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飛過藍色海

再過半小時,畫展就要結束了。

雖然還有隨後的酒會,可是,無論如何,她都要趕上這次的畫展。畢竟……

這是費烈的第一次個人展出。

「咦?這邊好像已經離我家不遠了耶!」身邊的季昱成探頭看向窗外那片高樓林立的豪華住宅區,「反正我們說不定已經趕不上那個鳥……那個畫展了,不如就在這裡下車,我請你去我家坐坐,怎麼樣?」

康宛泠坐直了身子。

「我不去你家。」她冷冷地說道,「要下你自己下。反正人家也沒邀請你參加。」

「算了,誰叫你是我姐姐呢?我也只能陪你堵在這裡了。」季昱成懶洋洋地把雙手向後搭在椅背上,「雖然看樣子我們是趕不上了,」他幸災樂禍地瞄了眼手錶,「不過,我還真的很好奇呢——能夠讓你這樣不辭辛勞,剛下飛機連行李都來不及放好就直奔過來參加的畫展,究竟是出自哪個天才之手?」

她把頭別向窗外,不去搭理他。

哼,這個厚臉皮的傢伙!

本來以為只要一抵達機場,她就能擺脫掉他,讓耳根好好地清靜幾天。結果沒想到,幾乎從下飛機起他就一直黏著她,走到哪兒跟到哪兒,甚至還假惺惺地提議要送她回家……逼得她不得不說出今天的安排。哈!現在倒好,一聽說有個畫展,這傢伙也不知道腦子裡哪根筋搭錯了,死活要跟著她一起參加。正所謂溼手沾麵粉,現在她是甩也甩不掉這隻死雞了!

車子總算又動了一下,向前開出幾釐米之後,在又一陣喇叭的激烈吼叫聲中,再度停了下來。

以這種龜速,看來今天是哪兒都別想去了!

深吸一口氣,康宛泠試著壓下失望又煩躁到想要罵人的衝動——上海的破交通,簡直都快要把人逼瘋了……

上海。

她愣了一下,看向窗外的車水馬龍和滿街黑髮黑眼黃皮膚的人們。

——到上海了……回家了。

因為滿心只想要趕上畫展,所以,即使當飛機著陸,即使在機場外等候計程車,即使汽車一路飛馳在熟悉的大街小巷中,她都沒有留意到心中那種回到家了的感受。

而此刻,在這個不經意的瞬間,從小看到大、已經牢牢印刻在心底成為生命中的一部分的面孔、語言和街景卻突然撲面而來,這種感覺……

就像在飛過藍色海洋,跨過千山萬水之後,在茫茫人海中突然看到自己的親人那樣——第一時間湧上心頭的,只有溫暖、親切,和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喜悅。

而現在,這位「親人」正在展示她最不討人喜歡的一面:此起彼伏的喇叭噪音和寸步難行的交通……可是,即使這樣,相比充滿異國風情而又紙醉金迷的洛杉磯,她卻還是喜歡這裡的年輕朝氣和蓬勃活力。

有時候,愛一座城市就像愛一個人一樣——康宛泠模模糊糊地想著不知道從哪本書上看來的話——如果愛她,那麼無論是她的好還是她的壞,這些,都將成為你愛的一部分。

「喂,」季昱成用手臂撞了撞她,對著她的手提袋側側頭,「是你的手機嗎?」

果然,在這片嘈雜的喧囂中還夾雜了一陣熟悉的音樂聲。

她連忙拿出手機,按下通話鍵。

一如既往的,電話才剛接通,方瑩瑩的高分貝大嗓門就以壓倒一切之勢直撲她的耳膜。

「阿泠!!!」估計一整條街的人都能聽見瑩瑩的尖叫了,「你這個沒良心的傢伙,下了飛機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呀?!」

「我……」

「我什麼我!我就知道,你肯定已經被小成成迷得暈頭轉向了,所以就想不起我了,對不對?」

什麼跟什麼呀?!

康宛泠狼狽地瞄了季昱成一眼——那傢伙竟然還面帶微笑,估計正聽她的電話聽得不亦樂乎。

她連忙換個手拿電話。

「我哪有……」

「你回市區了嗎?」顯然,瑩瑩對她的辯解一點兒都不感興趣,「今晚要不要我給你接風洗塵?」

「不用了,我……」

「很好。反正我也沒時間……」電話那頭的大嗓門再一次乾脆利落地打斷了她,「猜猜我現在在哪裡?」

「哪裡?」

「我現在可是在出任務哦!!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不在的這幾個月裡,我已經正式成為《超級娛樂》的編內記者了?」方瑩瑩得意地笑了一聲,「現在,本小姐正手持記者證四處採訪呢!怎麼樣,羨慕我吧?吼吼!!」

不會吧?此刻雖然是春寒料峭的四月初,康宛泠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腦後冒汗——難道這個女人打電話來就是為了特地炫耀一下她的記者證的?

彷彿知道了她的想法一樣,瑩瑩的聲音嚴肅了起來。

「好啦。不跟你瞎掰了!言歸正傳。我猜——」她停頓了一下,「你現在應該在趕往博雅畫廊的路上吧?」

康宛泠一驚。

「瑩瑩……」

方瑩瑩再次無視她的發言企圖。

「別問我為什麼會知道,理由太簡單了——因為我今天就在這裡採訪啊!此外,我還在邀請名單上看到了你的名字。不過,阿泠……」她的大嗓門破天荒地低沉了下來,「我勸你還是不要來了。就算人家請你參加首展,我想,也只是客氣一下罷了。畢竟,他和他的女朋友一直形影不離,同進同出——我還看到他們一起偷溜出去吃東西呢。所以……你又何必專門過來自尋煩惱呢?」

他只是……客氣一下罷了……

更何況,在他的身邊還有一個形影不離的……女朋友……

耳邊,瑩瑩的聲音還在繼續。

「……而且,現在離首日展出結束只有半小時了,畫廊的工作人員都已經開始收拾場地了。阿泠,聽我一句勸,你真的不要過來了。坐飛機那麼累,你又要倒時差,還是早點兒回家休息吧。或者……我馬上就採訪結束了,不如你等等我,我們一起吃晚飯啊!要是能叫上小成成一起就更好啦!去了一趟美國,他是不是已經帥到天王級啦?噝……我正好有很多八卦訊息要問他呢,吼吼!……阿泠?喂,康宛泠……喂喂?……」

手機中傳來一陣模糊的雜音,中斷的訊號恰到好處地攔截了瑩瑩的廢話。

默默地合上手機蓋,轉過頭,康宛泠看向窗外被成百上千輛汽車堵得水洩不通的街道,並沒有意識到身邊那兩道停留在她身上的沉思眼光。

……離結束只有半小時了……

……不如不要過來了……

「&#¥%!!」司機又猛按了一陣喇叭,「再過幾條街就到了,偏偏堵在了這裡。」

「不是說畫展結束後還有一個酒會嗎?」季昱成懶懶地提議,「你知道地址嗎?反正畫展也趕不上了,不如我們就直接去那兒吧。」

她沒有回頭,依然直直地望向窗外。

「喂!你能聽到我說話吧?」季昱成戲謔地在她面前揚揚手,「哈囉!有人在嗎?姐姐——」

她的回答是猛然拉開車門把手。

凜冽的寒風伴著車外的喧囂聲瞬間一起湧入這個密閉的空間。

「喂!康宛泠……」

「小姐!你不能從那邊下車的……」

司機和季昱成幾乎在同時開口。

康宛泠迅速鑽出車廂,反身關上車門的同時,也把那兩個人的抗議關在了車內。

已經傍晚了。

雲層在天邊堆積。

初春的太陽開始冷冷地撤回灑在每個急著下班回家的人身上的光芒。

站在馬路的中央,大大小小的喇叭聲此起彼伏地在身前身後響起,就如同在剎那間,把一整個焦躁、忙碌、緊張、不安的世界全都傾倒在了自己的身上一樣。

拔開雙腿,她開始在車流中奔跑了起來。

街道最前方建築的玻璃幕牆上……還有夕陽的反光。

只要有陽光,哪怕只剩下最後一絲絲了,那也依然代表著希望……是這樣的嗎?

畫廊的工作人員已經陸續開始清潔和整理工作了。

首先是把敞開的大門合起一半,以示展覽接近尾聲。其次,他們開始為所有已經售出的畫作貼上標籤,表示不再接受詢價——今天的成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展出的作品竟然在第一天就賣出了大半,這對博雅畫廊來說,簡直可以算得上史無前例的奇蹟了。

費烈看著自己面前一連三幅都被貼上標籤的油畫。

難怪傅懷仁一整天都笑得合不攏嘴——離畫展結束還有兩個小時,他就興沖沖地趕去舉辦酒會的賓館,說是要把今晚的酒會升級成一個慶功宴。臨出門前,他還以準備宴會需要人多力量大為名,硬生生地拖走了老爸老媽和臉色難看的孟叔叔,只留下他一個人獨撐局面。當然……還有孟黎娜。

此刻,黎娜正款步向他走來。

她已經穿上了紅色的大衣,配上白色呢質短裙和紅色鑲著白邊的長靴,俏麗的身影幾乎吸引了在場每個人的目光。

可是,他的視線卻越過了她,落在了半開半閉的大門口。

已經沒有人來了。

「我準備好了。」黎娜笑著抓住他的手,「我們出發吧。」

剛要轉身,他的眼角卻捕捉到了門口的一個動靜。

他立刻靜止不動。

「怎麼了?」孟黎娜疑惑地跟著他的視線看去。

那隻不過是一個把門外的花籃收進來的工作人員而已。

費烈慢慢地撥出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心又恢復了跳動。

「走吧。」

他終於說道,帶頭向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