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千分之一秒的想起

康宛泠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和倉庫外表截然不同的一切——充滿設計感的風格,奢華昂貴的餐桌,溫暖幽暗的燭光,高雅悠揚的鋼琴演奏,穿著黑色禮服打著領結的侍者,還有滿屋衣香鬢影的賓客……

她敢打賭,這裡一定是全洛杉磯最高階的餐廳了。能在這裡訂到座位的,也一定都是全城最有名的人物……

而此刻,滿屋的客人全部停止用餐和交談,詫異地看向發出巨大噪音的門廳。

愣愣地呆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康宛泠一片空白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次,她真的糗大了!!

死雞預訂的座位在一個能盡覽無敵海景的安靜角落。

一直憋到引領他們坐下的服務生離開,季昱成這才爆出一連串的輕笑。

「人口販子……哈!」他調皮地衝著康宛泠挑挑眉,「真不愧是編劇呢,竟然連這種情節都能被你想得出來。不錯,有前途哦!」

可惡!!!

「你這個無敵幼稚狂加超級變態的傢伙!」她惡狠狠地眯起眼睛,「看到我出醜你是不是很開心、很得意啊?!」

「你知道的啦,姐姐——」季昱成瞪大了無辜的雙眼,「跟你在一起,我總是很開心的啊!」

她咬緊牙關,聲音嘶啞地從牙縫中擠出來。

「季——昱——成!……」

坐在她對面的那個傢伙若無其事地拿起選單。「這裡的海鮮料理很棒哦!你可以點個海鮮沙拉試試。」

憤怒地一把抓起厚厚的真皮封面選單,康宛泠視而不見地瞪著上面粗黑的字型。

「你要是看不懂的話,我可以幫你翻譯。」對面再次傳來一聲可惡的輕笑,「但是拜託,別把選單拿倒了。」

他是存心的!!

難怪這隻死雞、臭雞,這隻攜帶有h5n1型病毒的瘟雞會大發善心地請她吃飯,原來……今晚他根本就是存心要來看她的好戲的!!

——他先是不告訴她在哪裡吃飯,害她毫無準備地只穿著牛仔褲和球鞋就出門了;接著,他又故意歪曲她的想法,讓她以為……好吧,她承認,她的想象力是豐富了一點兒。可是,這並不能成為他捉弄她的理由呀!而現在,他竟然又開始嘲笑她的英語水平……

哦!她真是要被他活活氣死了!!那種怒火憋在心裡無處發作的感覺,就好像一隻被越吹越漲的氣球,要是再沒有一個出口發洩一下,她簡直就快要爆炸了!!

或許她可以用這本實在有夠厚的選單像拍蒼蠅一樣地拍死他……又或者她也可以用她尖尖的手指甲在他漂亮的臉上留下幾道印子,看他以後再怎麼用這張臉去招搖撞騙……方案三則是利用現成的工具:反正桌上多的是刀叉,不如她就把他當做現成的靶子,一通飛鏢亂射,把「死雞」變成「刺蝟」好像也不錯哦!

侍者的到來及時避免了一起謀殺案的發生。

「成,」頭髮已經有些花白,風度如同英國老式管家的侍者帶著一臉祖父般慈愛親切的笑容,「你還是老習慣——招牌菜?」

「東尼,」季大影帝皺起雙眉,一臉孩子氣的懷疑表情,「我一直都在懷疑你們會不會在菜裡放罌粟。否則,我怎麼會隔幾天就會想跑來吃你們貴得要死的招牌菜呢?」

「事實上,」東尼笑著朝季昱成擠了擠眼睛,「我們的秘方比罌粟還要毒上好幾倍呢!」轉過頭,他的表情恢復了正經,「這位小姐想點兒些什麼?」

「我……」康宛泠連忙手忙腳亂地拿正了選單,不幸的是,對她來說不論menu是正是反都一樣——因為那上面全是法文,根本就沒有一個英文單詞。瞄了對面等著看好戲的死雞一眼,她終於急中生智,「我就和他一樣吧!」

等待菜端上來的這段時間裡,兩個人默默地誰都不再開口說話了。

康宛泠向後靠在舒適的椅背上,開始打量周圍環境。

難怪這間餐廳在外表上一絲燈光都沒有呢,它所有的窗戶都採用幕牆玻璃——窗外的景緻能夠盡收眼底,可是,若想從外往裡看,卻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了。

這樣的隱私與奢華也只有富人或是像季昱成這樣的明星才能享受得起——一抹淡淡的,分辨不出是酸楚還是自憐自艾的情緒湧上心頭——在國內,同在s大讀書的時候還沒什麼感覺,可是,一旦身處紙醉金迷的洛杉磯,她與季昱成之間的差距便如同地上的沙礫和天上的星星那樣明顯了。

環視周圍,坐在這家餐廳裡的全是華衣美服、氣質高貴的男女。他們優雅地融入舒適的氛圍中,彷彿一出生便開始習慣所有美好的事物。而她……

她就像一個誤闖禁地的迷路小孩——這不是她的國度,不是她的世界……這樣的生活,也永遠不可能屬於她。

轉過頭,把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泛出粼粼波光的大海。

一萬多公里之外的家鄉也有海。

故鄉的海不像這邊如此優雅奢華,等級分明。

那邊的大海是黃色的,海邊有黑色的泥沙和巍峨的岩石。在夜色中,海浪會撲打著岸邊的礁石,海風會帶來潮溼微鹹的氣息;當天空群星閃耀,海面上漁光點點,而身邊又有人用相同的節奏默默地一起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時,那種感覺,那種寧靜、美好的感覺……

「……是來自心裡的。」

驀然間,淚水模糊了雙眼。

儘量地別過頭,康宛泠試著不讓任何人讀懂自己的表情。

來到美國已經一個多月了。這段時間裡,來到陌生城市的新鮮、好奇和學業的繁忙與緊張,讓她幾乎沒有時間去想念故鄉和親人。原本以為短短的兩個月會稍縱即逝,還來不及產生思念,她就會已經踏上回家的旅程了……可是,她錯了。

在這一刻,在這個好不容易能夠放鬆一會兒,好好享受美食和美景的時刻,她竟然不爭氣地開始想家了。

爸爸媽媽一切都好嗎?

瑩瑩……還有宿舍裡那幾個死黨,小西和麗娜,你們也都好嗎?

還有……還有費烈……

都說「天涯共此時」——此刻,我在洛杉磯的聖佩德羅灣看海……而身處上海的你,又在做些什麼呢?是在埋頭作畫呢,還是和孟黎娜在一起?抑或……此刻的你,也能感受到一縷海風,聞到一絲大海鹹鹹的味道……也能——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秒的——偶爾想起我?

6:00am。上海。

「行了!大功告成!」

傅懷仁興奮的聲音在空曠的博雅畫廊中迴盪。

他滿意地環顧將近三百平方米的畫廊。雖然地方不大,但是,巧妙地運用燈光效果,使整個畫廊被完美地分成了三個空間,以展示此次畫展作者不同時期的作品。

再過幾周,畫展就要對觀眾開放了。此刻,畫廊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在徹夜不休地忙碌著:為作品配框、編號、定價,為畫展宣傳、造勢、釋出請柬及安排隨後的酒會……對於這些,畫家沒有任何異議,唯獨一樣,他堅持親自動手——佈置展廳。

轉過頭,傅懷仁看向展廳另一頭的費烈。他正站在一幅昨天剛由法國運抵的作品前面,再次調整畫的位置。

「就算這幅畫掛倒了,也不會影響這裡的效果。」他邊開玩笑邊向費烈走去,「你知道的,這個展廳是我佈置過最棒的。」

費烈點點頭。「我知道。因為這次你有最好的畫家和佈置人員。」

傅懷仁咧開了嘴——這個臭屁的傢伙還真是不知道「謙虛」這兩個字怎麼寫啊!

「從今天開始,對你的宣傳和採訪就要鋪天蓋地地出現了。」他的表情正經了起來,「你女朋友和未來岳父那邊……真的沒問題嗎?」

「今天我就會去孟家,把情況和他們說清楚。」費烈淡淡地說道,「我相信他們不會有什麼異議的——畢竟,這是我的人生。路該怎麼走,應該由我自己決定。」

傅懷仁欲言又止——他了解孟卉勇,他絕對不是那麼好說話的人。尤其是這次訂婚,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這是孟卉勇把費烈納入素世繪麾下的最佳時機。對於這塊已經到嘴的肥肉,他又怎會輕易放棄呢?!不過……話又說回來,通過這些日子以來和費烈的接觸,他也早已熟悉了這小子的性格:高傲、自信、強勢。雖然沉默寡言,可是,一旦是他看準的,哪怕路的盡頭是懸崖峭壁,他也會毫不猶豫地一頭跳下去。所以,如果說有誰能扳得過孟卉勇,或許,也只有費烈了。

費烈向後退了一步,眯著眼端詳自己調整好的畫框,接著,轉過頭環視周圍。直到再也挑不出瑕疵,他才轉身向畫廊門口走去。

「其實,再怎麼佈置,也還是有美中不足的。」傅懷仁送他到門口。

他停下了腳步。「是什麼?」

「你的那幅《海邊的少女》。」傅懷仁頗為遺憾地說道,「要是也在的話,你所有的作品就都齊了。」

費烈看向玻璃門外薄霧籠罩的清晨。

「剛開始學畫的時候,」他靜靜地說道,「老師教我們要學會留白——我是個喜歡把什麼都畫得大大的學生,總是嫌紙太小,裝不下我要畫的東西。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原來不是所有我想要畫的,都能畫下來;也不是所有我想要的,都能要到。所以……」他淡淡一笑,「《海邊的少女》的缺席,就當是留白好了。有時候,殘缺也是一種美——你也是學畫的,應該知道這個道理吧?」

「喂!小子!」傅懷仁怒吼起來,「別在我面前老三老四的!什麼叫我也是學畫的?當年我在油畫系當教授的時候你這傢伙還不知道在哪裡混呢!雖然我不像你拿了那麼多獎,但再怎麼樣我也還是你的前輩!前輩,懂不懂?!」

費烈推開大門。

「我走了。熬了一個通宵,你也早點兒休息吧。」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冰涼清新的空氣,回頭衝著傅懷仁眨了眨眼,「畢竟你是老前輩了,保重身體要緊。」

玻璃門把一連串的咒罵聲關在了門內。

翻起薄絨運動衫的帽子,沿著石板小徑一路走去。

還沒有醒來的街道寧靜而又安詳。

一陣微風從路面掠過,吹起幾片落葉,也帶來了絲絲寒意。

費烈倏地停下了腳步。

——這是怎麼回事?

在這個寂靜無聲的瞬間,在這遠離海岸的市中心……

他怎麼會感覺到了一絲……

……海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