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6日,星期六。
早在一個星期前,所有的電視、廣播、網路、平面媒體和廣告燈箱,都已經早早地預告了即將發生在今天的盛事。
市中心寸土寸金最熱鬧繁華的街口的大型電視螢幕上,甚至從十天前,就已經開始了倒計時。
在上千萬觀眾、數百種媒體和追星族粉絲團的期待下,終於,這個時刻還是到來了——
就在今晚八點,歷時兩個月的「magictime」——魔法時刻美少女歌手爭霸大賽,終於迎來了它最後的總決賽。
電視臺演播大廳。
收看電視的時候,總覺得主持人和編導都好有條理,能夠把節目製作得這麼井然有序,輕鬆自如。可是,真的來到電視臺,看到每一檔節目的製作過程,相信任何人的腦海中都只會剩下兩個字——混亂。
而眼下,歌手爭霸賽節目籌備組的狀態已經不是混亂就能夠形容的了,要描述那種情況,只能用上混亂的升級版——瘋狂。
在陷入半瘋狂狀態的總導演的指揮下,所有人都發了瘋一樣地跑來跑去,佈置舞臺、燈光、效果……畢竟,距離大賽的正式開始,已經只剩下短短的一個小時了。
後臺的情況稍微好一點兒。
評委和現場觀眾都已經準備就緒,而今晚最關鍵的magic成員和決賽選手,也大多待在了化妝間中,調整情緒,為大賽做最後的準備。
「哇!好漂亮啊!」
「真不愧是名家設計,款式真的很別緻呢!」
……
一陣羨慕的驚呼聲從比賽歌手的化妝間裡傳來。
「這是老媽專門請法國的設計師為我量身定做的。」姜潤瑩高傲地站在化妝鏡前,挑剔地看著自己身上玫瑰紅色的晚禮服,「時間還是太倉促了,對這件衣服我自己倒不是很滿意。」
她轉了個圈,檢視裙襬旋轉的效果,在湊近檢查腰上的隱形拉鏈。「總覺得缺了點兒什麼,」姜潤瑩周起了精緻的眉毛,「是什麼呢?」
「對了,阿瑩,」旁邊,名叫依蓮的4號選手一邊檢查著自己的睫毛膏,一邊閒閒問起,「聽說你和5號選手,那個叫什麼艾的是一個學校的。好久都沒看見過她了,她到底還參不參加比賽啊?」
「你是說池小艾?」姜潤瑩挑高了眉毛,「鬼才知道她來不來呢。不過,按照比賽規則,賽前半小時還沒有報到,那就是自動棄權了。照這個架勢,」她冷笑著看了一眼手錶,「我估計這個池小艾應該是臨陣脫逃了。」
「可是,」依蓮困惑地說道,「既然不參加比賽的話,她又何必把比賽曲目報上來呢?我差點和她選了一樣的歌。」
「反正只剩下半個小時了,」姜潤瑩刻薄地說著,向化妝間門外走去,「我們何不拭目以待呢?」
作為超級明星樂隊,magic有自己的貴賓專用化妝間。
懶懶地坐在靠窗的沙發上,雷建熙伸長了雙腿,向電視臺幾十層樓高的窗外望去。
天邊沒有一絲浮雲。儘管這樣,也許是因為城市霓虹太過耀眼的關係,夜幕上的星星還是顯得有些暗淡無光。
還記得和小艾待在鑽石湖邊的時候,那一晚的星星……
他把手伸進了衣服口袋中,觸到了一個絲絨表面的盒子。
停!
他及時命令自己,手也觸電般的伸出了外衣口袋。
不是已經說好不去想池小艾了嗎?不是已經決定離那個女魔頭越遠越好了嗎?既然如此,有何必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沒用的空想上呢?
可是……
他的眉頭不知不覺地皺緊了。
為什麼每次想到那個小丫頭,想到她哭著喊他「刺蝟頭」的時候,他的心就會狠狠地抽一下,就像被什麼東西咬出了一個缺口那樣,空虛到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填補?
所以,池小艾應該是名副其實的惡魔了吧?
他惱火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扔下黑色的夾克外套,穿上唱片公司為他準備的西服。
傳說,和惡魔待在一起的人,到最後都會形銷骨立、蝕骨焚心、魂不附體……
兩下敲門聲的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雷建熙說道。
應該是彥順吧,他想著,他剛才被柔姐叫出去熟悉場地了。
伴隨著一陣濃得嗆得死人的香水味,一道玫瑰紅色的身影閃了進來。
姜潤瑩。
雷建熙的臉不由自主地沉了下來,「你來幹什麼?」
「我不可以來嗎?」姜潤瑩一愣,隨即笑了起來,「你別忘了,要不是我自己退出了,這間貴賓化妝間,」她的手拂過沙發的真皮表面,「我應該也有份兒的吧?」
「因為不能露面所以退出,因為能夠出名所以加入。」他冷笑了起來,「阿瑩,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功利?」
「我沒有變,一直都是這樣的啊!」姜潤瑩睜大了美麗無辜的雙眼,「倒是你,雷,你卻離我越來越遠了。不過,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今晚,你應該會給我一個好看的分數吧?」
所以,這就是她來的目的了。
看著眼前那張精緻漂亮的臉龐,池小艾在愛佳俱樂部裡說的話再度在耳邊響起。
「……是姜潤瑩他們找人打的我哥,然後把帳算在你的頭上……」
他慢慢朝她走去,先前的不悅已經轉為冰冷的暴怒。想必她也看出他的怒氣了,他越接近,她的臉色越慌張。
如果他還曾對她存有一絲感情的話,那麼此刻,這僅存的一些友誼也消失殆盡了。
「阿瑩,」他的聲音柔和低沉,「不要再玩任何骯髒的把戲了。也不要再把你精明的算盤打到我的頭上來。不然,我只好被迫對你不客氣了。」
她睜大了雙眼,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對不起,我要出去一下。」雷建熙接著說道,「我忽然覺得這裡人太多了。」
她愣愣地看著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直到化妝間的大門砰的一聲關上,姜潤瑩才憤怒地尖叫出聲。
「雷建熙!你這個渾蛋!白痴!!你怎麼敢、怎麼敢這麼說我?!你會後悔的!」她狂怒地抓起雷建熙丟在沙發上的外套,狠狠地向地上扔去,「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後悔的!!」
那件外套落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姜潤瑩停止了叫罵。
一個從雷建熙外套裡滾落出來的黑色盒子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7:29pm。
電視臺底樓大廳一腳的報到處,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收拾資料準備撤退了。
再過半小時,美少女爭霸賽就要開始了。若是有選手直到現在都沒有報到的話,也只能視作自動棄權了。
「大叔……」
一聲分貝高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叫聲從大廳的另一頭響起,一路狂飆過來,伴隨著一陣急剎車的聲音,尖叫聲終止在報到處的工作人員面前。
直到看見眼前那個瘦瘦小小、貌不驚人、鼻子上還灑著幾顆雀斑的小女生,這位20歲才剛出頭的工作人員這才醒悟過來。
「大叔?」他指著自己的鼻子,「你是指我嗎?」
「現在才七點二十九分零四十八秒哦!大叔!」不理睬他的提問,小女生自顧自地把手腕上的電子錶湊到他的面前,「我現在報到,應該不算棄權吧?」
「好像是不算哦!」「大叔」苦笑了起來,重新在座位上坐下,翻開手中的資料,「所以,你就是5號選手池小艾了?」
「沒錯!」小艾笑了起來,「記住你眼前的這張臉,大叔!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顆閃亮的明日之星哦!!吼吼吼……」
「明日之星」的燦爛笑容一直保持到電梯門緩緩合上。
知道確定沒有人看見,小艾的臉才垮了下來。
強作歡顏還真的是件蠻累的事情呢——她看著自己在光可鑑人的電梯壁上映出來的身影——可是,最近,淚水也流得實在太多了,多到都不像惡魔傳人池小艾了。她不會允許自己這樣下去的。更何況,今晚,還有更重要的任務等著她來完成呢!
「叮」的一聲,電梯停在了28樓。
照著指示牌的方向,小艾找到了參賽選手化妝間。
輕輕開啟化妝間的門,探頭向門內看去。
也許是都被拉去走臺了吧,化妝間裡沒有別人,只有姜潤瑩一個人在鏡子前面不停地左照右照。
小艾推門走了進來。
「誰?!」阿瑩心虛地向後一跳,當看清是誰的時候,她的臉立刻傲慢地揚了起來,「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就在剛才我還在和雷討論你呢,」她的手有意無意地摸向頸間的項鍊,「我們還以為你打算期權了呢。不過,你來不來其實也都一樣。畢竟,勝負已經很明顯了,不是嗎?」
小艾的視線順著姜潤瑩的手勢停在了她掛在胸前的項鍊上。
那是一根閃亮的銀鏈,鏈子的盡頭,是一顆湛藍的圓形寶石。明亮的燈光下,在那塊石頭的中央,不可思議地閃爍出綠色的光芒。
「這是……」她喃喃道,走上前去。
「這根項鍊是雷送我的。」姜潤瑩說道,得意揚揚地打量著鏡中的自己,「我一直都覺得這件衣服缺了點什麼,還是雷細心,特地為我準備了這件禮物。怎麼樣?跟我很配吧?」
她根本沒有聽清她後面的話。
小艾轉過頭去,不讓姜潤瑩看見自己黯然的神情。
——日暮綠色閃光。
小熙竟然把日暮綠色閃光送給了姜潤瑩。
「我找了一整天才找到它。我相信,它能給你帶來好運。」
他曾經這麼對她說過,可是現在——顯然,他已經決定把這份好運送給別人了。
姜潤瑩的話還在繼續,「對了,池小艾,聽說你哥被雷建熙打了?真是莫名其妙,雷為什麼要打你哥呢?也許是因為我無意間跟他說過我看不慣你和你哥吧,所以,他就想出這種辦法來討我歡心。真是的,他又何苦這樣?」
小艾轉過身,抬起頭來。
很好。
既然這條八爪魚提到了打人事件,那麼,她的反擊也將由此正式展開。
「你還沒聽說嗎?」小艾露出一臉無辜的驚訝表情,「我哥抓到了打他的那個傢伙!根本就不是雷建熙,是一個叫大偉的痞子!」
她沒有錯過姜潤瑩一聲壓抑的輕喘。
「可是,」姜潤瑩試著爭辯,「可是,在現場不是找到了一本雷建熙的學生證嗎?」
「沒想到,對這件事,你倒是瞭解得蠻清楚的。」小艾甜甜一笑,「大偉都說了,那是有人出錢叫他乾的。先把我哥打昏,然後再嫁禍給雷建熙。真是好毒辣的一招啊,簡直都夠得上我小惡魔的標準了!」
「那……」阿瑩有些站立不穩地扶住椅子,「這個叫大偉的……說了是誰叫他這麼幹的嗎?」
小艾低下頭,在隨身的背包中摸索著,「我的口香糖呢?……這是什麼?」她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隨即扔到了化妝臺上,「一定是老哥仍我包裡的啦,討厭……」她抬起頭來,「對不起,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我是說那個大偉……」
「你想問他有沒有把主謀供出來對吧?」小艾可惜地搖搖頭,「我過來的時候,我哥還沒問出來什麼。不過不要緊,憑我哥的拳頭和整人的手段,我敢打賭,不出半小時,那個沒骨氣的混混就會全招了的!到時候,幕後主謀可就逃不掉啦。吼吼,以她這種故意傷害的罪行,被警察拘留個十天半個月的,應該沒問題吧?咦?這是什麼?」小艾的注意力轉移到衣架上一條白色的長裙上,「是為我們準備的演出服嗎?我可以去試試吧?」
看著小艾興高采烈地消失在更衣室的門後,姜潤瑩四肢癱軟地坐到了化妝鏡前的椅子上。
警察,還有拘留……
池小艾說的,應該不是真的吧?!要是那個該死的大偉把一切都抖出來的話,那麼……她該怎麼辦呢?!
她的手顫抖地抓起仍在桌上的那包香菸,從裡面抽出僅剩的一根送進嘴裡。
低頭從包裡摸出打火機的時候,姜潤瑩沒有看見,更衣室的門悄悄地開啟了一條縫。
小艾看著她點燃那根菸。
這是她特地為旗鼓相當的重量級選手所準備的煙炮煙。通常只要吸上三口,菸頭就會突然炸開。
這次,她甚至都還沒有數到三。
先是「砰」的一聲,緊接著,一個慘烈嘶啞的尖叫聲刺耳地從參賽選手的化妝間中傳了出來。
「池小艾!!——你……你是魔鬼嗎?!」
這次的「magictime」——魔法時刻美少女爭霸決賽,似乎從一開始就預示著進行得不會太順利。
首先是萬眾期待的、原定比賽一開始就有的、magic成員神秘身份大揭開,不知什麼原因,在唱片公司的安排下,放到了比賽的最後。至於評委席中「希「和」阿順「的座位,也因此而被空置在了那裡。
其次是1號選手姜潤瑩的出場。
她原本是最有希望奪冠的,可是,她的出現,讓現場所有人都在大吃一驚之後又有些忍俊不禁。
難道,繼曬傷妝的潮流趨勢之後,現在又開始流行起爆炸妝了?
除了額頭的頭髮根根捲曲燒焦之外,她的臉和胸口上也彷彿沾上了煤灰,黑一塊白一塊的。
這些也都罷了,偏偏,當她開口演唱那首出了大價錢度身定做的歌曲時,聲音也如同在煤炭堆中烤了幾百年那樣,嘶啞乾裂到就連聽的人都忍不住猛灌涼開水。即使這樣,姜潤瑩還是以令人刮目相看的勇氣堅持到了最後,讓現場的觀眾和評委如坐針氈地體驗到了耳朵被十八層地獄之火灼燒的滋味。
萬幸的是,接下來的演出還算正常。
2至4號參賽選手的表演,雖然不算精彩絕倫,至少也發揮出了各自應有的水平。尤其是4號選手依蓮的表演,甜蜜入心,柔媚入骨,博得了全場熱烈的掌聲。
主持人再度來到了舞臺上。
「下面,有請我們今晚最後一位參賽選手——5號選手池小艾!「
在掌聲中,池小艾緩緩從舞臺後方走到了臺前耀眼的燈光下。
坐在觀眾席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雷建熙眯起眼凝望著站在舞臺中央的小艾。
這是他從不曾見過的小艾。
她穿了一條簡單的白色紗質長裙,層層飄落的輕紗襯托出她纖細的身材和精靈般的氣質。閃耀的烏黑長髮披在肩頭,更顯出勝雪的肌膚。因為需要上鏡的關係,她化了一些淡妝,即使這樣,在舞臺上方的大螢幕上,她鼻樑上那幾顆雀斑也還是俏皮地呼之欲出。可是她的眼睛……也許是臉色蒼白的緣故吧,她的眼眸似乎更大更黑了,波光流轉間,彷彿隱隱閃出了一層紫色。
他記得,自己曾開玩笑地給她的外貌打過30分,還說她遠遠夠不上公主的標準。可是此刻,站在被一片粉紅、粉紫和粉藍所包圍的舞臺上,一身白色的她卻如同不小心墜落凡間的精靈公主那樣,純潔無暇卻又不可捉摸。
「小艾的參賽歌曲是《假裝》。「主持人大聲說道,」下面有請……「
小艾打斷了主持人的話。
不知道她輕聲地對他說了些什麼,主持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確定?「他的聲音通過話筒傳了出來,」這麼做的話,按照比賽規則,事實上也相當於棄權了。「
「棄權「兩個字一經說出,便在評委和觀眾席上引起一陣波動。
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好不容易比賽終於進行到了最後,難道,在這最後關頭,又會有轉折出現?!
小艾拿起了麥克風。
「我確定。」她堅定地說道,小手牢牢地握緊了話筒,「雖然一開始,我報的參賽曲目是《假裝》,可是現在,我想唱的卻是另外一首歌。我知道擅自調整曲目是比賽組委會所不允許的,我也知道我很任性。可是我還是想為大家獻上另外一首歌。一首全新的、完全原創的歌曲。這首歌的歌詞是我寫的,而譜曲的那個人……他佔據了我生命中最特殊的位置……」
她抬起頭,目光掠過現場的幾百位觀眾,停留在了觀眾席上雷建熙所在的角落。
他覺得自己的心一緊。
她看見他了?
小艾的聲音還在繼續。
「曾經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她微笑著看向坐在評委席中央的林語柔,「當你想歌唱的時候,從你心裡湧出來的聲音和感情無論怎樣都是屬於你的,趕不走也躲不掉。所以,站在這個舞臺上,我不再想唱《假裝》,我也不願意再偽裝自己。我要唱我真正想唱的歌,唱給我愛的人聽。就算失敗也好,就算被淘汰也好,至少……這首歌,能當做告別的禮物,為今晚留下紀念。」
從評委席上傳出的一下掌聲打破了全場的寂靜。
柔姐用力地鼓著掌,含著眼淚對小艾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在她的帶動下,觀眾和評委席上響起了一片鼓勵的掌聲。柔姐身邊的一位資深評委彎下了面前的麥克風,「5號選手,這麼多的掌聲使我們不得不給你一次表演的機會。但是,請記住,你還是違反了比賽規則。即使唱了你想唱的歌,你還是不可能得到冠軍了,知道嗎?「
小艾的回答是深深鞠躬。「謝謝。「她說道。
「既然這樣,」主持人的聲音在話筒中大聲地響起,「以下是5號選手給我們帶來的精彩演出。她的演唱歌曲是……」他看了下小艾放在他手中的紙條,「《你是天使斷翅》!」
這首歌的前奏,是一段悠長清脆的鋼琴曲。
當舞臺燈光暗下來的時候,琴聲就如同秋夜裡穿過林間的月光一樣透明,如同碧波盪漾的湖水一樣清澈。
小艾靜靜地走到舞臺上唯一一束燈光下。
在一片黑暗中,穿了白色長裙的她美的幾乎就像不是真實存在於人間一般。
當琴聲輕下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漸漸從話筒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