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童話

喜歡你 曾煒 第2頁,共2頁

「這……」半晌,可嘉才發得出聲音。她想問這是怎麼回事,可是問題湧上舌尖後卻變成了——「這是什麼曲子?」

「《neversaygoodbye》。」唐麟風的嗓音有些低沉,「來自於威爾第的歌劇。」

「《永不說再見》,好美的名字。」她的目光由手中的鋼琴轉到了他的身上,「那這架小鋼琴……」

不知為什麼,她覺得他的心情似乎更差了。那對黑眼睛中的嘲諷之意趕走了片刻之前盤桓在眉宇間的憂鬱。

「這是一隻鋼琴式樣的音樂盒。」他淡淡地補充,「而你,則是第二個把它開啟的女孩。」

「那誰是第一個呢?」她若無其事地問道,卻依然掩蓋不住語氣中的酸澀。

他冷冷一笑。

「我媽。」

可嘉張大了嘴——唐麟風的母親?

「這架鋼琴是幾十年前我爺爺在國外買的。」他不帶感情地說道,如同在說別人的故事一般,「那時候我爸爸正在讀大學,在女生面前炫耀的時候他誇下海口,誰要是能開啟這隻音樂盒,誰就會是他的新娘。」

「你媽媽開啟了小鋼琴,而這正合你父親的心意。於是他們順理成章地……」

「你錯了。」他冷冷地打斷了她,「在所有女生中間,他最不希望音樂盒被我媽開啟。而在所有男生中間,我媽最討厭的人也正是我爸。」

「那他們怎麼會……」當可嘉發現自己的嘴仍然驚訝地張著時,連忙合上。

「某天下課的時候,他們又吵了起來。我媽順手抄起小鋼琴向我爸扔去。在這次衝突中,我爸沒傷到一星半點,這架鋼琴卻摔壞了——如果你看得夠仔細的話,會發現有一條琴腿曾經摔斷過。」

真的耶!

在三角鋼琴的另一條腿上,有一條細細的裂紋。但是顯然,這條斷腿經過了細心的修補,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損壞的痕跡。

「在把琴腿黏起來的時候,」唐麟風繼續說道,「我媽在無意中開啟了這個音樂盒。這個過程,好像跟你剛才很像哦。」

相象的豈止開啟音樂盒的過程——她研究著手中的小鋼琴——就連兩條腿上受傷的地方,都在差不多的部位呢。

「後來,老頭子就把音樂盒送給了我媽。」他有些諷刺地一笑,「為了繼承我家的優良傳統,從今天起,這隻小鋼琴就屬於你了。」

「送給我了?!」可嘉驚喜地睜大眼睛,「它一定很貴的吧?」

「我好像已經說過了,」他為小狼牽上了狗繩,「對它我根本就不在乎。所以這東西在我手裡最終的結果,不是被扔掉,就是被送到當鋪當掉。」

當掉?!

她握緊了手中幾經風波的小鋼琴。在它身上有這麼一段美麗的過往,怎麼竟會有人捨得把這件紀念品隨意處置?

「可是……不管怎樣,你爸爸媽媽畢竟還是因為這個音樂盒而相愛了,不是嗎?」

「看來,因恨成愛這個言情小說中的慣用伎倆,在現實社會中還是存在的。」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若干年後,也就是在我上幼兒園的時候,我那個過分浪漫的老媽就已經急不可耐地把這架鋼琴送給了我,希望我也用它來找到我的新娘……」

可嘉的心怦然而跳。

——第一個開啟這隻音樂盒的女孩,最終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愛情。她是第二個,而他也把小鋼琴送給她了。那麼……她是否也能找到屬於她的幸福,是否也能得到她所夢想的一切?他剛才自己也說了,這樣,就「繼承」了他家的「優良傳統」……

「用音樂盒來找新娘——這是我聽到過的最荒謬的話。所以,你也不必對這個小鋼琴心存幻想。」轉身拿起背包,他的口氣又兇起來,冷冷地結束這個話題,「我們是不是可以出發了?‘女朋友’?」

她的心情一落千丈。

荒謬。

原來,這就是他的想法:把音樂盒送給她,只不過因為他需要處理掉一樣垃圾;對於她無意間解開小鋼琴的秘密,他不認為具有任何意義,所以他奉勸(還是警告?)她別對鋼琴(抑或是他?)抱有任何「幻想」;而至於他們家的「優良傳統」,對他來說,充其量也只是一個荒謬可笑的故事。

小心地把音樂盒放進隨身的包包中,可嘉不再說話,悶悶地跟上他的步伐。

從老式公寓層層盤旋的樓梯上下到三樓的時候,他終於注意到了她的沉默。

她低著頭走路,他看不見她臉上的神情。直覺告訴他,她比來的時候更沮喪了,也許在偷偷掉淚也沒一定。

——他寧可一連上一百堂討厭的暖通課也不願意碰上一個愛哭的女人!

「事實上,」唐麟風清了清嗓子,「我把小鋼琴送給你還有一個原因。」

「什麼?」她抬起臉——雖然臉上並沒有淚痕,但是眼眶果然是溼溼的。

他板著臉避開了她期待的目光,暗自詛咒自己再次心軟到竟然試圖解釋:「曾經發生在這個音樂盒上的故事,的確挺……美好的,」他有些困難地說出那兩個字,「可是再想想之後的那些事情,那所有的美好,對我來說,就是加倍的醜惡了——我相信,我家裡發生的那些破事,」他冷笑著,「即使連你這麼遲鈍的人都聽說了吧?」

「嗯。」可嘉點點頭,並不介意他對她的評價。

她理解他的心情。事實上,她此刻那股流淚的衝動,都是為了他——在一個美滿的家庭中,即使有不快與爭吵,日後都能成為美好的回憶;而在破損的家裡,即使有再美麗的紀念品,所觸動的,也只是悲傷與憤怒的心情。

「你說你父母只愛錢不愛你,說他們不關心你。每當你這麼想的時候,我希望你看看這隻音樂盒。你就會知道,至少……」他加快了腳步,走在她的前面,「他們沒有拋棄你。」

4:15pm.三十二分零十五秒。

坐在遊樂場的鞦韆上,可嘉偷偷瞄向身邊那個忙著整理剛才拍好的膠捲的身影。

自從解釋完為什麼要把小鋼琴送給她到現在,已經整整有半個小時過去了,唐麟風那個傢伙再也沒有對她說過一句話,也沒有用正眼看過她,就好像徹底忘記了她的存在一樣。

轉過臉,她看著在兒童樂園裡和小朋友們打成一片的小狼。

一踏進這片樂園,小狼就引起了這裡所有孩子的好奇與興趣。他們圍在它的周圍,卻又不敢*近,直到可嘉向孩子們示範和小狼握手,讓它撿回樹枝,才開始有膽大的男孩試著上前撫摸這條巨大的狗狗。

而一旦瞭解到小狼的耐心與好脾氣,它立刻就成為了這群孩子的中心人物。幾乎每個小朋友都和它握過手,賽過跑,甚至有個小女孩還揪著它金黃色的長毛,企圖爬到它的背上。

此刻,有四五個小孩同時扔出四五根樹枝,看著那些飛向不同方向的木條,小狼不知所措地站在草地上,吐著舌頭困惑地喘氣,間或朝可嘉這邊求助地望一眼。

它那副傻得可愛的模樣讓可嘉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都說寵物會染上主人的性格脾氣,可是——她轉身看向狗狗的主人,笑容從唇邊隱去——為什麼小狼的性格與唐麟風竟然會如此千差萬別呢?

他孤僻,小狼活潑;他倔強,小狼溫順;他冰山般冷漠,小狼像陽光一樣開朗;他堅持獨來獨往,而小狼卻能和每個人都打成一片……她簡直都要懷疑小狼到底是不是他養的寵物了。

不對,這不是真的。

下一秒,可嘉便否定了自己。

剛才的那些,都只是唐麟風故意表現在外給別人看到的那一面而已。在那層冷硬的面具下,他善良,不然他不會連著兩次救她;他體貼,不然他也不會把小鋼琴送給她;他不願傷害別人,否則他不會煞費苦心想什麼「臨時女朋友」的辦法;在內心深處,他溫柔而敏感,若不是這樣,她也不會……喜歡上他。

蕩起鞦韆,可嘉享受著這一刻拂面而來的微風、溫暖柔和的夕陽與不遠處孩子們的歡笑聲。

在她身邊的樹蔭下,唐麟風整理完拍好的膠捲,開啟相機,開始裝進一卷新膠捲,為接下來的拍攝做準備——當每個人都置身在陽光下的時候,他似乎總有辦法讓自己依然處在陰影之中。

看著他忙碌卻孤獨的背影,可嘉轉動起靈活的大眼睛。

既然他曾經救過她,又讓她明白自己有一對還算不錯的父母,那麼作為禮尚往來,她好像也應該為他做點什麼,讓他……走出那片陰影。

太陽開始向西邊下沉了。

隨著天氣漸漸入秋,白晝越來越短,捕捉夕陽光線的時間也不得不提前了。

通常,他偏愛的是冷色調,例如陰影中的小巷,或是雨天的行人之類。但有時,他也會拍一些溫暖的感覺,像陽光下一條金黃色的大狗甩著身上的水,或街邊溫馨的小花店什麼的。

每當這時,他會選擇在下午三、四點的時候進行拍攝。這也是很多攝影師的選擇。很少有人能抗拒得了這個時候陽光裡那種溫暖明媚,泛出點點金光的紅色。

今天,他原本打算拍一組遊樂場的照片,用以參加全國大學生攝影大賽。

一切都很好。天氣很好,萬里無雲。光線很好,正是他要的那種溫暖的陽光。遊樂場的氣氛也很好,因為有了他的狗,那幫小毛孩個個都很開心的樣子。

惟一不好的是他的心情。

而這,都應該怪那個該死的宋可嘉——不,要怪的人應該是他,誰讓他自己好死不死地邀請她一起到遊樂場來?

可是,他怎麼會想到她會哭哭啼啼地過來赴約?又怎麼會料到她還毛手毛腳地摔壞了音樂盒,接著成功地引發了他鬱悶不快的回憶?

以他現在的心情,即使有再明媚的陽光,再快樂的氣氛,估計拍出來的照片也只能以《無聊的遊樂場》或是《煩人的小鬼》來命名吧。

哼!

看看她!——他微微側過頭向可嘉的方向望去——這個破壞他心情的始作俑者,居然興高采烈地蕩著鞦韆,一臉無辜的樣子。

但願那個鞦韆把她摔下來。

她忽然從鞦韆上跳下來——嗯?是不是她猜到了他在想什麼?

「小狼!過來!」

她的聲音清脆地響起。

他的狗聞言立即飛快地向她這邊跑來。

——他簡直都快懷疑到底誰才是這條狗的主人,他還是她?

可嘉拍拍手:「小朋友們,來!到大姐姐這邊來。」

那些平均年齡在十歲以下的小孩子也聽話地來到了這位「大姐姐」的身邊。

——現在的小孩怎麼那麼沒立場?難道他們誰的話都聽?

「乖,大家安靜坐好。」可嘉笑著安排小朋友們圍坐在草地上,「大姐姐跟你們講一個故事,大家要不要聽?」

「要!」童稚的聲音齊聲響起。

故事?

唐麟風皺起了眉。

——這個女人到底在搞什麼鬼?

小狼懶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曬太陽,偶爾張開大嘴打個哈欠,金黃色的尾巴不時甩動兩下,趕走身邊飛來飛去的小蟲子。

夕陽的餘輝透過高大的香樟樹暖暖地照射在草地上那一圈蘋果般的小臉上,組成了一幅溫馨而美好的畫面。

寧靜祥和取代了兒童樂園昔日的吵鬧喧譁,空氣中有一絲期待的氣息。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小王子。他同所有的人一樣,有手有腳有腦袋有思想。可是,只有一樣東西別人都有,而他卻沒有……」

一個清脆柔和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刻的寧靜,卻帶來了更多的期待。

「我知道了!」一個四歲的小女孩大聲地插嘴,「他沒有頭髮!和我叔叔一樣是光頭……」

「別吵!」坐在她身邊的一大一點個小男孩打斷了她,「聽姐姐說!」

「小王子有頭髮,他可是一個很帥的王子哦!」可嘉忍住笑,繼續說道,「他沒有的是爸爸。從來到人世的那一刻起,他就從來沒見過有誰是自己的爸爸。可是別人都有爸爸啊!每個小朋友和他玩的時候,到最後都會說:」我爸爸要來接我了!‘或者是’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厲害的國王!‘只有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不是每個爸爸都是國王啊?」說話的依然是那個臉蛋紅撲撲的小女孩。

「笨蛋!姐姐說的是古時候的事情,」她身邊的小男孩不耐煩地說道,「那個時候國王是一堆一堆的。」

「是不是一堆一堆的我不知道,」可嘉笑著轉了轉眼睛,「反正有很多就是了。繼續說小王子吧,沒有爸爸這件事情一直困擾著他,於是他來到了據說最神通廣大的大白鵝面前,請她為他找到一個願意當他爸爸的人。大白鵝找來了第一個國王,他一副雄偉的模樣,看上去就像是英雄爸爸的樣子。小王子好希望這個人就是自己的爸爸啊。可是國王看了他一眼後說道:」你長得太小了,小細胳膊小細腿的,不像是我這個英雄的兒子。‘說著,這個國王就走了……「

圍坐一團的孩子們發出一陣嘆息。

「接著,大白鵝找來了第二個國王。」她接著往下說,「他的模樣並不雄偉,可是他有一座巨大的城堡。小王子想,嗯,這樣的爸爸也不錯呢。這個國王打量了小王子一番,最後說:」你看上去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我的城堡可是需要很精明的人來管理哦!‘於是,他也沒有答應做小王子的爸爸……「

又是一片嘆息聲。

「小王子好可憐哦!」小女孩忍不住再度插嘴,「我要是他會傷心死的。」

「嗯。」她身邊的小男孩頗為成熟地點點頭,「像他這樣沒有爸爸的情況的確是……蠻討厭的。」

一陣秋風從遊樂場的另一頭吹來,使得周圍的樹木簌簌作響。

幾片樹葉悠然飄落。

可嘉若有所思地撿起了落在身邊的那枚泛黃的落葉:「……正當小王子灰心喪氣的時候,大白鵝找來了第三個國王……」

那陣突如其來的秋風和那幾片飄落的金黃色樹葉,為那張抓拍的照片平添了一分動感與一抹色彩。

他敢說,這張小鬼頭聽故事的照片,會是他今天下午最大的收穫。

儘管如此,他還是討厭這一切。

唐麟風蓋上相機蓋,拿出膠捲,扔進膠捲盒。

他討厭那幫小鬼,吵吵鬧鬧地在兒童樂園裡跑來跑去地瘋玩不是挺好的嗎?沒事聽什麼找爸爸的故事?

他討厭宋可嘉,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她以為她是誰?幼兒園老師嗎?拜託!以她那副長不大的樣子,走在路上說不定還會被人以為是初中生呢!

他更討厭那個故事——一貫的宋可嘉風格,什麼王子國王的,惡不噁心,老不老土啊?還有找爸爸……她是怎麼想出這麼個可笑的題材的?雖然天還不冷,但這個故事卻聽得他一陣寒毛凜凜——她到底想說什麼?

「……這一次,大白鵝找來的國王一點都不像前兩個……」

草地那邊,宋可嘉的聲音繼續著。

唐麟風忿忿地把相機和鏡頭塞進包裡。

——她有完沒完啊?

「……第三個國王矮矮小小的,長得一點也沒氣勢;他的城堡也很小,據說比一間茅草房大不了多少。小王子心灰意冷地來到國王面前,沒想到,這個國王看到他卻非常高興:」你長得那麼小,真像我!還有,你這副傻頭傻腦的樣子也像我!太好了,我就要你這樣的兒子!‘可是這一次,小王子卻滿心不樂意了——要知道,有這樣的爸爸,以後在別的小朋友面前就是想炫耀也說不出什麼來。「

可嘉撫摸著小狼身上柔軟的長毛:「於是大白鵝就問那個國王:」你那麼瘦小,不能保護小王子;你又那麼窮,也給不了小王子什麼。你憑什麼做他爸爸呢?「這個國王急得都快哭出來了,他說:」可是,我真的很想當他的爸爸呀,我一直都想有他這麼個兒子。儘管我不能給他什麼,但是至少,我能讓他有個爸爸!‘大白鵝又跑去問小王子:「那麼,小王子,你想不想他來當你的爸爸呢?’……」她停了下來。

「小王子怎麼說啊?」

「他最後有爸爸了嗎?」

……

小朋友們七嘴八舌而又心急地問道。

「小王子想了又想,最後還是高興地同意了。」唇邊露出一絲微笑,可嘉抬起頭,望向樹陰下那道始終背對著她的修長身影,「因為畢竟——他是世界上惟一一個最想成為小王子的爸爸的那個人。」

拉上背包拉鏈,唐麟風站直身子。

謝天謝地,看樣子她的故事終於結束了。

什麼想不想成為爸爸的——她想說明的就是這個道理?

她也真是天真——難道,她以為這個狗屁故事會對他有任何影響嗎?

「……所以,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這個道理其實我也是剛剛才懂得,」停頓了片刻之後,傍晚的空氣中再度響起她輕柔的聲音,「無論我們和我們的爸爸媽媽之間曾經發生過多少爭執,有過多少不快;即使他們曾經讓我們傷心,曾經讓我們失望,我們也應該想想,也許,他們有他們的原因,有他們的理由。不管怎樣,他們都是愛你的。因為畢竟——」

可嘉伸直了腿,任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

又有一陣風吹來,吹亂了她的頭髮,接著向不遠處的那一片樹陰掠去。

樹枝在他頭頂沙沙作響。

又有一兩片樹葉隨風而落。

唐麟風抬起頭,看那兩片枯黃的葉子盤旋而下。與此同時,可嘉的聲音被微風傳送至他的耳邊——「……畢竟——你的父母,是世界上惟一的、最想成為你爸爸他*的人。」