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愛之壁防

魔術師 曾煒 第2頁,共2頁

「你竟然敢對我的弟兄動手?!」莫維原咆哮著說道,聲音響徹小小的桌球房。與此同時,他惱火地發現,這個長了一張比女人還漂亮的小白臉的公子哥對他嚇人的外表和洪亮的嗓門根本不為所動。

「我哪敢?!」「小白臉」誇張地說道,同時頭也不抬地把桌上的紅球撞到洞裡,「你們是‘修羅會’誒!我怎麼可能是你們的對手嘛!」

維原眯起了眼睛。這個小白臉的確不像是身懷絕技的樣子,可是……

「他們身上那些傷是怎麼回事?」

「哦,那個啊……」凌恩宇不以為意地揮揮手,懶洋洋地走到了桌子的另一頭,仔細打量著黑球的走向,「那是他們自己不小心碰到桌子或是撞上我的球杆弄傷的。」

莫維原兇惡地瞪起了銅鈴般的牛眼。

「你以為我是白痴嗎?!」根據他的調查,眼前的這位凌大公子才應該是傳說中的白痴,不是嗎?

「我認為……」凌恩宇淡淡說道,「在你類人猿的外表之下,藏著一顆還算聰明的腦袋。」

類人猿的外表和還算聰明的腦袋……維原抿緊嘴唇——這傢伙到底是在誇他還是罵他?

「小白臉」一記精準的推杆,黑球應聲入袋。

「這也是為什麼我要把你那些手下‘請’出去的原因。」凌恩宇繼續說道。他終於抬起頭來,看向站在桌子另一頭如同一尊鐵塔般的彪形大漢,「這樣,我就能夠和你單獨聊聊了。」

事情是怎麼發展到這一步的?

莫維原愣愣地站在那兒——他原本是想把這個小子好好修理一頓的,可是,兩三句話之後,為什麼感覺落入陷阱的人反而變成他自己了呢?

他試著找回自己的老大氣勢。

「鬼才想和你聊呢!」他握起拳頭,怒吼著向凌恩宇衝去,「我今天不把你揍得屁滾尿流我就不姓……」

恩宇彎下腰,從中袋裡摸出黑球。這個動作恰到好處地讓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了莫維原威力無比的一拳。

維原收勢不住,踉蹌著從他旁邊衝了過去。

等他好不容易站穩了身子,轉過身來,凌恩宇早已把黑球放回原來的位置,施施然地準備打下一球了。

「我想加入你的‘修羅會’。」他宣佈道,口氣平淡得就如同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般,「作為交換,我會讓‘修羅會’成為全市最大也最成功的校園組織。」又是一記漂亮的撞擊入洞,「你考慮一下吧。」

看著窗外沉浸在溫暖陽光下的校園,凌恩宇扯回了落在回憶中的思緒。

經過幾年的經營,他做到了當初對維原許下的承諾——「修羅會」成功的管理模式甚至還被當作案例,載入某些企管類教材。而在這幾年的相處中,莫維原也漸漸成為了他最好的朋友。他們有不少相似之處——在音樂上,他們都有天才般的造詣;他們有著和外表截然不同的內在;而更重要的是,維原的父母在他還小的時候就離婚了,隨後兩人先後出國,只以每月寄回大筆生活費作為親情的表示。相近的身世使得他漸漸放開心防,允許維原成為唯一瞭解他復仇計劃的那個人。而出於對死黨的忠誠,莫維原不但始終對恩宇的秘密守口如瓶,並且長期以來一直暗中調派人馬幫助他進行調查。

儘管這樣,一切還是毫無頭緒。

身後傳來的琴聲優美綿長,窗外的景色明媚燦爛,可是,這些對恩宇陰霾的心情來說還是於事無補。

自從成為「修羅會」的幕後首腦,建立屬於自己的小小王國之後,他就一直不曾間斷對叔叔凌漢利的監視和調查——畢竟,父母出事後,獲益最大的只有凌漢利。單是能夠監管淩氏集團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這一項,就已經足夠讓很多人不惜殺人放火了——可是,不管他怎麼明察暗訪,卻始終找不出凌漢利借淩氏集團代理董事長的名義中飽私囊的任何證據,不但如此,淩氏在他的帶領下反而還越來越成功,近幾年來更是不斷擴張,在市中心的黃金地段連開幾家大型賣場。

但是,只要是狐狸,總有露出尾巴的那一天。

幾年的等待後,凌恩宇終於等到了凌漢利的破綻——郭寶兒就是他的狐狸尾巴。

長期以來,凌耀百貨一直和靖邦運輸物流公司保持良好的合作,所以,與郭家的那場併購案原本無可厚非,畢竟,併購以後凌耀的物流成本將會大大降低。但問題的關鍵是,他們買一送一的還搭上了個郭寶兒。

根據父親的遺囑,在他滿二十五歲的那一天,凌漢利就必須交出所有的權力和股份,再度成為僅僅持有百分之二十五股份的淩氏董事局一員。可是,只要他暗中與郭家談妥條件,然後把寶兒安排到他身邊的話,不但能長期把凌恩宇掌握在自己的控制之下,還能通過種種商業運作,重新奪回淩氏的主控權。

雖然目前這一切都還只是出於他的猜測,可是,商場就如同一場英式桌球,每打出一杆都要考慮到後面的幾桿甚至十幾杆——凌恩宇懶懶地靠在窗臺上,看向學校草坪對面那幢磚紅色的研究生樓——他不得不小心對手打出的每一球。

不過,即使是凌漢利也有失算的時候。

一想到昨天,冒牌「郭寶兒」就在他家客廳把淩氏的代理老大擺了一道的情形,恩宇就忍不住想笑。

這個「寶兒」顯然深得老叔的歡心。他可以從那些難得一見的讚許微笑和點頭上看出來,凌漢利頗為滿意她的談吐、教養和學歷。

而奇怪的是……他也喜歡。

凌恩宇皺起雙眉——他不該這樣的。一直以來,他喜歡交往的都是那些有身材沒大腦的拉拉隊隊員型漂亮美眉。和她們在一起,至少他能安全地隱藏起自己,不用擔心會被對方看出他真實的一面。可是,昨晚,還有今早,他是真的樂在和「寶兒」的交談中。她的聰明、純真和清新讓他不由自主地開始盼望和她另一次的不期而遇。

這樣的機會有很多,不是嗎?畢竟她住在他家,兩個人一天要見上好幾次面。不但如此,她還該死地提議每週為他作三次心理諮詢,而更該死的是,他竟然鬼迷心竅地答應了——再這樣下去,這個過分聰明的「郭寶兒」總有一天會挖出他所有的秘密。

《亞麻色頭髮的少女》已經彈奏到了尾聲,幽長婉轉的旋律在這間空曠的琴房裡迴盪。

從窗臺上直起身,凌恩宇剛想回頭讚美一番維原這次精彩的演奏,對面研究生樓三樓玻璃窗前閃過的某個動靜吸引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公主領襯衣的纖細身影——早餐時,他曾見過這套衣服穿在某人的身上。此刻,她正在侃侃而談,回答導師的提問。陽光灑在她烏黑的秀髮上,泛出動人的栗色光芒。接著,一陣掌聲從研究生樓裡隱隱傳來,顯然,那個回答博得了滿堂喝彩。

也許是感覺到了有人在看她,對面的那個女孩在坐下前轉頭向外看了一眼。

凌恩宇驀然轉過身,背對著窗外。

很好。

他的「未婚妻」不但反應敏捷、一本正經、喜歡沒事就來一通心理分析……她還該死的是個研究生院的高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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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不斷被男孩眼睛吃豆腐、被女孩眼睛噴毒火,還要應付柯蜜亞層出不窮的問題的下午,最終以在學校門口遇見滿臉怒火的宣澈作為收場。

這當然不是偶遇。

顯然,宣澈翻出了她的課程表,已經杵在這裡等了一個下午了。不但如此,他還明顯地擺出了一付「躲我者死」的樣子,以警告老遠就看見他的可怡,若是她有任何想溜的念頭,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條。

「你哥兇起來的樣子好酷哦!」蜜亞尖叫一聲,眼裡冒出不斷跳動的紅心。

可怡怯怯地放慢腳步。

「蜜亞……」

「抱歉,我不和你一起走了。」柯蜜亞迅速轉身——雖然是可怡的死黨,又哈她老哥哈得要命,但這並不代表她會陪著她一起去送死,「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一個有關論文的問題要問導師。」

可怡嘆了口氣,把目光從死黨沒心沒肺地甩下她獨自逃離的背影上移開,轉向校門口那個高大熟悉的身影。

也好,不能什麼事都讓寶兒一個人去替她承擔,她慢慢走向老哥,現在就把這份為期一個月的工作面對面地和老哥談開也好。

只是……宣澈為什麼要擺出這麼臭的一張晚娘臉呢?他有必要生這麼大的氣嗎?畢竟她早已不是三歲小孩了。脫離家人的羽翼,自己決定自己的事情,這樣做有錯嗎?!

「哥……你今天下午不用上班嗎?」

宣澈雙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著她,並不接話。

他該不會是想在學校門口就把她海扁一頓吧?這樣也太難看了,而且,她畢竟還是研究生院的天才生呢!

「我們邊走邊談吧,」她推他離開校門,「這樣會妨礙別人走路的。」

他不為所動地站在那兒。

「你應該先跟我商量的。」他冷冷地開口了。

「寶兒不想讓這件事情被太多人知道,此外,她也想試一下看假扮成我會不會被你和爸爸認出來……她的想法當然很搞笑,但是,」可怡抬起頭來,「就算我事先和你商量,你會同意嗎?你會讓我自己做決定嗎?你當然不會允許我住在別人家,更何況對方還是個男生。即使我們周圍還有一大群長輩,即使我對那個白痴大少爺一點都不感冒,你還是會……」

「至少,關寶兒要住進我們家的事情,你應該先徵得我的同意。」

「郭寶兒。」

「管她該死的到底姓什麼!」他惱火地說道。

直到此時,可怡才終於恍然大悟,原來讓老哥生氣的絕大部分原因,不是她不跟他商量就決定住進凌家,而是郭寶兒猝不及防地就此擅自闖入了他的生活。

可是,寶兒到底做了什麼,竟能讓平常輕易不會動怒的老哥如此不爽呢?

「我可以讓你繼續你的這份‘工作’,」宣澈宣佈道,「但有個條件,你必須把那座‘活火山’從我們家弄走。」

活火山?

「那個女人摔爛了爸的茶壺,你的花瓶,」他的雙眸餘怒未消地眯了起來,「還有我的百變玻璃箱。」

「什麼?!」這下事情搞大了——那個玻璃箱是老哥連設計帶製作整整花了兩個月才好不容易完成的。

「她以為那是隻該死的化妝箱。當她把化妝品放進去,發現那些玩意兒竟然再也找不到的時候,」宣澈深吸一口氣,壓抑住自己的怒火,「她就索性把箱子砸開來找。」

可怡努力保持住「節哀順便」的表情,不讓自己笑出聲來——也只有郭寶兒才幹得出這種事情。

「現在,這個女人以幫我的忙為藉口,又把魔掌伸向了我還沒完工的大變活人櫃。」他繼續冰冷地說道,「在她搞出更大的破壞之前,我請你趕快把她弄出我的視線。」

「我……」

「她會闖到我們家都是你搞出來的事,所以你必須想辦法把她趕走。」

「寶兒和我之間有過協議……」

他再度打斷了她。

「如果你不行的話,那我只有親自動手。我會把她和她那一大堆沒用的衣服、化妝品一起打包,一件不剩地從花園裡扔出去。」

「哥,」她抓住宣澈的衣服,試著從這一堆混亂中理出一條線來,「老爸收了她每個月多少的房租?」

他的表情僵硬了起來。

「一千二。」

可怡揚起眉毛。「就我那個連轉個身都有問題的小房間,老爸竟然也能開出這種價錢?他還真是有夠黑的!」

宣澈皺起了英挺的濃眉。

「所以你看,」她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現在的問題並不在寶兒身上,而是我們親愛的老爸。你覺得爸爸會心甘情願地放過這麼一筆飛來橫財嗎?」

「我可以給他錢。」

「拜託!你這個月的工資不是都已經替爸爸還了雜貨鋪的酒錢了嗎?」可怡撫平了哥哥襯衫上的褶印,「至於我的那部分打工收入,交了學費以後也沒剩下多少了。」

「所以你的結論是……」

即使沒有抬頭,可怡也能從頭上那個冰冷的聲音裡想象出哥哥一臉山雨欲來的陰霾神情。

「我的結論是,寶兒住在家裡不但能幫我們增加收入,有她在,爸爸也一定會剋制一下自己的酒癮。既然這樣,」她暗自吐了吐舌頭,「也只好暫時委屈一下你了,老哥。畢竟只有一個月而已嘛,忍忍就過去了。」

宣澈默不做聲。

她抬起頭來,看向哥哥面無表情的臉龐。

「我為什麼覺得,」他淡淡說道,「你對這件事情竟然還很高興呢?」

「我哪有!」

她用委屈的大叫來掩飾自己的心虛——畢竟是老哥,想瞞住他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吧,就算她居心不良、幸災樂禍好了,反正……她是真的很想看出好戲呢!當如同冰一樣的哥哥撞上了寶兒這座「活火山」,究竟會是寒冰被融化,還是火山被澆熄?嘻嘻,不管怎麼樣,這個過程一定會是火花四濺的啦!

宣澈眯起眼,深思地看了她片刻。

「好吧,」他終於嘆了口氣,「不管你在打什麼鬼主意,這個月也只能這樣了。我把話說在前面,如果那個姓關的千金小姐過不慣我們家的日子,那也是她自找的。」

可怡笑了起來。「那是當然。還有,她姓郭。」

「還有你,」他揉揉她的頭髮,臉色柔和了下來,「一定要照顧好自己。那邊吃住都好吧?」

「不是好,是太好了。凌家的管家還答應教我做榴蓮酥呢!等我回來,我做給你和爸吃啊!」

他點點頭。「記得不許出去鬼混,不許晚歸,不許讓你電話裡那個‘白痴一號’佔便宜,不許……」

「知道啦!不許先生!」她笑著打斷了他,順便再煽一把火,「你知道寶兒已經開始叫你老古董了嗎?」

她微笑地看著宣澈的眉毛再度惱火地豎起,與此同時,眼角接收到的某個訊息告訴她,校門口那邊,有人一直看著她。

可怡轉過頭去,笑容在那一刻凝結在了唇邊。

學校門口那棵巨大的梧桐樹下,凌恩宇正懶洋洋地揹著小提琴倚樹而立。溫暖的金紅色夕陽斜斜地灑在他的身上,襯出他完美頹廢的五官和修長優雅的身影。

無視於周圍女生狂熱的目光,那雙深灰色眼眸只是專注地停留在她的身上。

見到她轉頭看他,他向她眨了眨眼,唇邊慢慢浮起一抹微笑——凌恩宇式的,魅力無窮到足以讓每個女孩忘記呼吸的微笑。

隨即,他的目光移向了她身邊的宣澈。

笑容依然掛在他的臉上,他的眼中也依然保持著空空如也的神情,儘管如此,可怡卻還是有種他的情緒似乎在瞬間有所改變的感覺。

如果,就像她所預感的那樣,白痴先生其實並不那麼白痴的話……

可怡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那麼很好,以眼下的情形來看,她這個冒牌貨又有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