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米奇的甜心屋 曾煒 第2頁,共2頁

他從衣服口袋中掏出一本小冊子一樣的東西,向雷建熙扔去。

他接住了那本本子。這是一本學生證。

慢慢翻開證件的藍色封面,一絲不祥的預感開始漸漸在心中蔓延。瞪視著證件照中的自己,雷建熙的下頜繃緊了——他果然沒有猜錯,這是……他的學生證。

「你自己也沒有想到吧?」小艾緩緩開口,「在逃跑的時候,你竟然掉了這個。雷建熙,」她抬眼輕蔑地看他,「現在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你個該死的誣陷我!!」他怒吼出聲,衝上前試圖揪住小艾身後那個長得酷似的傢伙。

小艾迅速擋在了火星人的面前。

「打了我哥還不夠,你現在就連我哥的朋友都不放過,是嗎?!」她憤怒地嚷了起來,「你不如索性把我也一起打昏吧!也免得我……免得我……」眼淚漸漸湧入眼眶,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我真的沒有打你哥哥。」雷建熙絕望而真心地說道,「我不知道這些事是誰幹的,但是,你要相信我,那個人絕對不是我。」

「如果不是你的話,那就證明給我看。我要證據!」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喊道。

他的臉色變白了。

「你要證據才肯相信我沒有殺人放火?如果我不能給你證明,你就往最壞的方向想?!我以為……我曾經以為我們之間已經有了對彼此的信任。可是顯然,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而已……」

他的話幾乎讓她的心碎成粉末。可是她還是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倔犟地不肯開口。

他深吸一口氣。

「想知道我昨晚去哪兒了嗎?」他問道,「如果你想聽的話,我會告訴你實話。」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你要不要聽呢,小艾?」

這是第一次,他沒有叫她池小艾,搓衣板,或是雀斑女。

他只是叫她……小艾。

雖然明知自己已經不可能再相信他了,她還是含淚點了點頭。

「昨晚九點以後,我一直在家裡等你,因為我們說好要一起寫歌的,還記得嗎?」他柔聲說道,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而九點之前,我幾乎跑遍了城裡所有的首飾店,只是為了想找到一件能用來慶祝你複賽順利通過的禮物。結果,」他從外套口袋中摸出一個方形的黑絲絨盒子,「我找到了這個……」

把盒子塞入到她的手中。「開啟看看。」他堅持道。

小艾低下頭,緩緩開啟盒蓋。

一串精緻耀眼的銀鏈流瀉在華貴的黑絲絨襯墊上,銀鏈的正中,是一小枚圓形的蛋白石。在黑色首飾盒的襯托下,它的色則就如同陽光下的熱帶海洋那樣湛藍。

「這是什麼?」她喃喃問道。

「你要對這光看。」雷建熙拿過項鍊,對準晨光射過來的方向,「看到了嗎?」他孩子氣地急切問道。

儘管走廊中只有一些陰霾的光線,可是,她還是看到了——在那塊藍色石頭中央閃爍的,竟然是一抹綠色的光芒。

「‘日暮綠色閃光’,」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這是我給它起的名字。我找了一整天才找到它。雖然這不是什麼貴重的寶石,可是,我相信,它能給你帶來好運。」他把項鍊放回她手中的盒子裡。當他再度開口時,聲音溫柔到讓她心痛,「我不會做任何會傷害到你的事。就算再怎麼討厭池尹楓,我也絕對不會在背後偷襲他。相信我,」他對她伸出手,「就這一次,我只求你的信任。」

淚眼模糊中,她愣愣地看著面前的那隻手。雷建熙的手。

她曾無數次地幻想,當這雙手牽起自己的手時,會有怎樣的心跳和悸動。

可是現在……當這雙手真的向她伸過來的時候,她卻只能說……

「抱歉。」她哽咽著說道,眼淚止不住地從眼眶中流出,「我想相信你,可是……我做不到。還有……」她深吸一口氣,透過淚眼,勇敢地看他,「對不起,我不能接受傷害我哥的人送的禮物。」

她顫抖地把黑絲絨盒子放到他伸出的手上。手指縮回的瞬間,她觸到了他冰冷的指尖。

他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下巴上有一根肌肉在跳著。

調過頭,小艾沿著走廊奔了出去。

「小艾……」

身後傳來火星人的喊聲。

她沒有回頭,只是任淚水在臉上瘋狂奔流。

之後的三天,小艾都沒有回家。

白天,她不是待在學校,就是在醫院裡陪著老哥。晚上,則借宿在章心蕙的家裡。所幸的是,心蕙那個高才生姐姐在國外唸書念得樂不思蜀,考了研之後又要讀博,大有不念到博士後不善罷甘休的架勢。也正因為這樣,章心蕙家裡,總是會有一張床空出來,等著被小艾佔領。

第四天,趁著作曲繫上大課的機會,小艾翹課溜了出來。她的作戰計劃是,偷溜回家,先把換洗的衣服,還有吊床、米妮公仔和窗臺上的含羞草偷出來,然後,再給雷建熙留一張恩斷義絕的字條,內容大致如下:姓雷的,本姑奶奶沒有辦法跟你等共居一室,換句話說,也就是本小姐不租你的房子住了。望儘快結清水電煤和房費,吾與汝也能早日勞燕分飛、井水不犯河水……

就像她預計的那樣,401號房內,空無一人。

把鑰匙扔到大門附近的餐桌上,慢慢穿過灑滿陽光的客廳。也許是因為急著趕到學校的緣故,雷建熙忘了關窗。風從窗外湧入,吹起了白色窗紗,也帶來了初冬的清冷寒意。

小艾拉上了窗玻璃。風聲停止的同時,整個世界也彷彿安靜了下來。

掉轉身,看向這間熟悉的房間。

雷建熙總是習慣在身邊的這張書桌旁看書。

而電視機前的那張沙發,則是她長期霸佔的地盤。

還記得某個晚上,小熙竟然像傻瓜一樣問出了那種白痴問題——

「……若是你哥和我同時落水,你會先救哪一個?」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真的只是兩週前發生的事嗎?為什麼……她卻覺得就像隔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呢?

甩甩頭,試著甩開回憶和心中莫名刺痛的感覺。

用最快的速度,小艾拖出床底下的拉桿箱,把衣服和重要的東西扔進箱子,然後抱起窗臺上因為缺水而顯得奄奄一息的含羞草。最後再看了一眼這間有過太多回憶的小屋,不去理睬鼻子裡莫名其妙突然湧上的酸脹感覺,她拖起拉桿箱,快步向門口走去。

再度穿過客廳,走過雷建熙臥室敞開的房門前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顯然,他房間裡的窗子也沒有關上,因為風把一些白紙吹得滿地都是。

俯下身,撿起一張散落在她腳邊的紙。

紙上,凌亂地塗著一些五線譜,而在五線譜的下面,那些鬼畫符一樣寫了又改,改了又塗的文字……

那是她寫的歌詞。

——有些什麼事不對勁了!

小艾倏地抬起頭來。

雷建熙不會救這麼把樂譜撒得滿地都是。雖然他的房間從來都算不上乾淨整潔,可是,這個把樂器和樂譜看得比自己命還重要的傢伙,不會也不應該……

她的目光凝結在了一張貼在冰箱上的及時貼上。

在那張米黃色的小紙條上,和往常一樣,雷建熙只是龍飛鳳舞地留下了一行簡短的文字:

這間房子我決定退租了。過幾天會來把鋼琴和電腦搬走。這兒,歸你了。抱著手中的含羞草,小艾跌坐到了身邊的拉桿箱上。

第一個湧上心頭的感覺是憤怒。

——他怎麼可以這樣?!

他怎麼可以打破她的計劃,搶在她寫出恩斷義絕的紙條之前離開呢?

他怎麼可以連一句道歉一句解釋都沒有留下呢?!以他的所作所為早已夠得上刑事責任了,然而,她和哥哥最終卻還是決定不去報警,他是否……至少應該感到一些愧疚呢?!

因為陽光被雲層遮住的關係,整間屋子顯得有些陰暗了起來。

慢慢站了起來,環視了一眼突然顯得空空蕩蕩的房間,小艾放下拉桿箱和手中的花盆。

所以……一切就是這樣了。

這兒,歸你了。

他說。

沒有更多說明,也不帶任何情緒,小熙就這樣簡簡單單地……

走出了她的世界。

拿上鑰匙,輕輕關上了大門,轉身向樓梯走去。

才走下一級臺階,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首向門口看去。

401室的門牌號下,那張五彩繽紛的紙條還牢牢地貼在那兒。

——米奇的甜心屋。

當最初那一陣憤怒如同潮水般褪去之後,留在心底的酸楚和失落——小艾愣愣地看著紙上那兩隻被她畫得有些變形卻依然開心大笑的米老鼠——這種感覺……是悲傷嗎?

朝陽把自己的光芒淡淡地灑在覆蓋著薄薄露珠的草地和樹枝上。

在清脆的鋼琴伴奏下,一陣和諧優美的樂團和聲從琴房中傳出,伴隨著這個初冬清晨的薄霧,流淌在了校園的每個角落。

正當旋律就要接近高xdx潮的時候,琴聲卻嘎然而止了。

林語柔的手指停在了琴鍵上,嘆了一口氣,她轉過身來,掃視著身後那個由聲樂系和幾個旁聽學生所組成的合唱團,她的視線敏銳地停在了第二排邊上某個瘦小的女孩身上。

「小艾……池小艾!」

章心蕙重重地拉了小艾一把。

小艾一驚,把目光從窗外拉了回來。

「是。」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合唱之前我應該有跟你說過,」林語柔說道,「這首歌的第二段將由你領唱,是不是?」

小艾點點頭,「是。」

「那麼請問,剛才是我沒聽清,還是別的同學唱得太響以至於掩蓋了你的聲音?又或者……」林語柔嘆氣道,「是你根本就沒有唱呢?」

「我……」小艾咬住了嘴唇,「對不起。」

一聲嗤笑在人群中響起。

「嘁!還領唱呢!「站在第一排中央的餘金珠以誰都能聽見的耳語對身邊的姜潤瑩說道,」這副樣子,夢遊還差不多。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首歌還能好聽一些——誰知道有些人會唱出什麼荒腔走板的聲音來!「

回頭笑著瞥了小艾一眼,姜潤瑩抬起鼻尖。

「柔……林教授,「她大聲說道,」第二段的領唱,如果池小艾同學沒有準備好的話,或許我能來試試!「

林語柔靜靜地看了小艾一會兒,接著,轉過身合上鋼琴蓋。

「這節課就上到這兒吧。」她淡淡地說道,對阿瑩的提議置若罔聞,「池小艾,你留一下。」

不過片刻功夫,教室裡已經沒剩下幾個學生了。

姜潤瑩是離開得最晚的那一個。

她磨磨蹭蹭地收拾書本和樂譜,甚至還試圖沒話找話地問柔姐一些基礎的樂理常識。

「對不起,我現在沒有辦法回答你。」林語柔直截了當地回答,一眼看穿了她的企圖,「阿瑩,讓我和小艾單獨說幾句話好嗎?」

憤憤地瞪視了小艾一眼,姜潤瑩終於扭頭走出了門外。

直到琴房內再沒有別人,林語柔這才轉過身來,細細地打量小艾。

小艾默默地站在窗邊,望著窗外。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面也出現了淡淡的黑眼圈。

她走到了小艾身邊,和她並肩一起看向窗外淡金色的朝陽。

「你哥怎麼樣了?」柔姐問道。

「他已經沒事了。前天就出院了。」

「聽說……」林語柔停了一下,「這件事和小熙有關,是不是?」

「都已經過去了。」小艾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和哥哥不打算追究任何人的責任。」

轉過身,靠在窗臺上,林語柔坦率地直視小艾。

「如果證據確鑿,那麼,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你不必袒護任何人。可是……」

她皺起眉頭,「小艾,你真的這麼確定打你哥的人……就是他嗎?」

小艾煩亂地搖了搖頭。

「林教授,我們別提這件事了,好嗎?」

林語柔嘆了口氣。

「好吧。」她說道,換了個話題,「這個週末就是美少女爭霸賽的決賽了。你也知道,這次的比賽是由星語公司和電視臺聯合主辦的,所以,決賽會在電視臺的演播廳裡舉行,並且通過衛星在全國範圍內進行現場直播。據我所知,包括阿瑩在內的進入決賽的另外四位選手早就已經開始了一系列的訓練和準備,可是你……」她看了小艾一眼,「唱片公司組織的培訓你一次都沒去參加,還有電視臺方面的彩排,聽說你也缺席了。小艾,能告訴我你現在的想法嗎?」

「我……」

小艾抬起頭,讓自己面對柔姐。

「對不起,林教授……」

「叫我柔姐。」林語柔打斷了她。

「柔姐。」小艾重複了一遍,「說我臨陣脫逃也好,是膽小鬼也好。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想……」她深吸一口氣,「退出比賽。」

「退出?!」林語柔揚起了眉毛,「說說你的理由。」

「首先,是因為我哥。他雖然出院了,可是傷還沒有完全好,還需要我的照顧。其次……」她喃喃說道,「其次是因為,有些人,我已經不想……再遇見了。」

林語柔轉過身,再度看向窗外。隨著太陽的升起,沾在樹葉上的露珠漸漸消融。即使這樣,當風吹來的時候,卻還是有晶瑩剔透的水珠從枝頭滴落,宛如淚水。

「我明白了。」柔姐的聲音在小艾身邊響起,「小艾,你知道嗎?你這種心情,想逃開一些人和一些事的心情,我也曾經有過。可是,後來我才漸漸明白,有些人和事是你永遠都逃不開的。就像你的歌聲一樣,當你想唱的時候,從你心裡湧出來的聲音和感情無論怎樣都是屬於你的,趕不走也躲不掉。所以……」她拍了拍小艾搭在窗臺上的手,「與其遠遠地逃開,不如試著讓自己去面對。無論是一份感情還是一段經歷,結束的時候,為什麼不敢勇敢地面對,然後,把那一晚的歌聲留作紀念呢?」

「柔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