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臂,當克里夫舞罷時我幾乎熱淚盈眶,怎麼從來沒有發現,克里夫能動得那麼深沉,靜得那麼豐富?從來就當他是一箇中文蹩腳的漂亮男孩,此時才看出了,克里夫不止這些,他有他的感情,他有他的世界,我看見了一個全新的、令人費解的克里夫。
團員在面前一一舞起,我用全副心意看進去,每當一人舞完,卓教授就聊作腳註一樣嗯一聲,提筆在她的檔案夾裡面寫上一些評語,而我則像第一天才走進了教室,第一次見到他們跳舞,滿懷驚奇,後悔萬分,後悔我這一生舞蹈時的倔傲。
我是學號中的最後一個,但輪到我時,幾已忘記了我也該上場,直到卓教授再喊了我的名字,才恍如夢醒,我站到舞坪中央,閉目靜立,將我自己交給了身體,靜立久久,沒有任何人打攪我,揚起手臂我起舞,穿越記憶,穿越聽覺,將自己拋進更寧謐的一個新向度,第一次感覺到我完全的存在,世界只是我的點綴。我失去了身體,得到了知覺。
我的舞幅揮灑得比平時還要大,拉到了教室左右兩邊最界限,不知道為什麼,全場旁觀者在我的視線中消失了,連鏡中我的倒影也失去蹤跡,舞末時我旋迴到了原點,一停步,才瞬間恢復了視野,卓教授就在眼前看著我,我們又對視了。和解的意味在視線中交流,我的心裡生出了一點感激。
一直對視,直到卓教授嗯了一聲,她低頭寫評,我渾身汗出如漿,喘著氣回到我的位置,大家接著望向龍仔,但是卓教授合上檔案夾,朗聲說:「就這樣了,下課。今天我不要任何人留下來加課。明天公佈舞劇角色。」
大家相顧譁然,而龍仔已經站上了舞坪,他非常困惑地看著卓教授站起身,背轉過去就要走開。
這是所有的人第一次聽見龍仔發出聲音,他暴喝了一聲,卓教授頓時轉回向他,兩人在我們面前打起一長串激動的手語,沒有任何人看得懂,只見龍仔年輕的臉孔越漲越紅,神秘的對話在空中穿梭,卓教授生起氣來,她開了口,一邊手語一邊高聲說:「你不用跳,你只是見習生,見——習——生你懂不懂?」
她是要大家一起聽進這句話。龍仔不再打手勢,他只是挺直腰桿望向卓教授,卓教授也不走了,她目光灼灼回瞪向他,我們全傻了,在他們刀光劍影的相顧中,如坐針氈。
「教授。」克里夫首先劃破了沉默,他勇敢地站了起來。「龍仔也跳,龍仔是我們中的一個,他不是見習生。」
大家紛紛開口附和,我也爬起來,高聲加入懇求。
「阿芳,」卓教授在一片喧譁中,始終盯著龍仔的雙瞳,她頭也不回喊我說,「去給我買包煙。」
「……求求你,教授。」我說。
「大衛朵夫,涼的,買兩包。」
「教授……」
「你去不去?」
我返身披上外衣奔出教室,朝巷口跑去,到了巷口的超商卻找不到卓教授要的香菸,這種煙很少見,而且根本不是她平時抽的品牌,我連跑了好幾家,才在離教室十幾條街外買到了。她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