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節 這是一場不尋常的大雨

燕子 朱少麟 第2頁,共2頁

這是北海岸接近龍洞的路段,克里夫放棄前行,他將車子開下了一條蜿蜒的坡道,才剛來到海邊斷崖,狂風暴雨就遮掩了最後一道天光。這是一場不尋常的大雨。

從車窗的水幕中望出去,濃黑色的海洋起伏暴躁,閃電絲絲接觸海平面,雷聲震撼了我們的座車,克里夫於是熄了引擎,他艱難地攀爬進後座,換上一片重搖滾為天地助興,我們都尖叫了起來。

只有龍仔是安靜的,雖然他永遠安靜,但是這一路上龍仔顯得心緒迷離,此時的雷震與閃電令他開懷,他不顧大雨鑽出了車外,砰一聲又關上車門,將我們囚牢在猛烈的樂聲雨聲海濤聲中,雨水潤溼了他的一身薄衣,我見得到龍仔滿身糾結的肌肉,在水漬中華美得像是要泛出了霜花。

龍仔來到懸崖的最邊緣,他望見了浪花中那艘白色小艇,於是轉身以手勢呼喚我們。

面面相覷,克里夫第一個推開了車門,我們爭先恐後奔跑而出,但是大雨又在這時候突然停了,我從沒見過來去得這樣乾脆的雨。

瞬間放晴,眼前的海天純藍得清朗,我們都爬上了車頂,克里夫樂隨境轉,他扛出音響,換上一片輕柔的陶笛音樂,在悠揚的笛音中大家都遠眺著小艇,小艇上依稀見得到兩個人,正迎風潑灑出一把細塵。只有我看出來了,那是一個海葬。

幾個團員驚聲喊叫,龍仔正攀著斷崖爬落下去,我們來到崖邊跪看著他墜落式下滑,抵達崖下海邊的一小片石礫灘,然後朝著我們快樂地揮手。

這是冬末的海邊,最寧靜的一天,接近全盈的月亮正隱約浮出了海面。

「就是這裡了。」龍仔在崖下以手語說。

「他說什麼?」大家都問我。

「他說,他要在那裡跳舞。」

大風灌滿了龍仔的衣襬,從懸崖頂端望下去,龍仔佇立的姿勢是藍色流光中的一道猛弓,疾射而出,戳穿我們所有的舞蹈經驗,動靜韻律招式全無,只剩下像海風一樣無拘束的體能揮灑,以為他要擺開滑步,但是趾尖一個虛點又昂揚成勁挺向天,以為他要滾翻了,一個側旋,他以極不可能的角度再度聳立,隨風后仰,風隨即撕扯去他的外衣,龍仔是在自娛,他不取悅,他是一個天生的舞蹈魔鬼。

在龍仔的原創舞步中,我們卻都一起想到了卓教授,心靈因此都回歸到了溫柔的角落,海風吹拂,我回憶起進入舞團之後種種,到了這一天,我認識卓教授正好滿半年。

不再模仿的龍仔跳得那麼離奇,美與醜俱現中我們深深感動,為掌聲所追求的經典與永恆有多麼單薄,在光陰的洪流中,真正的損失,和真正的收穫一樣稀少,龍仔的世界與我們永遠不同,總是掛念著他不能上臺的遺憾,不過是我的庸人自擾,龍仔自有他的一雙翅膀,因為空氣稀薄,他將揮舞得更強壯,那是自由飛行。海風中我彷彿再一次見到了卓教授所扮演的燕子,穿越千山萬水,有時找到了同類,有時又單飛,但飛行從沒停歇,終於成就了一條路途,專屬於自己的風景,那是自尊,因為自尊,所以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