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我們曾經走過的地方

「真的啊?」這是老媽溫柔的附和聲,「太好了!」

緊接著,是老爸低沉的聲音。

「這樣的話,等把婚事忙完,這兩個孩子就能一起去法國讀書了……」

孟黎娜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話又說回來了,」她再度坐了下來,把手中的雜誌扔回桌上,「有時候,我覺得你也挺可悲的。」

費烈的視線落在無巧不巧正扔在他面前的雜誌上。雜誌的封面照片中,康宛泠正回首而望——她的眼眸清澈明淨,眼神含笑閃亮……那是曾被他無數次畫在畫布上的眼睛,可是,這雙眼睛凝望的那個人……卻不是他……

他不知道孟黎娜的話是不是所謂的壓在駱駝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只知道,下一秒,他的大腦就陷於一片空白之中。

而當狂怒漸漸褪去,視線也逐漸清晰起來之後,觸目所及的,是工作臺上的滿桌狼籍:素描本被撕碎,畫筆扔了一地,顏料盒也打翻了。

紅色、黃色、藍色的水粉顏料在桌上四處蔓延,最後,在那本《超級娛樂》封面人物的臉上,染上了重重的色彩。

「市立格安高階中學」。

米色花崗岩牆面上,黃色的銅製銘牌在夕陽的餘暉下閃光。

微風拂過,道路兩旁的香樟樹落葉繽紛。在一陣下課鈴聲後,穿著藏青色外套和白襯衣的學生們三五成群地從教學樓內湧出,踏著落葉,向學校的大門這邊走來。

她也曾穿過這樣的校服,她也曾像這樣踩著下課鈴聲有說有笑地奔出教室的大門;而眼前的這條林蔭大道,更是她曾經無數次走過的地方……

「原來,這就是你的母校。」

季昱成在她身邊淡淡說道。儘管已經戴上了墨鏡,然而他懶散地把雙手插進褲袋的高大身影還是吸引了每個從他們身邊走過的女生的目光。

視線在某個穿著短裙的女生背影上逗留了片刻之後,他回過頭來。「學校雖然不怎麼樣,」他冷冷地評論著,「校服倒還不難看。」

臭男人。

康宛泠舉步向校園內走去,死雞施施然跟在她的身邊。

即使不去抬頭看他,她也知道,那傢伙一定臭著一張臉。自從得知她帶他去的小區曾經是費烈住的地方之後,他的脾氣就開始變得越來越大,好心情也不復存在。當然,她才沒那個心情去管他的情緒是高還是低。如果和她在一起不開心,他大可以走開……滾得越遠越好!

有一群低年級的小女生在他們身邊徘徊不去。終於,在眾人的推推搡搡下,一個穿著條紋長襪,腦門上彆著草莓別針的胖女孩漲紅了臉鼓足勇氣衝著死雞迎了上來。

「請問……」女孩磨磨蹭蹭地說道,低頭看著自己內八字的雙腿,「請問,你是不是季昱成?」

「不是。」死雞視若無睹地從她的身邊繞了過去。

愣了片刻之後,草莓女生的視線依依不捨地從季昱成的背影轉移到了康宛泠的身上。

「那……」她又擋在了康宛泠的面前,「請問,你是不是康宛泠?」

冷…….

康宛泠的眉毛抖了兩下。

「這個字讀ling,不是li!」自己的名字被人讀錯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如果是在平時,她或許會若無其事的走掉,可是今天……「拜託你多花點心思在語文課上好不好?!這麼簡單的字都會認錯,我以學姐的身份警告你,以你這種水準,能不能夠畢業也許都成問題……」

還沒等她怒吼完,一隻大手從背後伸了過來,一把拎住她的衣領,把她拽出了這片是非之地。

「放手啦!!」她拼命掙扎,把冒煙的槍口轉向身後,「你以為我是一袋大米嗎?你這隻死雞、臭豬、王八蛋……」

「如果你不想看見你的髒話出現在明天娛樂雜誌的頭版頭條的話,」耳邊,一個冷靜的聲音淡淡響起,「我奉勸你現在最好安靜一點。」

她立刻收聲,卻掙扎得更用力了。

「忘了提醒你了。」死雞譏諷地接著說道,「除了同聲錄音外,你剛才也看見了,高相素照相機也是狗仔們的標準配置。」

她的手軟綿綿地垂了下來。雖然怒火正旺,但還不至於會燒昏頭到連自己的形象都不顧了。

可是……這樣像垃圾袋一樣被人拖來拖去的形象,也實在高貴不到哪裡去啊!!

康宛泠用力再次試著拍開脖子後的那隻手,然而還沒等拍到他,季昱成卻已經鬆了手。

「喂!……」她好不容易站穩身子,「你以後要是再敢對我動手動腳,我就……」

他淡淡地打斷了她。

「接下來,你是想帶我來這裡嗎?」

「什麼?」

他沿著操場漫步走開。穿著名家設計的絕版波鞋的雙腳踏過路邊的水泥地,踩過操場上的煤渣,一路來到了點綴著零星小草的沙地上。

夕陽的餘暉透過梧桐樹葉,斑斑駁駁地照射在單雙槓淺咖啡色的原木和光滑的不鏽鋼柱子上。

在單槓上輕鬆地做了一個引體向上之後,季昱成拍了拍手,轉過身來。

「這裡果然和你劇本上寫的一樣。老掉牙的學校,老掉牙的單雙槓,還有老掉牙的戀愛故事。」他充滿舞臺腔地對著想象中的人物伸手,「……拍擋?哈!真是笑死人了,」雖然說到了笑,可是,他的唇邊卻不見絲毫笑意,「沒想到,這麼老土的情節居然會真的發生。」

他可以嘲笑她,可以嘲笑她的劇本,可是,她絕對不允許他嘲笑她生命中如此重要的過去!

「你去死吧!!」

她想也不想地抓起一把沙子就向他扔去。

她沒扔到他。

那把黃沙在半途就被風吹散。淅淅瀝瀝的沙子落在了他的鞋子和周圍的草地上。

他低頭默然不語地看著腳上的沙子,接著抬起頭。

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卻不能為他蒼白的臉色染上一絲紅暈。

「你就那麼希望我死嗎,姐姐~?」他淡淡問道,沒有正眼看她,「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會陪你過來嗎?那是因為只要是你的願望我都會想辦法替你滿足。哪怕是死……」他微微一笑,「或許,這個心願……我也可以幫你達成哦!」

一陣熱潮忽然湧上眼眶,心臟也在瞬間的酸楚中收緊。

是後悔。她對自己說,只有後悔才會讓人這麼難過。

「對不起……」她喃喃說道。

她不該那麼孩子氣地用沙子扔他,也不應該這樣的傷害他。死雞……除了嘴巴臭一點之外,從來沒有真的傷害過她,相反,他出演她的劇本,幫她去美國,替她打架……如果說,無論開心也好,傷心也罷,有誰一直都默默地陪在她身邊的話,那也只有……死雞……

淚水忽然奪眶而出。

「對不起!」她想要擦去淚水,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卻越擦越多,「對不起……對不起……」

她知道自己好傻,除了「對不起」這三個字外,就再也說不出別的了。可是……除了對不起之外,此刻的她,還有別的可說嗎?!

「如果道歉有用的話,還要警察做什麼?」

「什……什麼?」

季昱成從單槓柱子上直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我是說,」他低下頭,為她輕輕擦去臉上的淚水,「其實你永遠也不用對我說對不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她困惑地皺起眉。

「我……不明白。」

他低頭凝望著她。那雙漂亮的淺褐色眼眸裡有她讀不懂的表情。

「你不用明白。」片刻之後他說道,放開她,轉身走開,「好了,這個傳說中的單雙槓算是朝拜過了。」他再度恢復了冷嘲熱諷的語氣,「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

看著他一邊走開一邊低頭踢著腳下的黃沙,她忽然有種感覺。這種感覺……就好像自己少看了一條重要資訊,漏聽了一句關鍵對白,又或者,就好像是和某個一直在尋找的人擦身而過了一樣。

「走啦,」死雞在遠處催促著,「我們去把你想要去的地方都去一遍吧。」他的聲音隨著他漸漸走遠而模糊不清,「這樣一來,你們曾經走過的地方,也就能成為我們曾經走過的地方了……」

起風了。

她愣愣地站在傍晚空曠無人的中學操場上,任晚風吹亂自己的長髮。

她……究竟錯過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