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恩,你不怕教授踢你們出舞團?」
「你不說,我不說,大家都不說,怎麼會有問題?」
突然之間,我感到她的答辭大有語病,於是問她:「大家是誰?」
榮恩嘟起小嘴,訕訕然地說:「不管是誰,姥姥都管不著。」
「大家是誰?你還跟舞團裡誰上過床?」
「……就是,就是……我們都是成人了嘛。」
「不要忘了你才十八歲,大家是誰?」
「高興就上啊,這都什麼年代了,不要那麼古板好不好?」
「還有誰?」
「就是小羅嘛,克里夫嘛,阿偉嘛……人家記不得了,反正只要是男的嘛。」
「龍仔呢?」我問她。
榮恩原本十分苦惱,這時突然放鬆了眼眉,她意味深長地盯著我,一朵笑靨浮現,她也不回答,只是梳頭髮,梳了半晌,卻輕輕哼起約翰藍倫農的beautifulboy,她十分清楚我是個披頭迷。
「你——你這個——」我始終站在套房正中央,此時苦於找不到辭令。「——花痴!」
這是我生平最重的一句話,出現在我心情最糟的一夜,榮恩並不著惱,她繼續梳髮,氣定神閒,她答道:「我不生氣,要不是知道你有性冷感,我一定氣死了,阿芳我原諒你。」
為了避免親手掐死榮恩,我推門又離開了套房,夜色中我急不擇徑,直到被一條死而不僵的枯藤絆及仆倒,才發現已經來到墳山的腰坎。
墳堆裡傳來唧唧的蟲鳴,在草堆中趴得久了,蟲鳴的大合奏越來越具體,像是置身環場音效的劇院中央,我被一圈圈的音波圍繞,漸漸忘卻了今夜在套房裡的鬧劇,回憶也像漣漪一樣慢慢漾開,遠及到我十六歲的地方。
那一年是小韋俊秀的十七歲。
韋家與我們比鄰而居,小韋從小算是我的玩伴,隔著一道圍牆,兩家各有不為外人道的遭遇,同樣來自於非常古怪的家庭,少年的我們互相瞭解對方的煩惱,在那個沉悶的年代裡,那種不成熟的悲愴感是心情上的救贖,而我們正當青春,少女的我和小韋有著一種相依為命的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