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節 這本來就是個該死的世界

燕子 朱少麟 第2頁,共2頁

卓教授在中午時離開教室,大家都知道,她是回醫院接受診療,她赴醫時我和克里夫就無人管轄,除了自由練習之外,我們通常找尋了清靜角落聽音碟。

克里夫買來了一對分岔耳機,接上他的隨身音響,我們一起聆賞他所帶來的音碟,克里夫在音樂上的涉獵範圍極廣,品味也高,從搖滾、爵士、藍調到古典樂,他都有不少精彩的收藏,克里夫今天又帶來了一些新貨,我們各自戴上一副重立體音效耳機,將肢體的疲乏拋在腦後。

克里夫活脫是個流行樂字典,他喜歡邊選播歌曲邊滔滔不絕地解說,雖然知道我有英文對話能力,但他一向和我說中文,只有單獨面對卓教授時,他們兩人才用英語。

在克里夫的專業級解說後,我們一起靜聽女低音克麗奧蓮恩的獨唱曲,柔和的嗓音,聽得我連心臟都溶化了一般,見我欣賞,克里夫換上另一箇中音女歌手佩蒂奧斯汀,這支曲子有個溫柔的名字叫firsttimelove,我們都躺了下來,深秋時節,地板已經有些涼意襲人,我和他靠攏了些,耳畔是撩人的淺吟低迴,我轉眸看克里夫白得透著粉紅的臉孔,他完全沉浸在音樂中,他用漂亮的眼眉示意我用心聆聽。

然後是他最鍾情的搖滾歌手路·李德,我們連聽了七八首,就我來說,七〇年代的錄音效果實在不算好,薄弱的音軌,卻也能絲絲引人魂魄,我漸漸聽出了不少興味,克里夫更是如上九天,他和我都搖頭擺尾起來,時而握住手掌,在最火熱的那段搖滾中,克里夫一把扯我貼胸,他給了我一個吻。

我也回吻了他。

那是我的初吻,短暫而且清純,我們一起卸下耳機,猛烈旋律瞬間沉靜了,教室裡的舞劇襯曲悠揚傳來。

我們互望幾秒鐘,都笑了。

「對的,這就是搖滾。」克里夫開懷地說。他的淡淡的臺語口音真逗人。

「克里夫,你的臺灣腔是哪裡來的?」

「我不知道,你覺得很不好聽嗎?」

「保持下去吧,很可愛。」

克里夫卻沉思了一會兒,他搖搖頭,有些悵然地說:「我連英文都不能說好。」

「不會吧?聽你說得挺好的。」這是衷心之言,對於英語系科班出身的我來說,他的美國腔英文相當悅耳,遣詞用字也道地。

「你們不知道,當我跟美國人談話,他們都想我是一個外國人。」

克里夫五歲就隨父親來了臺北,一直就住在北天母的外國人社群裡,就我所知,與他相依為命的父親是個工作狂,始終沒有再娶,我猜想克里夫必定有個乏人問津的童年,但這些克里夫從來不多提,他倒是常談到父親。

「他看心理醫生,」克里夫說,「他和我一樣,他不能說好中文,他看美國的心理醫生在internet,醫生在加州,醫生說他是midlifecrisis,我不知道中文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