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是個半人

傷心咖啡店之歌 朱少麟 第1頁,共2頁

小葉畢竟還是回南部家裡去了。她的媽媽打來一通電話,告訴小葉她父親正生著病希望見到她,小葉與馬蒂都瞭解,這是老人家慣常用的親情拘票,目的是要勾引小葉回去,好進行她所不願意的相親節目。

小葉還是回家去了。臨走前,她與馬蒂商量好將咖啡店暫停營業幾天。反正大家最近都不來了,小葉這麼說。大家指的是海安他們,自從上次寒流來的夜裡,海安與吉兒雙雙回傷心咖啡店以後,這一群朋友像是各自飛散的鳥,不再聚集。而海安長久不出現,店裡的生意明顯地清淡許多。

馬蒂下班回到鐵門緊閉的傷心咖啡店,站在門口,覺得有些寂寥。小葉在店門口貼了一張海報,寫明瞭暫停營業數日的字樣,海報右下角,還畫上小葉的速寫自畫像,一個短髮的、蹙眉側著臉的男孩肖像。馬蒂發現畫像角落有幾個小字,她湊上前,看到歪歪扭扭的圓珠筆小字,寫著:喔,我愛小葉!

大概是不得門而入的年輕女孩吧。馬蒂掏著提包,摸出鑰匙進入咖啡店,小葉交代過,店裡的貓和鳥要每天喂兩次,尤其是小豹子,必須讓它出門溜溜。

馬蒂喂完了小豹子,開啟門讓它出去,小豹子卻在門口躊躇著坐下了,馬蒂用腳尖推小豹子,它索性撒嬌地臥倒在地,與馬蒂的腳尖纏鬥起來。正與小豹子玩得上了興頭,馬蒂瞥見門外站著一個人影。

傷心咖啡店今天並未著上店招的燈,店內也只開了昏暗的照明,店外的這個來人,揹著外頭的路燈,拖著一道巨大的黑影,覆蓋在馬蒂與小豹子身上。

馬蒂用手遮住路燈射來的光芒,還是認不出這來人,她走出店門口,才與他打了照面。馬蒂臉上猶存的笑容凍落了,她與來人對望,靜了一會兒,才說:「怎麼你,知道我在這裡?」

「馬桐告訴我了。」

「…………」

「馬蒂,我們需要談談。」

「……好吧,進來店裡再說。」

那人進了傷心咖啡店,馬蒂讓他坐在靠門的第一桌,她先去開了空調,用電壺燒兩杯咖啡,站在吧檯後想了想,她又去開啟音響,放了一片cd進去,一聽是抒情的老式情歌,她又換了一片,音響傳出了沉靜的古典吉他演奏。

馬蒂靜候煮好的咖啡滴落在杯中,這一切就像是招待著一個陌生的客人,但就算是個客人,也不比眼前這人更陌生。現在他環視店內的裝潢,最後視線停留在馬蒂臉上。他們又對視了。這個人,是馬蒂的丈夫。

馬蒂在他面前坐下,兩人之間,是兩杯水洗摩卡咖啡。

「聽說你過得很好。」丈夫說。

「嗯。」

「那我很高興。」

「謝謝你。」

「你就住在這裡?」

「嗯哼。」

「上次回國,才知道爸爸要你搬出去。」

「都半年了。」

「爸媽是老一輩的人,你不要怨恨他們。」

「我不怨恨他們。」馬蒂說,「搬出去是遲早的事,你不覺得我住在你家已經失去意義了嗎?」丈夫低著頭,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搬出來對我是好的,你不要想太多。」

「想得多的是爸爸。對於趕你出去,他一直耿耿於懷,他怕這件事遭人議論,他怕你搬出去以後,會做出讓方家難堪的事。」

「你認為我會嗎?」

「我認為不會。」

「你爸爸太傻,操心自己還不夠,連下一代的事情也要插手,自尋煩惱。」

「還說你不怨恨他們?」

「真的不。我和你爸媽的感情一直很疏遠,你也知道,我必須承認,他們也是一對很不幸的公婆,我不懂得和老人家相處,我根本就不懂得和家人相處,得不到他們的歡心,是很公平的事。在你們家裡面,我活得一點也沒有感情,我應該感謝你爸爸,他那麼幹脆地讓我脫離了這個家。」

「脫離……」丈夫喃喃自語。

「不是嗎?我們的婚姻,本來就是一場錯誤。你也不否認吧?」

丈夫靜靜想了一會兒,說:「我沒想過錯不錯誤的問題,我認為我們是真的在有愛情的狀況下結婚的。只是這愛情消退得太快了。馬蒂,你不會怨我吧?」

「你好像很怕我恨你,恨你的家人,那又怎樣呢?既然沒有了愛情,你還在乎那麼多做什麼?你為什麼不問我還愛不愛你?」

「你並不愛我。」

「對不起。」

「不要這麼說。從決定與你結婚以來,我就隱約覺得,你從來就不屬於我,你不屬於任何人,你好像是一顆星星,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跟任何人都存在著無限的距離。那也是你吸引我的原因吧!我做了一個不負責任的決定,娶了你,明知道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我卻娶了你。馬蒂,以前種種現在想起來就像做了一場夢。」

「現在你要告訴我你夢醒了?」

「我的夢醒在玻利維亞。」

「你有了情人?」

「她是個華僑。」

「那麼你是真的愛她?」

「你聽我說,馬蒂,在玻利維亞的山區,我住了兩年,第一次感覺到我的生命屬於我,我依照著我的感受而活,以前我們都太年輕,我們的世界狹窄得可憐,我按照爸爸的意思讀書升學找工作,按照媽媽的意思早早討了媳婦,按照電視裡連續劇的情節度過了一場愛恨糾纏的婚姻。馬蒂,我們都是犧牲者,都是還沒有學會生活,就被大家的生活觀壓垮的犧牲者。在玻利維亞我靜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我想,還來得及找到我要的人生,我愛上了一個女孩,希望你能瞭解,我是真的愛上了,我很想掙脫一切束縛,去尋找我要的生活。你能瞭解嗎?」

「我們離婚吧。」馬蒂很和煦地望著丈夫,她說。

丈夫抬頭看馬蒂,久久不能言語。這一個夜晚,他是以半帶求情半帶告解的心情,來找馬蒂。在他準備好的說辭裡,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內容還沒有表白,他已經準備好承受任何責備刁難或是淚水,但不是這樣的平靜。馬蒂很平靜,平靜得令他語塞。他如釋重負,微乎其微地點了一個頭,算是聽到了,也算是同意了。

「我在一個星期以內,會找律師去跟你辦手續。」馬蒂說。

「謝謝你,不管你要——」

「至於贍養問題,就不要再談了。我們是在很對等的情況下分離,不要再談到錢財問題了。」馬蒂說,她點了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這是以往丈夫絕對不能接受的舉動。

丈夫走了。馬蒂留在位置上,直到那根菸抽完。

她關掉音響、空調,熄了燈,拉下傷心咖啡店鐵門,回到樓上套房,又鎖了房門,才坐在床沿哭了。

窗外寒風習習,開始下起冰冷的細雨。

馬蒂擦了擦淚水,開啟窗戶,冷徹心扉的寒風灌進來,混濁黯沉的夜空看不見一顆星。

而丈夫卻說她是一顆星星。跟誰都沒有關係,跟誰都無限疏離的星星。

如今要跟她離婚的丈夫,也是同樣走過孤獨又不幸的路途吧?馬蒂的心裡一點也沒有怨恨,只是很單純地傷心著。好幾年前,為了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她非常天真地嫁給了他,才知道在這世界上,有一些很簡單的東西,卻是仿造不來的。馬蒂是一顆星星,自力脫逸了軌道,想要追求一種親近、依偎的感覺,卻沒有想到星星是不可能真正接近的,除非互相撞毀、化為粉塵。

被一種奇異的情緒引導,馬蒂從床底下拖出了陪伴她流浪的那隻皮箱,開啟它,從箱中取出一疊封折的水彩畫,拿到窗前的書桌上,展開了畫。

這些畫,大約有七八年沒有再展開過它們,折線的地方都微微綻裂了,馬蒂很輕地攤開圖畫。迎面第一張,是她的自畫像,黯沉又冷凝的色調,冷冷的雙眼望向前方,那雙眼睛,不合比例的大而且漆黑,為著映照背景上的黑夜。

其他多是一些靜物畫,風景畫。當年,馬蒂一人獨自租屋而住,很孤獨也很貧窮地完成了大學課程,每天晚上七點到十一點,她固定在租屋處的樓下塑膠加工廠打工,回到房間裡時,通常是累得心力交瘁,累得沒有精神再來對付寂寞。

馬蒂是一顆星星。琳達也許說對了,馬蒂和她都得了一種叫做社會適應不良症的病,這場病來得飄忽,久發不愈,把她從整個人群中疏離出來,成了一顆孤單的星星,在正常的外表下,是一顆漫無目標、漫無依靠的心。如果不是這樣,那為什麼她連一個婚姻都可以維持得無疾而終呢?

圖畫的最後一張,畫著灰色雨雪交加的天空裡,一隻白色的風箏迎風飄搖。這是傑生最喜歡的一幅畫,馬蒂曾將這幅畫送給了傑生,分手後他又把畫歸還給她。畫的背後,有一排傑生手寫的細字:薩賓娜,重要的是你的看法,不要為別人的價值觀而活。

是的,如今傑生能留給她的也只有這句話了。有那麼多年,馬蒂在悲慘的孤獨中怨恨著離她而去的傑生,事實上有一個念頭隱隱約約在馬蒂心中,她從來沒有真正地面對。傑生,不過也是她的不健康之下的受害者,傑生並不算是個背棄者,「要為你自己的感覺而活。」傑生不是始終這樣子身體力行嗎?背棄這句話的,是她自己,為此她付出了長久的流浪作為代價。

馬蒂拭去臉頰上的淚,聽到了敲門聲。她開啟門,看見了海安。

海安,在這寒風斜雨的冬夜裡,只穿了件很單薄的毛衣,衣衫上盡是細小的水滴,他的短髮上也滲著雨露。海安看著臉上猶存淚光的馬蒂。

「海安,你都溼了,進來擦擦。」

「不需要。」海安說。

「你怎麼來了?」

「我到傷心咖啡店,見到了海報,上來看看。」

「小葉回南部去了。」

「那你呢?」

「我無處可去。」

海安站在門口,盯著馬蒂的房間,但卻又沒有進來的意思。

馬蒂也不要他進去。兩人面對面站在門口,就在今天訂下離婚約定的馬蒂感到想要說一些真心話。

「你送小葉的車子,她非常喜歡。她很快樂。」

「我知道。」

「你似乎什麼都知道,那麼小葉是愛你的,你明白嗎?」

「我明白。」

「可是你並不愛她。」

「我不愛她。」海安臉上的水珠正沿著脖頸往下滑,他一定非常冷,像馬蒂此刻的心一樣冷。

「那麼你為什麼又要綁住小葉?這不是在玩弄她的感情嗎?」

「除非出自自願,馬蒂,否則別人也無從玩弄一個人的感情。」

「多麼不負責的說法。」

「什麼叫做負責?對別人的感情負責?還是對自己的感情負責?只要忠於自己,沒有人需要對旁人負責。」

「小葉陷得很深,難道你不心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