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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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

可嘉停了下來——那天是唐麟風為她打的傘,也在那一天,她生平第一次,和男生一起躲在傘下……難道,這把傘現在還在那個傢伙那裡?

——復興中路327號中正坊。

朱惠憐在電話裡說的地址,應該就是這裡了。

可嘉停下腳步,拂開眼前被茫茫細雨淋溼的髮絲,打量周圍。

儘管夜色已深,路燈昏暗,卻也足已能夠看出這個社群擁有錯落有致的老式洋房和綠蔭圍繞的優美環境。

哼!——可嘉撇撇嘴往裡走去——沒想到雲梵家看來還蠻有錢的呢!

躲進了某棟房子的門洞裡,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從毛衣裡拿出那捲束著絲帶的卡紙。

還好,雖然身上都已經溼光光了,這份她精心準備了好久的禮物卻毫髮無傷。

握緊了這捲紙,可嘉看向對面。

儘管已經是深夜了,對面的洋房裡,還有幾間窗戶透出通明的燈光——那裡應該就是正在舉辦晚會的雲梵家了吧。

雖然從「萬事通」朱朱那裡打聽到了雲家的地址,不過,她當然不會傻到不請自來地參加雲梵舉辦的party.她只是不想坐在客廳裡,在老媽的眼皮底下,苦苦等待某個人回家的腳步聲;而在這個門洞裡,儘管有些冷又黑漆漆的,但是至少,當唐麟風一走出雲家的大門,她就能夠看到他。

手機顯示現在的時間已經超過十一點了。對面依然燈火輝煌,看樣子晚會正如火如荼地舉行,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雲梵會請些什麼人來?她會送給唐麟風什麼禮物?

還有……當唐麟風知道雲梵的這個party全是為了他時,他會是什麼樣的心情?是覺得無聊、不耐煩,還是又驚喜又感動?

而在這個時候,他是否會想起她——宋可嘉,想起他和她的約定,想起還有一個她在等他,哪怕……只有一點點想?

「啪!啪!啪!」

有人淋著雨拎著一根拖把從對面的樓裡衝出來,向這邊跑來。

可嘉的心猛然一跳,隨即又放鬆下來。

那個人不是唐麟風——他個子沒有唐麟風高,頭髮也比他短。

可是,這人看上去也好熟。那瘦小的身材,小鼻子小眼的臉龐……

「雲超!」可嘉從門洞裡衝了出來,「雲超……」

雲超停下腳步,轉身向這邊看來。

路燈昏暗的燈光下,他臉色蒼白,眉頭緊鎖,一臉的緊張、焦急與嚴肅。

「宋可嘉?」他有些意外,「你怎麼在這裡?」

「我是來找……」

雲超顯然沒有耐心聽她說話,他轉過身,舉著那根拖把繼續匆匆向前衝去。

「喂!雲超!」可嘉連走帶跑地跟了上來,「你去哪兒?晚會呢?」

「晚會?」他沒好氣的,捋去了臉上的雨水,「早結束了。」

結束?!

「可是燈光……你家的燈不是還亮著嗎?我以為還沒結束呢……」

「……」

「那唐麟風呢?」她小跑著跟在雲超身後,「既然結束了,為什麼唐麟風還沒有回家?」

「唐麟風……」雲超站定下來,握緊了拖把,怒火在眼中燃燒,「如果你再纏著我問東問西的話,過不了多久,唐麟風就會被人打死了!」

雨,不知什麼時候越來越大了。

雨點噼啪作響地落在地上的水塘中,泛起陣陣漣漪。

一隻穿了銳步運動鞋的腳往後退了一步,正踩在水塘中,濺起一片骯髒的泥水。

唐麟風擦去了嘴角的血跡,又往後退了一步。

隨著他的後退,陳伯倫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漸漸逼了上來。

唐麟風打量著眼下的局勢。

再往後,他就退到了小巷的盡頭,退無可退了。而眼前的這四個人……

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除了陳伯倫手上的木棍外,那三個早就埋伏在這裡的惡形惡狀的人不是拿著啤酒瓶,就是舉著板磚,一臉勝券在握的獰笑。

「唐麟風,」陳伯倫梳理著額前油膩的長髮,走上前來,「沒想到你也有今天。還記得在好樂歌ktv的那次嗎?那天,你罵我是狗。而今天……」他薄薄的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微笑,「只要你承認自己是條狗,我們就放過你。」

他錯就錯在走得太*近了。

隨著一聲女孩子尖利的驚呼,陳伯倫的臉上重重地捱了一記漂亮的左鉤拳。

唐麟風撲上去,把陳伯倫摁在骯髒的水塘中。與此同時,木棍、磚頭也一起向唐麟風襲來。

他已經數不清自己身上到底捱了多少下重擊,也不知道有多少地方已經受傷流血了。

從額頭滴下的鮮血混合著雨水,掛在睫毛上,弄得他睜不開眼。他不耐煩地揮去眼前的障礙,而同時,腦後又中了重重的一下。

即使腦袋痛得快要裂開了,也不能阻擋他痛揍眼前那個卑鄙小人。拳頭一下又一下地落在陳伯倫的頭上——即使他今天死了,他也要讓這條的臭狗屎生不如死!

誰讓他到處散佈他父母的謠言,誰讓他卑鄙無恥地設下埋伏,誰讓他居然敢在他面前說那些話,那些關於……

一個女孩驚痛的呼聲劃過他模糊的意識。與此同時,一根木棍重重地擊打在了他的腿上。而在另一個尖叫聲中,磚頭砸在了他的背上。

煩!女人就是麻煩。

他的身體已經倍受打擊了,那些一聲比一聲尖利的叫聲卻連他的腦神經都不放過。

雲梵!拜託,能不能閉上你的嘴?!

……不對……

第n塊磚頭砸在他的後腦。

終於不支倒地的同時,唐麟風的腦海中縈繞著最後那一聲傷痛的驚呼——不對,這不是小梵的聲音。這個聲音,是屬於另一個女孩的,是屬於……可嘉的……

可嘉捂著嘴,瞪大眼睛,看著那道修長的身影緩緩倒在黑暗的小巷中。

「唐麟風!」她的嗓音有些嘶啞地尖叫著,向小巷裡衝去。

另一個人的動作比她更快。

那個人一把扔下手中的雨傘,搶先衝上去扶起他,把唐麟風抱在自己的懷中,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臉上的血水。

可嘉停住腳步,愣愣地看著那把被雲梵扔下的傘。

這是一把粉紅色的,有著漂亮蕾絲花邊的雨傘。此刻,它正倒在遍佈水塘的地上,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我跟你們拼啦!——」

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吼在耳邊響起。

雲超揮舞著拖把衝到那四個人中間,一通亂打。

又是一場實力相差過於懸殊的混戰打響了。

儘管激烈的打鬥聲不斷傳來,可嘉卻連眼珠都沒有朝那個方向轉動過一次。

她的眼中只有他,不,他和她。

「麟風哥……」小梵哭著,「對不起,我沒有想到會這樣。」她的手輕輕撫摸過他的臉頰,「對不起,要是早知道你們會打起來,我就不會請陳伯倫這傢伙來了……」

她在摸他的臉……小梵竟然在摸唐麟風的臉?!

「喂!」可嘉一把推開了小梵,跪在潮溼的水泥地上,搶過唐麟風的腦袋,「我是唐麟風的女朋友,他由我來照顧就可以了。你還是多關心一下你哥哥吧!」

「女朋友?」小梵白晰的臉上劃過一絲冷笑,「別笑話人了。你這個假女朋友也演得太投入了吧!」

「你說什麼?!」可嘉瞪大了眼睛——她應該不會知道……

「你以為我不知道?唐麟風已經什麼都跟我說了。」小梵低頭看向唐麟風,烏黑的睫毛蓋住了她眼中的神情,「今天的晚會,就是為了逼出麟風哥的真話,我才把陳伯倫邀請過來……」

「你邀請了陳學長?」可嘉打斷了她——這個女人明明知道陳伯倫和唐麟風之間不共戴天,卻還邀請他參加唐麟風的生日晚會。她的腦袋是不是被槍打過了?

「對!」小梵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神色,「我不但邀請了他,還對麟風哥說,陳伯倫是我的男朋友。」她毫無笑意地笑了起來,「這一招果然用對了,麟風哥當場就和陳伯倫吵了起來。陳伯倫於是提議,為了不弄壞我家,就到外面來單挑。沒想到他竟然早就準備好了,還帶了那麼多人來……」

可嘉的背脊慢慢挺直了:「騙人!就算唐麟風要和陳伯倫打架,也不是為了你。他們本來就是……」

「宿敵?對不對?」小梵介面道,「現在,他們不但是宿敵,還成為了情敵。否則我怎麼會知道你是麟風哥的假女朋友?」她的眼中閃耀著勝利的光芒,「一看到麟風哥那又後悔又傷心的樣子,我就什麼都明白了。」

茫然瞪視著前方,可嘉的臉色慢慢變白。

又後悔又傷心?

會嗎?

唐麟風喜歡的人真的是小梵嗎?

所以,他才那麼關心她的病情,並且煞費苦心地想出了「假女朋友」計劃;所以,那麼多年來他把別的女孩都拒之於千里之外,卻只對小梵溫柔體貼;所以,在今晚,他再度失約,在與宿敵兼情敵打架的同時——她低下頭看向依然小心翼翼地緊握在手中的那捲卡紙,那是她將要送給他的禮物——他卻忘了自己對另外一個女孩許下的諾言……

「麟風哥!」小梵的尖叫聲打斷了可嘉的思緒,她驚喜地向躺在地上的唐麟風撲過去,「麟風哥,你醒了?……」

回過頭,可嘉向唐麟風看去。

他正試圖坐起來,摸著後腦勺被血黏結起來的頭髮,神情有一些疑惑:「我這是在……」

「麟風哥!」看了可嘉一眼,小梵嬌嗔地抱怨,「你不該為了我去跟陳伯倫打架的!你看你,都傷成這樣,我正想叫救護車來呢……」

「陳伯倫?」避開小梵的手,唐麟風的表情冰冷了下來。

細雨中,依然有幾條人影在激烈地廝打著。其中一個腳步踉蹌著,眼看就要倒了下來。

他眯起眼,望向那個顯然正在被圍毆的人影。

那是——雲超!

用手撐住地面,唐麟風勉強地站了起來,向混戰的方向走去。

「唐麟風!」隨著一個聲音清脆的響起,他的手臂被人拉住了,「不要意氣用事。你過去也沒用的,我們現在該做的就是報警……」

「誰要是敢再拉住我,」他頭也不回地用力揮開拉住他手臂的那隻手,聲音冷淡一如暴風雪來臨前夕,「我就會讓她知道什麼叫意氣用事!」

他揮開可嘉的同時,也打到了她的胳膊,把一直握在她手中的那捲紙打落在地。

因為用力過度,他還向後退了一步。

而那一步,正好踩在卡紙中央那個用亮麗的粉紅色絲帶打成的蝴蝶結上。

可嘉呆呆地看著那捲被打落在地的紙筒。

地上烏黑的泥漿和雨水瞬間濺落到潔白的紙上。

染上泥汙與鞋印的蝴蝶結早已變形,粉色的絲帶散開來,不堪目睹地泡在水塘裡。

兩根纖細的指頭從水中拎起那張紙,小梵笑著瞥了可嘉一眼:「這是什麼呀?」她細聲細氣地問道,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的手沾到泥汙,「你不介意讓我看看吧……」

開啟那張紙烏黑的同時,她的聲音也消失了。

昏暗的燈光下,一幅油畫小品出現在她的面前。

唐麟風羈傲不遜地在畫裡打量著外面的世界。深紫色的頭髮,鮮明的輪廓,漆黑的雙眸,高傲的鼻子……若不是唇邊那抹微笑燦爛得不像他的,若不是油彩正慢慢被雨水化開,她說不定真的會以為唐麟風就站在自己面前。

「這幅畫還蠻不錯的,」小梵清了清自己的喉嚨,「可惜,那個笑容太假了。」她把畫遞向可嘉,「麟風哥不會這麼假惺惺地笑的……」

一陣風夾雜著雨絲從街的那頭掃來,小梵「一不小心」地鬆開手,那幅畫隨即被風捲走。

「啊!」她驚叫著,卻掩飾不住聲音裡的幸災樂禍,「對不起!你的畫……」

可嘉目送著那幅畫隨風而去。

這是她用了整整一個星期,外加兩個通宵完成的油畫……是她曾經那麼用心為他準備的生日禮物。她還為這幅畫起了一個名字《喜歡·微笑》。

她想告訴他——我喜歡,你的微笑。

而現在……那張畫紙在視野裡漸漸變成一個小白點,最後消失在午夜的街上。

「沒關係。」她甚至還對雲梵笑了笑,「我無所謂。」

小巷那邊,激烈的打鬥聲依然不斷地傳來。

唐麟風為了保護雲超,被一個肥胖的傢伙用棍子打了一下,隨即,他也一拳回敬在了那人胸下的「救生圈」上。

可嘉有些麻木地看著這一切。

事實上,自從他一腳踩上了那朵粉紅色的蝴蝶結,她就對什麼都……無所謂了。

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一片刺眼的白色。白色的窗簾,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桌椅,還有那盞明晃晃的白熾燈。

空氣中有一股消毒水的刺鼻味道,耳邊不時還有斷斷續續幾乎能把死人煩得醒過來的輕聲哭泣傳來。

——難道,他是在醫院裡?

撐住身下的床板,唐麟風試圖坐起身,但這一下用力卻讓他的渾身都劇烈地疼痛起來。

「麟風哥!」

隨著一聲驚呼,一個人影撲了過來。

「雲梵,」他忍著痛避開小梵伸過來的手,「我怎麼會在醫院裡?」

雲梵臉色蒼白,臉頰上猶有淚痕——這麼說,剛才在他耳邊哭個不停的人是她……在睡夢中,他還以為……

「你和我哥跟陳伯倫他們打得好厲害,看實在不行了,宋……」她頓了一下,「我就報了警。是警察把你和哥哥送到這裡來的。」

「雲超呢?」他記起來了,在他倒下之前看到的最後一幕便是雲超不支倒地,那小子沒什麼事吧?

「他就躺在你旁邊呢。」雲梵連忙道,「你傷得比他厲害多了,可是你還為他擋了那麼多下……」眼淚再度滑落,她抬起梨花帶雨的臉龐,「麟風哥,都是我不好,你罵我吧……」

「我為什麼要罵你?」他不耐煩地說道,目光集中在身邊的病床上。雲超正閉著眼躺在那裡,雖然被包得像個木乃伊一樣,但至少呼吸有力順暢,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雲梵咬住嘴唇,再度忍下一口氣。

自從她發現自己喜歡上唐麟風以來,她也學會了——忍氣吞聲。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會對她這樣說話。父母、哥哥、老師、朋友、同學……在她身邊,哪個人不順著她,不愛護她,不以她為中心?他們這麼做,除了因為她的美麗與聰明之外,更因為她先天的疾病。

她當然知道這一點,也聰明地利用了這一點,使得周圍的每個人都成為了她的繞指柔。

——除了他。

本以為,今天邀請陳伯倫以自己男朋友的身份參加晚會,會刺激到唐麟風。他也果然受到刺激了,卻並不是因為他倆的關係,而是陳伯倫說到那個女人時候的語氣……

過分!

難道那個笨兮兮的,成天只知道裝可愛的傻女人在他心裡已經開始重要起來了?

不可能!——只要有她在,她就絕不會讓這種可能性成立!

低下頭,小心地不讓唐麟風看見她打量他的目光。

他是她見過的最冷漠,最無情,同時也是最酷的男孩。當然,學校裡那個叫袁景謙的學生會主席也曾一度引起過她的注意,但是,他太溫和,太完美,也太沒個性了。

只有唐麟風,他冰山一樣的拒人於千里之外,才能引起她的興趣和征服欲。總有一天,她會登上這座冰山,然後在山頂牢牢地插上她的旗幟。為了那一刻,她現在所受的任何氣,所忍下的任何委屈,都是值得的。因為,當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她會叫他加倍付出。

「現在幾點了?」安靜了片刻之後,唐麟風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雲梵連忙看看手錶:「晚上十二點了。」

他猛然坐了起來。

「麟風哥!你……」小梵連忙上前扶他。

揮開了雲梵的手,唐麟風在一陣頭痛欲裂中緊緊抓住床沿,不讓自己倒下去。

儘管渾身疼得就像快散架了一樣,他還是告訴自己——必須起來,必須離開醫院。

抓住床邊的鐵桿,他深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拖著痠痛到幾乎都快不屬於自己的雙腿,一步步向病房門口走去。

他必須儘快趕回去。因為……

因為他答應過一個有著一頭鬈髮和一雙大眼睛的討厭鬼,在今晚的十點和她見面。雖然現在已經遲到了,可是,他還是必須出現在她的面前……

他已經失約過一次,這次,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可嘉……失望了。

才走了幾步路,他卻已經痛得眼冒金星,渾身是汗了。只要再走一步,就可以離開這間該死的病房了。

他的雙手終於握住了門把手。

與此同時,他雙膝一軟,跪倒在病房門前,再度昏了過去。

午夜十二點。

房中一片漆黑,只有手機的液晶屏閃著幽幽的藍色光芒。

——「對不起,我不小心把‘喜歡你’三個字發到了你的手機裡。若是你接受,請保留它;若是不接受,請你,把它發還給我……」

坐在黑暗中,可嘉看著手機上的這條未發短訊息。

她原本打算在十二點的時候,把這句話傳送出去,然後躲在被窩裡暗自偷笑的。

可是現在……

按下選單,選擇刪除鍵,她看著這句話在螢幕上逐漸消失。

現在,她不再會給任何人發任何愚蠢的短訊息,不再輕易地相信任何承諾,也不再……

——假裝自己是任何人的「女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