誰都想握手問安,能擁抱更好,簡直比街頭的流鶯更不害臊。那時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怎麼說?我每天在辦公室解決三餐,我在開會的空檔上課進修,在睡覺時思考企劃案,我忙得六親不認,隨時以團隊為重,全年無休像便利超商,然後我又跟十個時區以外的人合手撂倒我自己的主管。
我說不出我中了什麼邪,只能說那樣的生涯真的很像一場催眠秀,你的雙眼是睜著沒錯,但是骨子裡失了神,你會作牛作馬,你會為了一點暗示水性楊花,你會忘了原則忘了休息忘了青春期的夢想,忘了到底該向誰盡忠。對了,這年頭誰還對什麼忠誠?總之我就這樣獲得了幸福,我賺得比你多,住得比你好,我還把上了一個比我更心狠手辣的女人,我是一個幸福的年輕菁英,惟一的問題只有,那時的我不太自然。
現在我就自然多了。我想舉一個好例子,我的一個朋友——他的姓名也不重要,姑且叫他帥哥——的親身經歷。
這位帥哥從各方面來說都很帥,老天給了他聰明腦袋和一副偶像級的臉孔,魔鬼又加送他英挺身材和一點點貴族邪氣,他上街買包煙都得應付星探的糾纏,他剪了新發型,連女人看了都想模仿,他從小到大都是寵兒,所以性格養得超級屌,大家卻又諒解他,人們這樣說:「既然好事全都發生在他身上,帥哥白目一點是難免的,你不會希望這種人太和藹可親。」
帥哥的超屌人生卻栽了一個大跟頭。那一天,他去另一個城市開會,應酬完畢以後,預定搭飛機回家,帥哥卻臨時取消了班次,他租了一輛香檳色跑車,開往機場相反的方向。帥哥是常改變主意的人,所以這件事並不算古怪,他大兜一圈回到市中心,坐在充滿天然花香味的飯店大廳,等待一個女人。怪的是這個新認識的小妞並不特別美,吸引帥哥的理由也完全不充足,可以這樣形容,帥哥那天剛好失心瘋,湊巧想要把一箇中等美女。
但是這個女人失約了,帥哥的耐性不高,自尊心無限,他只等了三根菸的時間,就結賬離開,走到街上,拋了幾個零錢給街頭藝人,又在飯店櫥窗前,意外發現鏡面玻璃反映出他的倒影,所以他徘徊了片刻,最後取車,他撥一下秀髮,開啟車門時,一波強烈閃光和震撼襲來,好比迎面捱了一大拳,接下他來只記得三個畫面。
曝光過度的銀白街道。
地面,地面向他快速撞擊過來。
黑暗。
帥哥碰巧遇上那次死了一大票人的瓦斯廠大爆炸,太年輕的朋友如果以為我在胡扯,麻煩回去問自己家裡的大人。反正那次意外真的死了很多人,當帥哥暈倒在他燻成焦黑色的跑車旁時,飛奔過去的sng車根本沒時間多看他一眼。
大爆炸將帥哥毀得面目全非,連匆忙趕去醫院的老媽都認錯了人,你能怪她笨嗎?醫院裡塞滿了緊急傷患,樓梯間也全擺上了病床,那麼多的災民裹滿了紗布,全都一模一樣像是退冰中的牛排,躺在那裡冒水珠,好不容易才母子相認,媽媽很鎮定地告訴義工:「是我兒子沒錯。」又很做作地向帥哥說:「兒子,你看起來還不錯。」
00然後從那一天開始她連夜噩夢,在噩夢中尖叫連天。
許多次的手術將帥哥整回成人形,他竟然出了院,現在帥哥這個稱呼對他很不貼切了,但是我們好心點,還是勉強沿用吧。帥哥不再回去工作,也拒絕踏出家門,他變成一個不怎麼帥的憂鬱小生,嚴格說起來演鐘樓怪人會更適合他。帥哥的情緒糟透了,連心理醫生都能被他招惹得痛哭流涕,惟一讓帥哥保持精力的日常活動,是頂撞他自己的母親,兩個人的相處非常痛苦,直到有一天,雙方痛苦到達最高點,帥哥留下一張簡短的紙條:「我走了,不用想念我。」就消失無蹤,這是他兩年多來第一次獨自外出。
離家出走維持不到半天,當帥哥像過街老鼠一樣躲躲閃閃溜回家時,很火大地發現大門已經換上新鎖,媽媽說什麼也不肯開門。
沒有人想念他。
因為過度抓狂,帥哥一把摔掉鑰匙,這種痛快的舉動發作起來簡直不可收拾,他開始翻口袋,將所有掏得出來的東西全砸在門前,皮夾,信用卡,駕照,手機,兩張陳年紙條,幾顆來歷不明的藥丸,連最後幾枚硬幣也脫手,附贈一個不雅的手勢,帥哥一股作氣閃人,哪邊有誰驚嚇地張望他,他就怒衝衝轉入哪個方向。
轉了太多彎,那一夜他睡在陌生的暗巷角落,天亮以後展開新人生。可以說帥哥昇華了,就在那夜蟑螂排隊踩過他身上的時候。帥哥不再花時間自怨自艾,他專心做一隻可憐蟲,低姿勢爬來爬去,那才叫輕鬆,恐怖的外表讓帥哥無往不利,跟酒鬼搶地盤取暖,小意思,向陌生人討錢買熱咖啡,沒問題,他學會了很多街頭求生技能,他開始覺得從前的人生才是又怪又扭曲。
現在我所知道的帥哥平易近人,交了各式各樣的麻吉,就算遇到智障他也能聊上半天。
我離題了嗎?並沒有,我想說的是,世事無常,災難像鴿子糞一樣,會正好落在你頭上的緣由誰也沒辦法追究清楚,大禍真的降臨時,當務之急是分辨出兩種不同的災難等級:
狀況甲——你還有希望重新振作。那就掙扎吧,可以確定你天生一副勞碌命。
狀況乙——你沒救了,但你也還死不了。這種狀況最奧妙,就因為事態已經糟到不可能更糟糕,所以反而沒道理不解除警報,讓自己徹底放鬆心情。關於放輕鬆,我的另一個朋友禿鷹有句話詮釋得最好,他說:「當你已經擺平在地上,你就不可能再跌倒。」
能把一句話說得既樂觀又悲哀,是禿鷹的專長,我有時還真佩服他。總而言之,河城就是這樣一個讓人放輕鬆的好地方。
來到河城以後,我的心情變得很自然,雖然偶爾也在半夜裡驚醒,卻發現我根本沒有事情好緊張,我漸漸睡得又多又沉,借禿鷹的另一句名言就是:「一個只用綽號過活的人何必再失眠?」
說到我的身份,也許有人以為,我是河城的垃圾清潔工,會這樣說的人,既不明白我的深度也不懂垃圾的內涵。
垃圾多有內涵?先想想看,垃圾天生就是破爛嗎?——錯,垃圾來自黃金屋,垃圾曾經顏如玉,垃圾包藏許多故事,垃圾不擅長說謊。
一個人可以停止吃飯嗎?——可以,但是人不能停止產生垃圾,人就像一座永不收工的廠房一樣輸出各種拋棄物,夾帶著各種訊息,彙總到我這邊,我分類,我整理,我順便了解許多隱情,天底下還有什麼東西能像垃圾一樣洩光你的底?
我領悟出一個真理,這個世界的一切,包括你在內,要不就是垃圾,要不就是漸漸變成垃圾中,垃圾本身就是歷史。
有了這一層體會以後,我不再只是一個清潔工,可以說現在的我,是我的二點零代升級版,我是一個全職的垃圾歷史學研究員,垃圾就是我的書,書中追查得出你的全部秘密,我推理,我解讀,我的工作手推車和掃帚因此很聖潔,很有意境,我自己則感覺很可貴,很淡泊名利。
至於別人說:「你這算哪門子學者啊?」我無所謂,因為學者終歸也有變成垃圾的一天。
自我介紹完畢。
辛先生的那張海報很不好對付,惟一的處理辦法,是找出骯髒的源頭,再來看看該怎麼消毒,所以我要說一個很髒的垃圾故事。
故事的開始,是一個讓我很棘手的拋棄物,它超出我所有垃圾分類的準則,既不能掩埋焚燬也不好迴圈利用,那是一個小女孩,叫做南晞。
南晞緊緊拽著媽媽的裙角來到河城時,大概只有五六歲,媽媽是一個名叫阿琛的年輕女人——這並不是綽號,但也沒人相信是真名。阿琛長得很美,所以不出大家所料,果然是個大禍害,她在河城短短幾個月,惹出多少麻煩我就不提了,我們直接來看她是一個多混賬的老媽,那一天,當我納悶阿琛為什麼好多天沒有倒垃圾,直接去敲她的門時,才知道她早就丟下宿舍一整間髒亂,還有她自己的小女孩,偷偷溜出河城,永遠沒有再回來。
我是在清理阿琛的房間時發現南晞的,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隻大老鼠,不能說我看錯,房裡邋遢到那種程度,掃出什麼怪東西都有可能,再說南晞小小的身軀又整個蹲在打翻的衣櫥中,天知道她幾天沒吃沒喝了,這孩子睜著很亮的大眼睛瞧著我,不哭也不乞憐,我擱下掃帚坐在她面前,一時沒了主意,她忽然爬出衣櫥,要掀開我的帽子。
「我看不到你。」小女孩萬分委屈地說,她這時才哭了出來。
因為不肯讓我牽手,南晞緊緊拽著我的褲帶,跟著我在城裡逛了一圈,大家就取得共識,我們決定私下收養南晞。城裡實在太缺乏兒童,尤其是個可愛的小女孩,沒有人樂意讓她離開,怎麼關照她則不成問題,大家不是也合力收留了幾隻野貓?
就這樣我們完成了資源回收,要窩藏一個孩子並不困難,河城的管理向來鬆散,再說誰不是永遠欠缺一點愛的物件?
許多人共同照顧南晞。
小女孩很快就到達了學齡,局面開始有些複雜,太多人主張太多種教育方式,託南晞的福,大家這才發現城裡原來英才雲集,英才們你爭我奪,拼湊出一套獨特的課程,這是河城專為南晞一個人調劑的成長奶粉。
我想小南晞並不知道為她啟蒙識字的老先生曾經是個文壇怪傑,教他算術的那個傢伙則是有名的天才經濟犯,人們的失敗史離南晞太遙遠,應該說,失敗這個概念對她來說太新奇,雖然我們自知形象不怎麼優良,但是在小南晞的眼睛裡,好人是我們的統一代名詞。
不是我自誇,我們這些好人真應該接管國家教育部。南晞在大家的調教之下,滿十二歲時,知識豐富的程度就不消說了,她還多才多藝,文武雙全,更不用提她的特殊技能,那麼靈巧的一雙小手,懂得修理電器,懂得烹飪,懂得破壞也懂得創造,必要時還懂得扒竊——得自一位正宗黑道大哥的真傳,南晞知道怎麼討最暴躁的人歡心,她撒謊時,連欺詐高手聽了也禁不住要掉眼淚咬指甲,每當她笑起來,又在每個人心裡的髒汙處,都栽上了一朵玫瑰花。
這樣一路下去,我們眼見就要創造出一個曠世奇才,情勢卻出現了變化,我指的是辛先生的來臨。
很少有哪一任的新主管,像辛先生一樣引起這麼多耳語。
據說他自己輕車便服來到河城,讓接風的職員們全都撲了空。
在辛先生之前,河城連年不停調動主管,比一部老爺車換零件更頻繁,每一年都有新長官威風八面地上臺,每一個都是躺著離開。
就說最近的一位,據說到任前曾經是軍方的官員,這人喜怒完全不形於色,實質上人格大有問題,他會不定時突擊檢查宿舍,檢查廠房,甚至在洗澡時間檢查浴室,說是機動巡視,依我看十足是個偷窺狂,這麼有活力的人,竟然在批公文時,忽然仆倒在辦公桌上,吐血而死。
他的上一任倒楣鬼,人稱「烏賊王」,因為收起賄賂毫不手軟,他的特殊癖好是設定結界,把全城細細劃成職員區和居民區,弄得界限分明寸步難行,直到有一天,烏賊王在職員專用的河邊步道上遛狗時,很邪門地掉進河裡——放心,狗還好端端站在步道上,失足的只有烏賊王,幸好那時大河正逢枯水期,淹不了人。
他是摔死的,河岸太高了。
再之前的那一位,是個又白又胖的老傢伙,怎麼看都挺親切,老傢伙喜歡籌辦各種文化活動,他相信藝術可以薰陶人心這回事,在一次熱鬧的表演晚會中,他登臺說話,說得出乎意料的冗長,直到這一句:「……我還要大家記住,一生當中最值得珍惜的……的……」後半句永遠是個謎,眾目睽睽下,老傢伙僵了,半天沒動靜,準備伴奏的樂手只好將他扛下來,還有氣息,只是中風。
歷任主管都短命,來去匆匆,連帶得我們受夠了各種新官新氣象,看遍了各種誇張的排場,就這一次最讓大家意外,什麼新鮮事也沒發生,甚至於幾乎誰也沒見到辛先生,就聽說他早已經悄悄開始辦公了。
也許這位辛先生很有點個性,又或者他害羞,就是這種清清淡淡的出場式,反而搔進大家的心坎裡,到處都有人在打聽:「辛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但是辛先生不愛露面,他天天準時遁入辦公室,辦公室深深藏在行政大樓裡。
一天午晚兩次,我推著車來到大樓,收拾各樓層的垃圾桶,偶爾我也負責清理各樓茶水間的水槽濾管,這工作何以落到我頭上我始終沒弄明白,也許是水槽中常常蟑螂橫行,而一切的害蟲又跟垃圾有點關聯,反正我不介意額外勞動,再說茶水間是職員偷閒聊天的地方,只要我消磨得夠久,多半就能得到一些小點心,還能聽見許多精采的小道訊息。
我偏好聽女職員們談話,通常來說,男人閒聊的主題只有兩種:「我很行」,「我早說你不行」,女人就沒這麼乏味,她們好比貨品交易中心,你送進去一點機密,出貨時不只加了值還附帶贈品,她們天生合群,喜歡同仇敵愾,盡其量讓醜聞流通,最重要的是她們樂意讓我偷聽。
那一陣子我刻意逗留在茶水間裡,多吃了不少小蛋糕,把每個水槽刷洗得閃閃發亮,很難不注意到女職員們都打扮得鮮豔了一些,添了幾分香水味,她們談來談去,話題最後都自然而然地落回到辛先生身上。
都說他氣質好,風度好,模樣也好。
這讓我很不習慣,那些惟恐天下不亂的八婆的嘴裡,對辛先生說不出半句苛評。
眼見為憑,那天我奉命去三樓清理大型垃圾,辛先生的辦公室撤出了不少漂亮的裝潢,都擱在樓梯間裡,夠我忙上半天,我在來回運送廢料時,取道經過辦公室走廊,正巧辛先生的房門半敞,我放慢速度捱過去,從門縫中看見了傳說中的河城新主管。
辛先生捧著一杯熱茶,站在窗前,在白色窗紗的掩護下,他張望著很遠的丘陵地,一動也不動,又好像什麼也不看。就那麼一眼,我見到的辛先生眉目清朗,只要打上適合的燈光,差不多就像電視上的明星一樣帥氣,惟一的缺點是太年輕又太安靜,活像個唸錯了科系的憂鬱大學生。
模樣是出眾,但是根據深厚的研究經驗,我還是強力主張:要誤解一個人,就看他的外貌,想真正認清一個人,那麼就多看他的垃圾桶。
我始終密切觀察辛先生丟棄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